一九四四年,三月。青龙山,一线天深处。
这种冷,是顺着骨缝往里钻的。
岩缝里,除了头顶一线惨白的天光,剩下的全是能吞噬人骨头的阴冷。二十二个人,像二十二尊生锈的铁旋,死死地嵌在冰冷的岩石褶皱里。空气里几乎没有流动的风,只有每个人粗重且带着白雾的呼吸,在那儿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石壁。
“队长,老三的腿……冻成石头了。”
李大山压低到极点的声音,在死寂的岩缝里像是一阵阴风划过。他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膝盖撞在石块上,发出轻微的“咔”的一声。
林啸天猛地睁开眼,右手闪电般按在了李大山的肩膀上,那力道重得像要把李大山的骨头捏碎。他没说话,只是用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岩缝下方的拐角处,那里隐约能听到重型皮靴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
皮靴声很慢,很有节奏,那是日军搜索队的标志。
林啸天松开手,用极其缓慢的动作从腰间抽出那把已经缺了口的猎刀,刀锋在微弱的晨曦下泛着一股子病态的青灰。他对着李大山打了个“闭嘴”的手势,眼神冷冽得如同崖顶的冰棱。
岩缝深处,陈玉兰紧紧抱着襁褓。林卫国的小脸已经因为长时间的缺氧和寒冷变得有些发紫,他不安地动了动细弱的胳膊,嘴唇无意识地张合着。陈玉兰的脸色比石头还要白,她那双原本拿手术刀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抵在孩子的嘴边,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迹。
“唔……哇……”
一声细若蚊呐的啼哭,突然从襁褓里漏了出来。
那一瞬间,岩缝里二十一个汉子的心脏同时停跳了半拍。
“嘘——!”
王庚(突击组长)屏住呼吸,浑身的肌肉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手里那挺已经没子弹的捷克式机枪,枪托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下方的皮靴声戛然而止。
“纳尼(什么声音)?”
一个沙哑的日语声音从下方不到五米的地方传上来。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声音——那是三八大盖拉动栓套的声音。
林啸天猛地转过头,看向陈玉兰。
陈玉兰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林卫国的脸上。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解开那件单薄的军装领口,将孩子的小脑袋死死按进自己的怀里。那种近乎窒息的压迫,让啼哭声瞬间断绝。
林啸天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但他眼中的杀气却在疯狂聚拢。
“上面,上去看看。”
日语声再次响起。紧接着,是一阵细碎的攀爬声。
赵铁柱像是一头沉默的黑豹,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岩缝入口的最上方。他手里抓着一块磨尖的棱石,另一只手扶着岩壁,身体悬空,只靠脚趾抠着石缝。他俯视着下方,只要那个圆滚滚的钢盔露头,他就会像巨石一样砸下去。
时间,在这一刻比凝固的血还要粘稠。
一秒。
十秒。
一分钟。
那阵攀爬声在距离岩缝口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住了。
“支那人跑了,这里只有石头。太滑了,上不去。”那个日军士兵嘟囔着,随后是身体滑落落地的声音。
“八嘎!松井中佐说了,哪怕是条缝也要塞颗手雷进去!”
“轰——!”
一颗九七式手榴弹被甩了上来,撞在岩缝边缘的石棱上,冒着烟又弹了回去,在下方的山谷里炸开一团火光。
巨大的震动让岩缝顶部的碎石纷纷落下,砸在战士们的钢盔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林啸天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下方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消失在黑石沟的深处,他才长长地舒出了一口积压在胸腔里的浊气。
“队长……老三……没气了。”
老马(炊事班长)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林啸天顺着老马的视线看去。躺在角落里的那个年轻战士,眼睛还半睁着,目光却已经彻底失去了焦距。他的双手死死抠在石缝里,那是为了不让自己在日军路过时因为发抖而发出声响。他就那么活生生地把自己憋死了,或者说,冻死在了那一刻。
林啸天收起猎刀,一瘸一拐地走过去,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合上了老三的眼睛。
“老三是条汉子。”林啸天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是为了咱们二十二个人死的。老李,记下,他是东门突围后的第十四个。”
李大山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残破的小本子,用半截铅笔在上面划了一道,由于手冻得太厉害,那道杠划得歪歪扭扭,像是一道狰狞的伤疤。
“队长,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王庚走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松井那老鬼子是在玩猫捉老鼠。他在下面架着火堆,吃着罐头,咱们这儿连口热水都没有。卫国他还这么小,大人熬得住,娃熬不住啊!”
林啸天看了一眼陈玉兰。陈玉兰正慢慢松开怀抱,林卫国大概是憋晕了,此刻小脸蜡白,半天没动静。陈玉兰颤抖着手去探孩子的鼻息,直到感觉到那微弱的一丝热气,她才像虚脱一样靠在岩壁上。
“啸天,咱们得走。”陈玉兰抬起头,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清醒的决绝,“鬼子的大部队就在山脚下,他们是在等。等咱们饿得没力气了,等咱们自己露头。这个‘一线天’是绝地,也是死地。只要松井把谷口封死了,咱们就是石头缝里的干腊肉。”
“往哪走?”李大山苦笑,“北面是断头崖,南面是鬼子的指挥部,西面是大沙河。这青龙山现在就是个铁桶。”
林啸天没说话,他走到岩缝的通风口,透过那道不足巴掌宽的缝隙,死死盯着远处的山脊线。
“谁说咱们要往外走?”林啸天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猎人特有的狡黠,“松井想玩‘梳篦’,想把咱们往平原上赶。那咱们就顺着他的心思,给他来个‘金蝉脱壳’。”
“队长,你的意思是……”
“老李,还记得咱们以前打猎时挖的‘鬼见愁’吗?”林啸天指着东面的一处陡坡,“那里地势最乱,到处是废弃的矿洞和石缝。松井的地图上标的是死区,因为重装备进不去。”
“那地方离鬼子的补给站不到三里路。”王庚惊叫道,“那是往老虎嘴里送啊!”
“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林啸天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炬,“鬼子觉得咱们现在是残兵败将,觉得咱们唯一的念头就是逃。如果咱们不逃反进,直接插到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松井那颗猪脑袋绝对想不通。”
林啸天蹲下身,用手指在沙土上迅速划拉着。
“赵铁柱!”
“到!”赵铁柱无声地靠近。
“你带两个兄弟,把咱们剩下的衣服全脱下来,包在石头上,做成人的样子,扔到西边的黑水潭里。动静要大,要让鬼子的哨兵看见,觉得咱们是往西突围了。”
赵铁柱点了点头,转过身,把自己那件几乎磨烂的棉大衣解了下来。
“队长,那你呢?”
“我带剩下的人,护着陈医生和孩子,从这儿降下去。”林啸天指着岩缝后面那个深不见底的裂口,“那里通着地底的水道。虽然水冷,但能避开鬼子的探照灯。”
“队长,不行啊!”老马急了,“那是暗河!这时候下去,人能冻成冰坨子!”
“冻成冰坨子也比让鬼子拿刺刀挑了强!”林啸天厉声喝道,“卫国在这儿没奶喝,没药吃。到了水底下,只要熬过那半里路,对面就是刘大爷家的老磨坊。那里有火,有粮!”
陈玉兰抱着孩子站了起来,她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我同意啸天的。走,是死里求生。留,是坐以待毙。”
战士们互相看了看,原本麻木的眼神里渐渐烧起了一簇火。
“干了!大不了就是个死!”
“听队长的!杀出一条活路来!”
低沉的应和声在岩缝里回荡。
“各组准备!”林啸天开始检查装备,他把最后三发子弹压进驳壳枪的弹匣,那是石铁山留下的枪,枪身被他擦得锃亮,在这幽暗的石缝里闪着一股决死的光,“王庚,你带头。李大山,你在中间护着陈医生。我断后。”
“是!”
……
深夜两点。
青龙山的雪下得更狂了。
西边的黑水潭方向突然传来了几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是几声凄厉的惨叫——那是赵铁柱在利用地形和石块模仿坠崖的动静。
“在那边!支那人在那边!开火!”
日军的探照灯瞬间全部转向了西边,密集的机枪子弹像雨点一样扫向潭水,炸起一串串冰冷的水花。
“走!”
林啸天低喝一声。
岩缝深处的秘密降落开始了。
战士们用搓成绳子的绑腿和衣服,小心翼翼地将伤员先放了下去。轮到陈玉兰时,林啸天走过去,亲手帮她系紧了腰间的绳索。
“玉兰。”
林啸天的手在寒风中稳如磐石,他看着陈玉兰那张憔悴的脸,声音难得地柔和了一次。
“等出去了,我给你煮大米饭吃。”
陈玉兰没说话,只是在那黑暗中,用力地抓了一下林啸天的手。那种粗糙、冰冷且布满老茧的感觉,给了她在这绝境中最后的暖意。
“下!”
一道道黑影顺着岩壁缓缓滑落,消失在下方墨绿色的暗河入口。
当最后只剩下林啸天和赵铁柱时,下方的水声已经变得轰鸣震耳。
“队长,鬼子的狼狗过来了。”赵铁柱指了指岩缝入口,鼻翼不停地扇动,那是猎人对危险的直觉。
果然,一阵疯狂的吠叫声在岩缝外响起。
林啸天看了一眼老三的遗体,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最后一颗手榴弹。
“老三,哥不能带你走了。这地儿,留给鬼子陪葬吧。”
林啸天拉开了引线,将手榴弹塞进了岩顶一块松动的巨石缝隙里。
“跳!”
两道身影如苍鹰一般坠入深渊。
“轰——隆隆!!!”
一声巨响,整个“一线天”的岩顶在剧烈的爆炸中崩塌。万吨巨石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轰然砸下,彻底封死了这道裂缝,也将那几条正冲进来的日军狼狗永远埋在了地底。
……
冰冷的水,像无数根细小的钢针,瞬间扎透了全身的毛孔。
林啸天从水底钻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渣,眼神在黑暗中搜索着。
“都在吗?”
“在……”
“这儿……”
零星的回应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每个人的声音都在打颤。
“跟紧我!顺着水流走!”
林啸天游到陈玉兰身边,用一只胳膊死死托住她。陈玉兰把孩子高高举过头顶,以免被冰水浸湿。
这条暗河是青龙山的血脉。河道狭窄,水流湍急,到处是凸出的岩角。
“哎哟!”王庚撞在一块石头上,闷哼一声,却死死没放手里的机枪。
“别停!停下就是死!”林啸天大声吼道,他的声音在狭小的水道里产生巨大的回响,“想想临水城的兄弟!想想赵大爷!想喝大米粥的,就给老子拼命划!”
二十一个人,在冰冷刺骨的水中,像一群逆流而上的鲑鱼。
他们的知觉已经完全消失了,全靠那一股子不屈的意志在机械地摆动四肢。
林卫国似乎感觉到了这种剧烈的颠簸,他又开始哭闹,但这一次,那清脆的啼哭声被水道的轰鸣声完美地掩盖了。
“快!前面有光!”
李大山惊喜地喊道。
在那水道的尽头,一处坍塌的石拱门后,透出了一点暗红色的光。那是老磨坊废弃的灶火。
林啸天第一个爬上岸。他瘫在湿冷的泥地上,全身的肌肉都在不由自主地痉挛,但他还是挣扎着站起来,从陈玉兰手里接过了孩子。
孩子在动。孩子还在动。
林啸天看着包裹里那个满脸泥水、却依然睁着眼的小生命,眼泪终于混着河水流了下来。
“咱们……出来了。”
老马瘫坐在地,看着面前那座残破的磨坊,放声大哭。
二十二个人出发,二十一个人上岸。
在那黑暗的岩缝里,在那冰冷的暗河中,铁血大队的火种,在绝望的屏息中,又一次顽强地燃烧了起来。
林啸天站直了身子,看向窗外。
雪还没停。
松井一郎的火把还在远处闪烁。
“老李,生火。”林啸天的声音重新变得冷硬,“烘干衣服,擦亮枪。”
“明天,咱们去抄松井的后勤部。”
“卫国饿了,咱们得去给他拿米粉。”
在这个必死的绝境里,这群汉子,正用那种最原始、最直接的对话,向这残酷的命运,发起了又一次的挑战。
铁血孤城,战歌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