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三月初。青龙山,大风。
残阳如同一道被斜切的伤口,在西边的群山顶上渗着最后一点暗红。风在峡谷里吹得像是有万千厉鬼在哭号,卷起的雪沫子打在脸上,能生生勒出血痕。
林啸天背着陈玉兰,每一步都陷进齐膝深的雪里。他的右腿在微微颤抖,由于高强度的搏杀和长距离的负重奔袭,那道旧伤处传来了细密的骨骼摩擦声。
“队长,后面没动静了。鬼子的重装部队在石板房塌方的地方彻底卡住了。”
李大山抹了一把眉毛上的冰棱,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锈铁在摩擦。他怀里抱着最后一挺子弹耗尽的捷克式,枪管上沾着几缕不知道是谁的皮肉。
林啸天停下脚步,没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感受着颈窝里陈玉兰微弱的呼吸。怀里的林卫国动了动,发出一声梦呓般的哼唧。
“老李,这不是松井的风格。”林啸天盯着前方被浓雾锁住的山坳,“他吃了这么大的亏,连老窝都被咱们掀了,绝不会就这么缩回去。他在等。”
“等什么?”王庚从侧翼的乱石堆里翻了过来,他满脸黑灰,军大衣被火烧了一半,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等咱们进‘绝户口’。”林啸天看向脚下那道几乎垂直的陡坡,“进了那里,就是真正的无人区。松井调不进重炮,但他可以把整座山锁死。”
“那咱们还进吗?”王庚攥紧了手里那把砍缺了口的大刀。
“进。”林啸天眼中寒光一闪,“不仅要进,还要在里面点火。”
……
一小时后。日军前线临时指挥所。
帐篷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苏油精和血腥味。松井一郎躺在简易行军床上,半边脑袋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鲜血已经将纱布染成了暗紫色。
他的双眼充血,由于剧烈的震荡,眼球不自觉地微微颤动着。
“中佐阁下,您需要休息。”川崎中尉半跪在床前,声音颤抖得厉害。
松井一郎猛地伸出右手,死死揪住了川崎的衣领。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咔吧”的声音。
“林……啸……天……”
这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渗出来的毒液。松井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野兽濒死前的咯咯声,“他还没出山……对不对?”
“嗨!‘山猫’特遣队已经封锁了野狼谷所有的水源和出口。我们还从徐州请来了‘那个男人’。”川崎低下头,避开了松井那双近乎疯狂的眼睛。
松井一郎的呼吸停顿了一秒。
“‘那个男人’……已经到了?”
“嗨。他正在观察林啸天留下的脚印。他说,这山里只有两头狼,一头是林啸天,另一头……是他。”
松井一郎松开手,慢慢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残酷而扭曲的笑意。
“好……很好。告诉他,我要活的。我要在临水城的城墙上,亲手剥开那猎户的皮。”
……
青龙山,绝户口。
这里由于终年不见阳光,岩石上长满了滑腻的黑苔。二十一个残破的身影,在这片死寂的石阵中缓缓移动。
“队长,前面发现个枯井。没毒,水是活的。”赵铁柱从浓雾中闪了出来,比划了一个手势。
“全体休整十分钟。老马,把剩下的那点炒面分了,一人两口。”林啸天把陈玉兰放下,让她靠在一块背风的巨石旁。
陈玉兰脸色苍白,她先是急匆促地解开怀里的包裹。小卫国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虽然环境恶劣,但这孩子却出奇地安静,只是小手紧紧拽着陈玉兰的军装领扣。
“他还好。”陈玉兰对着林啸天挤出一抹微笑,声音却细若游丝。
林啸天蹲下身,从兜里摸出一块被体温捂得发软的硬饼干,塞进陈玉兰手里。
“吃掉。这是命令。”
陈玉兰刚想推辞,林啸天的眼神让她把话咽了回去。那种眼神里没有温柔,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命令感——在战场上,活下去就是唯一的军规。
就在这时。
“嘘——”
林啸天的耳朵猛地动了一下。
那是猎人对风向最敏感的直觉。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死死锁定了西侧的一片石塔林。
“怎么了大爷?”王庚的声音还没落,手已经摸到了手榴弹的弦上。
“有人。”
林啸天低声吐出这两个字。
四周突然静得出奇。风似乎在那一刻停了,唯有远处冰棱掉落的“啪嗒”声,清脆得震动耳膜。
在那片灰白色的浓雾中,一个瘦长的黑影缓缓显现出来。
那人没有穿日军的军服,而是一身漆黑的皮甲,背后交叉背着两把长长的东洋刀,胸前挂着一支德制mp40冲锋枪。
他走得很慢,脚踩在枯枝上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这种步法,林啸天只在最顶级的老猎户身上见过。
“林啸天。”
那黑影停在三十米外,声音低沉、磁性,却带着一种让脊椎发凉的寒意。
“松井那个废物差点死在你手里。这让我感到……很有趣。”
黑影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布满细长刀疤的脸,那双眼睛不是人类的黑色或褐色,而是一种透着死气的灰。
“你是谁?”林啸天单手持枪,准星死死套住对方的眉心。
“大日本帝国陆军,特搜组,服部半藏。”黑影淡淡地说道,“他们叫我‘寻血犬’。我已经在你走过的每一块石头上,嗅到了你的恐惧。”
“恐惧?”林啸天冷笑一声,手指微微预压扳机,“我这辈子只知道仇恨。恐惧这两个字,我还没学过。”
“很快你就会学到了。”
服部半藏猛地从腰间掏出一个哨子,吹响了一声尖锐的长音。
“咻——!”
哨音在峡谷间反复回荡。
林啸天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
在那服部半藏身后的阴影里,数十双绿莹莹的眼睛,正像鬼火一样,在浓雾中迅速逼近。
那是狼。
不,那不是普通的山狼。那是经过残酷训练、套着精钢口笼、身上披着防弹甲的军用猎犬!
“王庚!炸药包!!”林啸天狂吼一声。
“哒哒哒哒哒!!”
就在这一瞬间,四周的石缝里突然喷射出密集的火舌!这不是普通步枪的连发,而是日军最新式的近战机枪!
“隐蔽!!掩护陈医生!!”
林啸天一个侧扑,将陈玉兰和孩子死死压在身下。
“嗷呜——!!”
几十头恶犬咆哮着冲出浓雾,它们的目标不是战士,而是每个人脆弱的喉咙和林啸天怀里的那个希望。
“打——!!!”
林啸天的双枪同时喷吐出愤怒的火光。
鲜血、硝烟、狼嚎、人吼,在这片死寂的“绝户口”里,瞬间炸开了一场最原始、最惨烈的血腥博弈。
林啸天看着正飞速逼近的服部半藏,看着对方缓缓拔出的两柄长刀,他知道,真正的死局,才刚刚开始。
“老李!带她们走!!去‘鬼见愁’暗道!!”
林啸天猛地从地上跃起,迎着那冰冷的刀锋,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