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三月初。青龙山,绝户口。
“锵——!”
那是两柄长刀与一把猎刀在半空中最野蛮的碰撞。火星在浓雾中瞬间炸裂,甚至映亮了服部半藏那双死灰色的眼睛。
林啸天只觉得虎口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撞上的不是铁刃,而是一辆飞驰而来的装甲车。他借着反震之力,腰部在空中诡异地一拧,整个人像一截贴地飞行的枯木,避开了身后一头重甲狼犬的扑咬。
“咔嚓!”
那头披着钢甲的恶犬一口咬在了林啸天原本站立的石塔根部,坚硬的黑苔连同石皮被生生崩掉了一块。
“老李!带人进暗道!走!!”
林啸天落地,顾不得右腿伤口的崩裂,反手从腰间拔出那把陪伴了他八年的驳壳枪,对着正前方成扇形围拢过来的绿眼睛,就是一通泼水般的盲射。
“哒哒哒哒哒!!”
子弹打在狼犬的防弹甲上,发出“砰砰”的闷响,溅起密集的跳弹,却无法阻止这些畜生的推进。
“队长!一起走!!”王庚红着眼,拎着最后一捆炸药包就要冲回来。
“滚!!”林啸天头也不回,身形一晃,已经冲到了服部半藏的侧翼,“照顾好卫国!!这是老子的命令!!”
……
李大山死死咬着牙,一巴掌扇在还想犹豫的王庚脸上。
“听队长的!进洞!!”
他一把拉住陈玉兰,弯腰钻进了那口被乱石掩盖的枯井之中。陈玉兰在跳下井口的最后一秒,回头看了一眼。
在那漫天的浓雾和刺眼的火舌中,林啸天的背影就像一尊被鲜血染红的铁像。
“啸天……一定要活下来。”
陈玉兰没敢喊出声。她紧紧捂住怀里卫国的嘴,黑暗瞬间吞噬了她们。
……
“有趣,非常有趣。”
服部半藏身形未动,右手长刀斜斜垂地,左手刀横架在鼻尖。他看着林啸天在十几头恶犬的围攻下,竟然利用石塔的间隙,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打法放倒了最近的两头狗。
“林啸天,你在用你的血当诱饵。”服部半藏的声音在雾气里游走,辨不清方位。
林啸天没说话,他此时大口喘着粗气,胸口那件被硝烟熏黑的军大衣又被狼爪撕开了三道血淋淋的口子。他像一头正在观察地形的老狼,背靠着一根断裂的石柱,左手握枪,右手横刀。
“嗷呜——!!”
剩下的八头重甲恶犬感觉到了血腥味的浓烈,动作开始变得疯狂。一头体型足有小牛犊子大的首领犬,猛地蹬碎了冻土,凌空扑向林啸天的咽喉。
就在那一瞬间,林啸天动了。
他没有举刀,也没有开枪,而是猛地向后仰去,整个人几乎平贴在地面上。
“轰!!”
首领犬重重地撞在石柱上。与此同时,林啸天右手的猎刀闪电般向上捅去,刀尖从恶犬防弹甲下方的腹部软肋处没入,横向用力一拉。
滚烫的肠子伴随着腥臭的血浆,兜头淋了林啸天一身。
“去死吧!畜生!”
林啸天顺势一个翻滚,避开了另一侧射来的子弹,反手对着服部半藏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那是三连点。
服部半藏的身影在子弹到达前的一秒,突然消失在了浓雾中。
“慢了。”
冰冷的声音在林啸天脑后响起。
林啸天浑身汗毛倒竖,本能地将猎刀向后横架。
“铛——!”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刀背传到肩膀,林啸天整个人被劈得斜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了一处枯井的石台边缘。
喉咙一甜,一口淤血喷在了洁白的残雪上。
……
“你的人已经进了‘鬼见愁’。那是死路。”
服部半藏缓缓从雾中走出来。他踩在雪地上的步法极其有节奏,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松井中佐说,要在你的面前,把那个孩子的一根根骨头拆下来。”
林啸天用手撑着石台,一点点站了起来。他的右腿在剧烈颤抖,大股的鲜血顺着裤腿渗进雪里,形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想要我儿子的命?”
林啸天抬起头,抹掉嘴角的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得比这荒原还要冷。
“那得看看,你这只走狗的牙够不够硬。”
林啸天左手的驳壳枪突然往怀里一揣,右手猎刀插回腰间。他从石台后面,猛地拎出了两个巨大的酒坛子。
那是王庚临走前留下的。里面装的不是酒,而是混了硝石和硫磺的黑火药,还塞满了磨尖的铁片。
服部半藏的瞳孔微微收缩,但他没有停步。
“这种粗劣的爆炸物,对我没用。”
“是吗?”
林啸天猛地拉燃了引信,但他没有扔向服部半藏,而是将一个酒坛子重重地拍碎在自己脚下的石台上。
“滋滋——”
蓝烟冒起。
“老子在山里打了十年的猎。”林啸天盯着服部半藏,“老子知道,对付比自己强的野兽,最好的法子……就是把陷阱挖在自己脚底下!”
林啸天猛地转身,对着身后那剩下的几头恶犬发出一声凄厉的狼嚎。
“来啊!!一块儿上西天!!”
……
暗道深处。
陈玉兰走在潮湿湿冷的石缝里,她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剧烈颤抖。
“轰——隆隆!!”
地面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是无数巨石崩落的声音。整座“绝户口”似乎都坍塌了。
“队长——!!”
前方探路的赵铁柱发出一声嘶哑的哀号,他猛地转身想往回冲,却被李大山死死按在墙上。
“放开俺!!俺要去救队长!!”赵铁柱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双手疯狂地挥舞。
“你去救?你怎么救?上面全塌了!!”李大山老泪纵横,却死死地揪着赵铁柱的衣领,“那是队长用命给咱们换的机会!你要是现在出去,全纵队都得交待在那儿!!”
陈玉兰抱着卫国,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她的脸色在昏暗的火把下白得像纸,但她没有哭,甚至连眼泪都没有。
她只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卫国醒了,正瞪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卫国,记住这个声音。”陈玉兰的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冷静,“那是你爹,在给你开路。”
……
半小时后,绝户口废墟。
硝烟渐渐散去。原本耸立的石塔林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乱石堆。
“哗啦——”
一只戴着漆黑皮甲的手,艰难地推开了一块巨大的花岗岩。
服部半藏从乱石堆里爬了出来。他浑身的皮甲已经破碎不堪,左边肩膀被一块飞溅的铁片贯穿,露出森森白骨。那张总是冷酷的脸,此刻布满了灰土和血迹,显得狰狞可怖。
他环视了一圈四周。
那些昂贵的军用猎犬,已经在刚才那场自杀式的爆炸中变成了碎肉。
而在他不远处,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正呈大字型躺在一个巨大的弹坑边缘。
是林啸天。
他还没死。
林啸天的一只手依然死死地抓着那把已经断了一半的猎刀。他的呼吸极其微弱,胸腔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音。
服部半藏一瘸一拐地走到林啸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林啸天……你是个疯子。”
服部半藏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断刀,对准了林啸天的咽喉。
“但我承认,你是这一带最顶级的猎人。为了尊重你,我会把你的头颅带回东京。”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那一秒。
“砰!”
远处的一处乱石堆后,突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步枪击发声。
服部半藏的身影如惊弓之鸟般向侧面一闪。
“咄!”
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根飞过,钻进了身后的冰层里。
“谁?!”服部半藏厉声喝道。
在那漫天的浓雾中,一群披着白色伪装披风、手里端着明晃晃刺刀的身影,正无声无息地从山谷两侧包抄过来。
领头的,是一个披着破旧军大衣、手里拎着一把大镜面二十响的汉子。
“苏北独立团,二营。”
那汉子吐掉嘴里的草根,枪口死死锁定了服部半藏。
“松井一郎的走狗,这儿是我们中国人的地盘。想拿我兄弟的头?你得先问问老子手里这几百根烧火棍答不答应!!”
那是独立团的援军。
服部半藏看了一眼已经将他团团围住的几百名八路军战士,又看了一眼昏死在地上的林啸天。
他知道,错过了最后的时机。
“林啸天,你的命,暂且寄存在你脖子上。”
服部半藏猛地从怀里掏出一颗烟雾弹掷向地面。
“嘭!!”
浓烟散去,空地上已空无一人。
……
“队长!!队长你醒醒!!”
大牛扑到林啸天身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儿!!快!!担架!!陈医生在哪儿?快去把陈医生叫回来!!”
林啸天在迷糊中,似乎听到了兄弟们的喊声。
他想睁开眼,却觉得眼皮重如泰山。
他隐约感觉到,有人把他抬上了一副温暖的担架。在那颠簸中,他仿佛看到了一幅画面:
那是林家村的春天。
陈玉兰穿着那身洁白的护士服,正站在那所盖了一半的学校门口,对着他招手。
怀里的小卫国,正拿着一支崭新的钢笔,在阳光下嘿嘿地笑。
“玉兰……卫国……”
林啸天的嘴角,在那满脸的血污中,竟然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弧度。
复仇的火焰还没熄灭。
关于未来的那个梦,也还没做完。
青龙山的雪,还在下。
但在这死寂的冬天深处,新生的雷声,已经隐约在远方的云层中轰鸣。
铁血孤城,战歌未断。
属于林啸天和他的铁血纵队的传奇,正迎向那个最惨烈、也最辉煌的黎明。
(第15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