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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绝地反猎
    一九四四年,三月初。

    老磨坊外的积雪被踩成了坚硬的冰壳。黎明前的微光像是一层寒冷的灰烬,涂抹在起伏的荒原上。

    “队长,老马把剩下的那点炼乳都熬进粥里了,一人一小碗。剩下的,全封在陶罐里,给卫国留着。”

    李大山压低了声音,他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化作一团浓稠的白雾。他正费力地把最后一颗子弹压进那支膛线都已经磨平的汉阳造里。

    林啸天正半蹲在磨坊门口,手里攥着一块磨刀石,不紧不慢地打磨着那把缺了口的猎刀。刀锋划过石面,发出“嘶——嘶——”的刺耳声响。

    “药呢?”林啸天没抬头,声音比这冰渣子还要硬。

    “陈医生给卫国打了一针,那孩子烧退了,现在正睡着。剩下的消炎粉,陈医生分成了二十一份,每人兜里揣了一包。”李大山看着林啸天肩膀上渗出的红印,皱了皱眉,“你那伤口……”

    “死不了。”林啸天收起猎刀,插回腰间的皮套。他站起身,目光如隼,死死盯着山下三里铺的方向,那里依然有未熄灭的余火在跳动。

    “松井一郎不是个吃哑巴亏的人。”林啸天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昨天咱们抄了他的后勤部,抢了他的奶粉,炸了他的弹药库。这会儿,他那颗猪脑袋估计已经气得要炸开了。”

    “所以咱们得快。”陈玉兰背着药箱,怀里紧紧抱着裹成球的小卫国,从磨坊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她的脸色极其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冷静,“啸天,这儿地势太低,鬼子的侦察机一出来,咱们就是活靶子。”

    林啸天走过去,想伸手摸摸孩子,手伸到一半,又在衣服上蹭了蹭血迹,才轻轻碰了碰包裹的边缘。

    “走。往石板房撤。”

    林啸天猛地一挥手。

    “赵铁柱,带三个人打头阵,顺着背阴面的水沟走,别在雪地上留下整齐的脚印。王庚,你带两个人在后面,把脚印给我扫了,再埋几个‘石头雷’。记住,别求杀伤,求响动。”

    “得嘞!”王庚嘿嘿一笑,手里拎着两个从鬼子那儿抢来的牛肉罐头,随手扔给一旁的战士,“吃饱了才有劲儿跑,小鬼子在后头吃灰呢!”

    二十一个身影,迅速没入了青龙山那片死寂的白芒之中。

    ……

    与此同时。三里铺补给点废墟。

    松井一郎站在那一堆被炸得变形的汽油桶旁,皮靴踩在焦黑的雪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手里拿着半截没烧完的奶粉包装纸,手指在微微颤抖。

    “中佐阁下,现场清理出来了。我们损失了三十六名士兵,一个仓库的物资,还有……”副官川崎低着头,声音打颤,“还有原本送往徐州的十箱盘尼西林,全被毁了,或者被抢了。”

    “林……啸……天……”

    松井一郎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像是两块锈铁在摩擦。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废墟后方的那道悬崖。断裂的布绳还在寒风中晃荡。

    “他不是在逃,他是在示威。”松井一郎的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冷静,“三里铺是死角,悬崖是绝壁。他带着一个产妇,一个婴儿,还有二十个残兵,竟然敢从我的嗓子眼儿里抢食。”

    松井一郎走到一辆停在路边的九四式装甲车旁,伸手抹了一把上面的落雪。

    “川崎,通知‘影子’。”

    川崎中尉猛地抬起头,满脸惊愕:“阁下,‘影子’是潜伏了三年的底牌,现在就动用……”

    “动用!”松井一郎咆哮道,“林啸天这颗毒瘤不割掉,整个苏北的清乡就是一场笑话!告诉‘影子’,我不只要林啸天的命,我还要他那个刚出生的杂种。我要让林啸天看着,他用命换回来的希望,是怎么在皇军面前断绝的!”

    “还有,命令第一、第三搜索大队,不要走山路,沿着水系包抄。林啸天一定会回石板房,那里是他的根。”

    松井一郎跨上装甲车,指挥刀直指青龙山深处。

    “封死所有的山路。这一次,连一只麻雀都不能飞出这片山谷!”

    ……

    下午两点。风雪稍歇。

    游击纵队残部正行走在一处被称为“一线天”的乱石沟里。

    积雪没过了大腿根。林啸天走在最前面,用一根粗木棍探路。每走一步,他都要把陷入雪里的脚生生拔出来,伤口处的肌肉在剧烈痉挛,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队长,停一下吧。小刘快撑不住了。”

    走在中间的李大山喊道。

    林啸天回头看去。一名年轻的战士正瘫坐在一块石头旁,脸色发青,嘴唇紫得吓人。他的一只鞋掉进了暗河,脚丫子露在外面,已经被冻成了紫黑色,像块生猪肉。

    林啸天大步走过去,二话不说,解开自己的棉衣,把那双冰冷的脚直接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队长!不行!你身上有伤!”战士惊叫着想缩回脚。

    “闭嘴!”林啸天死死按住他,“老子身上热,正好给你化化冻。你要是把这双脚丢在这儿,老子回石板房怎么跟你爹交代?”

    陈玉兰走过来,从药箱里拿出一小瓶烧刀子,递给林啸天。

    “揉揉。不能光靠体温。”

    林啸天接过酒,倒在掌心,对着那双冻脚用力地揉搓起来。刺鼻的酒味在寒风中散开。

    就在这时。

    一直站在高处警戒的赵铁柱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像狼一样的喉音。

    那是敌袭的预警。

    林啸天浑身一僵,手里的酒瓶差点掉在地上。他迅速放下战士的脚,一把抄起旁边的驳壳枪,整个人像只捕食的猫一样贴在了石壁上。

    “在那儿!”

    顺着赵铁柱的手指,林啸天看到左侧的山脊线上,几个穿着白色伪装衣的黑点正在飞速移动。

    不是大部队。是日军的特种侦察兵。

    “王庚,带人往右边撤!把他们往‘鬼见愁’那边引!”林啸天低声下令。

    “大哥,鬼子带着狗!”王庚指了指风中传来的一声微弱吠叫。

    林啸天眼神一寒。有狗,就意味着伪装没用。

    “大山,你带着陈医生和伤员进那个山缝。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林啸天解下背后的猎刀,递给赵铁柱。

    “队长,你要干啥?”李大山急了。

    “我去把狗宰了。”

    林啸天说完,整个人消失在了一丛被积雪覆盖的灌木后。

    ……

    山脊上。

    四名日军精锐侦察兵正牵着一头高大的狼青犬,顺着气味在乱石间搜索。

    那狼青犬不停地嗅着地面,突然,它停住了,对着前方的一堆乱石发出低沉的咆哮。

    一名日军士兵举起三八大盖,刚要探头察看。

    “嗖——!”

    一根削尖的枯枝像标枪一样从侧面飞出,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咽喉。

    那鬼子连惨叫都没发出,身子便歪向了一旁。

    “有埋伏!”

    剩下的三名鬼子迅速卧倒还击。

    “哒哒哒!”

    机枪火舌扫向林子,打得碎石飞溅。

    就在此时,那头狼青犬像是发现了什么,猛地挣脱了锁链,狂吠着扑向一块巨大的花岗岩。

    一个黑影从岩石后暴起。

    是林啸天。

    他没有用枪,而是像野兽一样,在那头恶犬扑向他喉咙的一瞬间,侧身、错步,双手死死攥住了恶犬的上下颚。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林啸天竟然凭着一身蛮力,生生撕裂了那头狼狗的嘴。

    滚烫的狗血喷了他一脸,在严寒中升腾起一股腥臭的白烟。

    对面的三名日军看傻了。在他们的认知里,支那人应该是软弱的、待宰的,可眼前这个满脸血污的男人,简直是这深山里爬出来的厉鬼。

    “八嘎!”

    一名鬼子正要拉动枪栓。

    林啸天夺过狼狗脖子上的铁索,猛地甩出。

    铁索像长了眼睛一样缠住了鬼子的脖子。林啸天用力一拽,将那鬼子生生从山石后面拖了出来。

    “砰!砰!”

    远处的赵铁柱开火了,两声枪响,解决了剩下两个想放冷枪的鬼子。

    林啸天站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棉衣被狗爪子撕开了,露出里面缠着渗血绷带的肩膀。

    “队长!”赵铁柱跑过来。

    林啸天抹了一把脸上的狗血,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蹲下身,翻开其中一个鬼子的衣领。

    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标记——一个黑色的十字。

    “不是松井的联队兵。”林啸天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警惕,“这是关东军的‘山猫’特遣队。松井把这帮杀人机器调过来了。”

    “‘山猫’?”赵铁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这说明松井知道咱们的具体路线。”林啸天猛地回头,看向躲在山缝里的队伍。

    他的目光在每一个战士的脸上扫过。

    李大山、王庚、老马、小刘……

    每个人都冻得瑟瑟发抖,每个人都满脸疲惫。

    “走!立刻走!”

    林啸天下令道,“石板房不能去了。鬼子在那儿张了网。”

    “那去哪儿?”王庚愣住了。

    林啸天指着东面,那里是地势最低、水汽最重的黑水荡。

    “去芦苇荡。那里是咱们起家的地方。既然陆地上没生路,咱们就去水里钻迷宫!”

    ……

    下午五点。天色渐暗。

    二十一个人终于摸到了黑水荡的边缘。

    原本金黄色的芦苇在严寒下变得枯脆,一眼望不到头,像是一片死亡的海洋。

    “队长,前面有脚印。”

    赵铁柱停下脚步,指着冰面上的一串痕迹。

    那是新留下的,还没被落雪完全覆盖。

    林啸天蹲下身,仔细察看。是草鞋的印子,而且很乱,像是有人在剧烈挣扎中留下的。

    “是咱们的人。”李大山惊叫道,“这是二连留守石板房的小吴的步法!”

    顺着印子看去,就在不远处的芦苇丛里,挂着一块碎掉的衣角。

    林啸天猛地拔出驳壳枪,全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王庚,带人守住左边。铁柱,右边。”

    林啸天猫着腰,一点点拨开芦苇。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顺着北风钻进鼻孔。

    在那芦苇荡的深处,一个小小的空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正是二连的通讯员小吴。他全身被捅了十几刀,死状极惨,手里还紧紧抓着一个破烂的布包,那是给林啸天送的信。

    林啸天走过去,捡起那个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没有信。

    只有一张揉皱的白纸。上面用血写着四个大字:

    “影子在侧。”

    林啸天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影子……”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身后的二十名兄弟。

    每个人都看着他,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

    谁是影子?

    是带路的老马?是负责后勤的李大山?还是那个冻坏了脚的小刘?

    陈玉兰下意识地搂紧了怀里的卫国,孩子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恐惧,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啼哭。

    “哇——”

    那声音在寂静的芦苇荡里,传得极远。

    “隐蔽!!”林啸天狂吼一声。

    几乎在同一时间。

    “突突突突突!”

    四周漆黑的芦苇丛里,突然亮起了无数道刺眼的火舌!

    那是日军的装甲汽艇!它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掉了引擎,静静地蛰伏在冰封的河道里,就等着这最后一声啼哭。

    “中计了!!”王庚大喊一声,拉燃了最后一捆手榴弹。

    “保护陈医生和孩子!突围!!往洪泽湖方向突!!”

    林啸天手持双枪,疯狂地对着黑暗中喷火的机枪位射击。

    子弹在冰面上弹射,火星四溅。

    在那混乱的火光中,林啸天隐约看到,队伍中有一个身影,正悄悄地举起了手中的枪。

    那枪口,对准的不是鬼子。

    而是背着药箱、怀抱婴儿的陈玉兰。

    “不——!!!”

    林啸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整个人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

    火光冲天,芦苇荡在燃烧。

    在这必死的绝境中,那个隐藏了三年的“影子”,终于露出了最狰狞的牙齿。

    铁血纵队的火种,真的要在这一夜,彻底熄灭在冰冷的黑水荡中吗?

    林啸天的这一扑,到底是救赎,还是绝唱?

    松井一郎站在远处的指挥舰上,看着远方升起的火球,举起了手中的红酒杯。

    “林啸天,欢迎来到……地狱的最后一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