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三月。青龙山,老磨坊。
残破的磨坊内,风顺着破碎的窗棂灌进来,吹得灶膛里那点微弱的火星忽明忽暗。二十一名战士分散在阴影里,有人在揉搓冻得发紫的脚,有人在用破布擦拭枪机,每个人都饿得眼眶深陷,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屋内回荡。
“队长,老三的后事……在那边石头缝里,我堆了石块,记号做好了。”
老马从门口走进来,带进一股透骨的寒气。他蹲在林啸天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嗓子眼里像是堵着一把沙子。
林啸天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刚刚换上干爽衣服的林卫国。孩子似乎连哭的力气都没了,闭着眼,小嘴偶尔动一下,发出细微而急促的喘息声。
“知道了。”林啸天没抬头,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孩子红肿的额头,“药呢?一点都没剩?”
陈玉兰从火堆旁站起来,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湿漉漉的军装被火烤出一阵阵白烟。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没了。刚才进水的时候,最后一瓶酒精也摔碎了。卫国在烧,这是急性肺炎的兆头,要是没有消炎药,没有热奶,他挺不过明天。”
林啸天沉默了。
他环视了一圈屋内的兄弟。二十一个人,这就是铁血大队最后的火种。每个人手里只有三五发子弹,干粮袋比脸都干净。
“老李,三里铺那个补给点,鬼子撤了没?”林啸天突然开口,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李大山身上。
李大山正用牙咬着一根生锈的钢丝清理枪膛,闻言抬起头:“没撤。松井一郎为了困死咱们,在那儿放了一个小队的精锐,还架了两挺九二式重机枪。那是他们的前线指挥中转站,专门供松井的老鼠崽子吃肉喝酒的地方。”
“离这儿多远?”
“直线距离三里。但得翻过那个老鹰嘴,全是绝壁。”
王庚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说道:“三里地,老子爬也爬过去了!队长,下命令吧!卫国是咱们全队的命根子,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这儿化成灰!”
“对!抢他娘的!松井在下面喝牛肉汤,咱们在上面啃石头,这世道没天理!”
战士们纷纷站了起来,原本麻木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复仇的火光。
林啸天站起身,把孩子小心地交到陈玉兰怀里。他的动作很轻,眼神却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
“拼命,不是送命。”林啸天解开大衣,扎紧了武装带,“松井觉得咱们被冻成冰坨子了,觉得咱们现在连路都走不动。他越是觉得咱们不行,咱们就越要在这时候给他放个响炮。”
“铁柱,带上两个兄弟,去老鹰嘴挂绳子。”林啸天看向一直沉默的赵铁柱,“不要惊动山下的哨兵,我要从那道悬崖上直接降下去,插到鬼子的仓库后墙。”
赵铁柱重重地一拍胸口,转过身,提着那柄卷了刃的大刀,带着两名战士钻进了雪幕中。
“老李,剩下的兄弟,你带队。在那道山梁上架起咱们最后的那挺歪把子。”林啸天盯着李大山,“我不下命令,你们一颗子弹都不许搂。一旦下面响了,你就给我可劲儿造,把鬼子的注意力全往你那边引!”
“明白!队长你放心,只要我老李还有一口气,鬼子的援兵就别想安稳地进村!”
陈玉兰走过来,一把拉住林啸天的袖子。
“啸天,你这是去闯地府。”
林啸天看着陈玉兰眼角的泪痕,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抹了一下她的脸颊。
“阎王爷嫌我手里的枪太响,不敢收我。玉兰,给卫国烧点热水,等我带奶粉和药回来。”
说完,林啸天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老磨坊。
……
凌晨两点。三里铺,日军补给点。
这个补给点设在村中心的一个大院里,四周修了三米高的土墙,墙角堆着成堆的麻袋,两挺重机枪在高台上左右交叉,探照灯像两只惨白的鬼眼,在开阔地上来回扫视。
“八嘎,这鬼天气,火炉都不顶用了。”
炮楼上的日军哨兵抱着枪,缩着脖子在火盆边烤火。他不时地打个哈欠,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大山,眼神里满是不屑。
“林啸天的人现在肯定成了雪地里的腊肉了,松井中佐就是太谨慎,非要咱们在这儿耗着。”
另一名鬼子刚想接话,突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一道黑影,如同从天而降的苍鹰,顺着崖壁垂下的布绳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墙根下。
林啸天贴着墙根,手里攥着一把漆黑的匕首。在他身后,赵铁柱和另外四名战士也陆续落地。
“铁柱,左边。大壮,右边。只用刀,不出声。”林啸天比划了一个手势。
赵铁柱点点头,身形一晃,像只狸猫一样消失在影子里。
两分钟后,西边岗哨上的灯光突然晃动了一下,随即熄灭。
林啸天屏住呼吸,猫着腰绕向中间的红砖房。那里是日军的仓库,也是存放医疗品和军官伙食的地方。
门口守着两名日军,正靠着门框打瞌睡。
林啸天对身后打了个手势。两名战士从侧面包抄,而他自己则猛地从正面暴起。
“噗嗤!”
匕首入肉的声音被风声掩盖。林啸天左手捂住鬼子的嘴,右手刀锋精准地割断了对方的喉管。
与此同时,赵铁柱的大刀也解决了另一个。
林啸天推开库房的门,一股浓烈的酒精味和罐头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顾不上惊喜,双眼死死在木箱架上搜寻。
“在这儿!”
林啸天一把掀开一个印着红十字的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瓶盘尼西林,还有几筒德制的消炎粉。
“装!快装!”林啸天低喝一声。
战士们动作飞快,将药瓶和成罐的炼乳、白糖拼命往怀里的布兜里塞。
“队长!你看这个!”大壮指着角落里的一大箱东西。
林啸天过去一看,眼珠子都红了。那是一整箱日军高级军官专用的奶粉和饼干。
“全都带走!一颗米都别给鬼子留下!”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喊。
“谁?那是谁?!”
一名起夜的日军军曹发现了倒在门口的哨兵尸体。
“嘀——!!!”
凄厉的警报哨声瞬间刺破了寂静的夜空。
“被发现了!打!!”
林啸天吼道,反手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对着门外就是一梭子。
“哒哒哒!”
那名日军军曹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老王!炸药包!把剩下的物资全给老子毁了!”
“得嘞!”王庚从阴影里钻出来,拉燃了引信,将成捆的手榴弹扔进了库房深处的粮食堆里。
“撤!!”
林啸天背起沉甸甸的包裹,带着兄弟们冲向后墙。
“八嘎!在那里!射击!!”
整个营地瞬间沸腾了。几百个鬼子从睡梦中惊醒,端着步枪冲出营房。
高台上的九二式重机枪开始咆哮。
“咚咚咚咚咚!”
子弹像冰雹一样砸在后墙的砖石上,火星四溅。
“铁柱!断后!其他人上绳子!”
林啸天一把拉住赵铁柱,却发现赵铁柱已经靠在磨盘边,手里的三八大盖正一枪一个地点着名。
“走!”赵铁柱推了林啸天一把,眼神里满是决绝。
“要走一起走!”林啸天怒吼,双枪左右开弓,子弹在夜色中划出交叉的火网。
“轰——!!!”
库房发生了剧烈的殉爆。冲天的火光映亮了半个村子。
日军被巨大的爆炸震得人仰马翻。林啸天趁着烟雾,第一个抓住了垂下来的布绳,手脚并用疯狂向上攀爬。
“打死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松井一郎披着大衣冲出指挥部,看着着火的仓库,气得浑身发抖。
“给我开炮!把那道悬崖给老子轰塌了!”
“嗵!嗵!”
掷弹筒的榴弹在崖壁上炸开。林啸天只觉得手里的绳子剧烈震动,碎石打在脸上,生疼。
就在他离崖顶还有十米的时候,一发流弹击中了他的肩膀。
“唔!”
林啸天闷哼一声,身体在半空中晃了晃,左手差点松开。
“队长!!”
山梁上,李大山终于下令了。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把鬼子的火力引过来!”
“哒哒哒哒哒!”
埋伏在山梁上的战士们火力全开。虽然子弹不多,但这种居高临下的覆盖让日军误以为是游击队的主力发起了反攻。
“混蛋!支那人的主力在山上!全体转向,仰角射击!”日军指挥官慌了神。
趁着这片刻的混乱,林啸天咬紧牙关,单手发力,猛地向上一跃,两只手死死扣住了崖顶的边缘。
几只大手猛地伸出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生生拽了上去。
“铁柱呢?!”林啸天落地第一句话就是问后面的人。
赵铁柱最后一个跳上了崖顶,他满脸黑灰,大腿上被刺刀划了一道口子,却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罐完好无损的炼乳。
“走!撤!!”
林啸天没顾得上看自己的伤口,背起沉甸甸的包裹,在黑暗中狂奔。
……
一小时后。老磨坊。
“开了!奶开了!”
老马激动的声音在屋里响起。他用缴获的日军饭盒煮开了兑了雪水的炼乳,一股浓郁的奶香瞬间盈满了整个破屋。
战士们围坐在一旁,没有人去抢那剩下的几块饼干。大家都屏住呼吸,看着陈玉兰小心翼翼地把温热的奶水滴进林卫国的嘴里。
小家伙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了。在那金黄色的火光下,他慢慢睁开了眼,黑溜溜的眼珠盯着眼前的母亲,嘴角竟隐约动了动。
“喝了……他喝了……”陈玉兰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林啸天坐在灶火边,吴医生正用剪子剪开他肩膀上血肉模糊的军装。
“队长,忍着点,这是刚才抢回来的消炎粉。”
林啸天没吭声,只是看着那边的妻子和孩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值了。”他轻声说。
王庚从包裹里抓出剩下的几个罐头,分给周围的兄弟。
“一人一口!都别客气!这是咱们队长拿命换回来的!”
战士们接过罐头,那种久违的肉香味在舌尖绽开。有的战士吃着吃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混进那冰冷的汤汁里。
二十一个人。在这一刻,他们不像是一支被围困的孤军,更像是一家人。
林啸天站起身,虽然肩膀缠着厚厚的绷带,步履有些蹒跚,但他依然挺直了脊梁。
他走到窗前,看向山下依然在燃烧的火光。
“老李。”
“在,队长。”
“松井这回肯定要疯了。他会把这大山翻个底朝天。”林啸天目光深邃,“明天一早,咱们往石板房撤。那里地势更高,石头更多。”
“咱们不跑了?”王庚问。
林啸天握紧了手中的驳壳枪,眼神里透出一股令人战栗的霸气。
“跑?咱们现在有药,有粮,手里的子弹也匀了匀。”
“告诉兄弟们,老子不走了。”
“松井一郎想要我的脑袋,我就在这石头缝里等着他。我要让这青龙山的每一块石头,都变成他的索命符。”
“铁血大队,还没死绝呢!”
“是!!!”
二十一个汉子的怒吼,在老磨坊的残垣断壁间产生回响,震得房顶的积雪簌簌落下。
外面,大雪依旧。
但这深山之中,火种未灭。
铁血孤城,战歌未断。
一九四四年春,第一缕阳光,正穿透浓雾,照在林啸天那张不屈的脸上。
复仇的序章,正式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