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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喋血绝户口
    一九四四年,三月初。青龙山,绝户口。

    “锵——!”

    那是两柄长刀与一把猎刀在半空中最野蛮的碰撞。火星在浓雾中瞬间炸裂,甚至映亮了服部半藏那双死灰色的眼睛。

    林啸天只觉得虎口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撞上的不是铁刃,而是一辆飞驰而来的装甲车。他借着反震之力,腰部在空中诡异地一拧,整个人像一截贴地飞行的枯木,避开了身后一头重甲狼犬的扑咬。

    “咔嚓!”

    那头披着钢甲的恶犬一口咬在了林啸天原本站立的石塔根部,坚硬的黑苔连同石皮被生生崩掉了一块。

    “老李!带人进暗道!走!!”

    林啸天落地,顾不得右腿伤口的崩裂,反手从腰间拔出那把陪伴了他八年的驳壳枪,对着正前方成扇形围拢过来的绿眼睛,就是一通泼水般的盲射。

    “哒哒哒哒哒!!”

    子弹打在狼犬的防弹甲上,发出“砰砰”的闷响,溅起密集的跳弹,却无法阻止这些畜生的推进。

    “队长!一起走!!”王庚红着眼,拎着最后一捆炸药包就要冲回来。

    “滚!!”林啸天头也不回,身形一晃,已经冲到了服部半藏的侧翼,“照顾好卫国!!这是老子的命令!!”

    ……

    李大山死死咬着牙,一巴掌扇在还想犹豫的王庚脸上。

    “听队长的!进洞!!”

    他一把拉住陈玉兰,弯腰钻进了那口被乱石掩盖的枯井之中。陈玉兰在跳下井口的最后一秒,回头看了一眼。

    在那漫天的浓雾和刺眼的火舌中,林啸天的背影就像一尊被鲜血染红的铁像。

    “啸天……一定要活下来。”

    陈玉兰没敢喊出声。她紧紧捂住怀里卫国的嘴,黑暗瞬间吞噬了她们。

    ……

    “有趣,非常有趣。”

    服部半藏身形未动,右手长刀斜斜垂地,左手刀横架在鼻尖。他看着林啸天在十几头恶犬的围攻下,竟然利用石塔的间隙,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打法放倒了最近的两头狗。

    “林啸天,你在用你的血当诱饵。”服部半藏的声音在雾气里游走,辨不清方位。

    林啸天没说话,他此时大口喘着粗气,胸口那件被硝烟熏黑的军大衣又被狼爪撕开了三道血淋淋的口子。他像一头正在观察地形的老狼,背靠着一根断裂的石柱,左手握枪,右手横刀。

    “嗷呜——!!”

    剩下的八头重甲恶犬感觉到了血腥味的浓烈,动作开始变得疯狂。一头体型足有小牛犊子大的首领犬,猛地蹬碎了冻土,凌空扑向林啸天的咽喉。

    就在那一瞬间,林啸天动了。

    他没有举刀,也没有开枪,而是猛地向后仰去,整个人几乎平贴在地面上。

    “轰!!”

    首领犬重重地撞在石柱上。与此同时,林啸天右手的猎刀闪电般向上捅去,刀尖从恶犬防弹甲下方的腹部软肋处没入,横向用力一拉。

    滚烫的肠子伴随着腥臭的血浆,兜头淋了林啸天一身。

    “去死吧!畜生!”

    林啸天顺势一个翻滚,避开了另一侧射来的子弹,反手对着服部半藏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那是三连点。

    服部半藏的身影在子弹到达前的一秒,突然消失在了浓雾中。

    “慢了。”

    冰冷的声音在林啸天脑后响起。

    林啸天浑身汗毛倒竖,本能地将猎刀向后横架。

    “铛——!”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刀背传到肩膀,林啸天整个人被劈得斜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了一处枯井的石台边缘。

    喉咙一甜,一口淤血喷在了洁白的残雪上。

    ……

    “你的人已经进了‘鬼见愁’。那是死路。”

    服部半藏缓缓从雾中走出来。他踩在雪地上的步法极其有节奏,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松井中佐说,要在你的面前,把那个孩子的一根根骨头拆下来。”

    林啸天用手撑着石台,一点点站了起来。他的右腿在剧烈颤抖,大股的鲜血顺着裤腿渗进雪里,形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想要我儿子的命?”

    林啸天抬起头,抹掉嘴角的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得比这荒原还要冷。

    “那得看看,你这只走狗的牙够不够硬。”

    林啸天左手的驳壳枪突然往怀里一揣,右手猎刀插回腰间。他从石台后面,猛地拎出了两个巨大的酒坛子。

    那是王庚临走前留下的。里面装的不是酒,而是混了硝石和硫磺的黑火药,还塞满了磨尖的铁片。

    服部半藏的瞳孔微微收缩,但他没有停步。

    “这种粗劣的爆炸物,对我没用。”

    “是吗?”

    林啸天猛地拉燃了引信,但他没有扔向服部半藏,而是将一个酒坛子重重地拍碎在自己脚下的石台上。

    “滋滋——”

    蓝烟冒起。

    “老子在山里打了十年的猎。”林啸天盯着服部半藏,“老子知道,对付比自己强的野兽,最好的法子……就是把陷阱挖在自己脚底下!”

    林啸天猛地转身,对着身后那剩下的几头恶犬发出一声凄厉的狼嚎。

    “来啊!!一块儿上西天!!”

    ……

    暗道深处。

    陈玉兰走在潮湿湿冷的石缝里,她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剧烈颤抖。

    “轰——隆隆!!”

    地面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是无数巨石崩落的声音。整座“绝户口”似乎都坍塌了。

    “队长——!!”

    前方探路的赵铁柱发出一声嘶哑的哀号,他猛地转身想往回冲,却被李大山死死按在墙上。

    “放开俺!!俺要去救队长!!”赵铁柱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双手疯狂地挥舞。

    “你去救?你怎么救?上面全塌了!!”李大山老泪纵横,却死死地揪着赵铁柱的衣领,“那是队长用命给咱们换的机会!你要是现在出去,全纵队都得交待在那儿!!”

    陈玉兰抱着卫国,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她的脸色在昏暗的火把下白得像纸,但她没有哭,甚至连眼泪都没有。

    她只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卫国醒了,正瞪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卫国,记住这个声音。”陈玉兰的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冷静,“那是你爹,在给你开路。”

    ……

    半小时后,绝户口废墟。

    硝烟渐渐散去。原本耸立的石塔林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乱石堆。

    “哗啦——”

    一只戴着漆黑皮甲的手,艰难地推开了一块巨大的花岗岩。

    服部半藏从乱石堆里爬了出来。他浑身的皮甲已经破碎不堪,左边肩膀被一块飞溅的铁片贯穿,露出森森白骨。那张总是冷酷的脸,此刻布满了灰土和血迹,显得狰狞可怖。

    他环视了一圈四周。

    那些昂贵的军用猎犬,已经在刚才那场自杀式的爆炸中变成了碎肉。

    而在他不远处,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正呈大字型躺在一个巨大的弹坑边缘。

    是林啸天。

    他还没死。

    林啸天的一只手依然死死地抓着那把已经断了一半的猎刀。他的呼吸极其微弱,胸腔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音。

    服部半藏一瘸一拐地走到林啸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林啸天……你是个疯子。”

    服部半藏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断刀,对准了林啸天的咽喉。

    “但我承认,你是这一带最顶级的猎人。为了尊重你,我会把你的头颅带回东京。”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那一秒。

    “砰!”

    远处的一处乱石堆后,突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步枪击发声。

    服部半藏的身影如惊弓之鸟般向侧面一闪。

    “咄!”

    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根飞过,钻进了身后的冰层里。

    “谁?!”服部半藏厉声喝道。

    在那漫天的浓雾中,一群披着白色伪装披风、手里端着明晃晃刺刀的身影,正无声无息地从山谷两侧包抄过来。

    领头的,是一个披着破旧军大衣、手里拎着一把大镜面二十响的汉子。

    “苏北独立团,二营。”

    那汉子吐掉嘴里的草根,枪口死死锁定了服部半藏。

    “松井一郎的走狗,这儿是我们中国人的地盘。想拿我兄弟的头?你得先问问老子手里这几百根烧火棍答不答应!!”

    那是独立团的援军。

    服部半藏看了一眼已经将他团团围住的几百名八路军战士,又看了一眼昏死在地上的林啸天。

    他知道,错过了最后的时机。

    “林啸天,你的命,暂且寄存在你脖子上。”

    服部半藏猛地从怀里掏出一颗烟雾弹掷向地面。

    “嘭!!”

    浓烟散去,空地上已空无一人。

    ……

    “队长!!队长你醒醒!!”

    大牛扑到林啸天身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儿!!快!!担架!!陈医生在哪儿?快去把陈医生叫回来!!”

    林啸天在迷糊中,似乎听到了兄弟们的喊声。

    他想睁开眼,却觉得眼皮重如泰山。

    他隐约感觉到,有人把他抬上了一副温暖的担架。在那颠簸中,他仿佛看到了一幅画面:

    那是林家村的春天。

    陈玉兰穿着那身洁白的护士服,正站在那所盖了一半的学校门口,对着他招手。

    怀里的小卫国,正拿着一支崭新的钢笔,在阳光下嘿嘿地笑。

    “玉兰……卫国……”

    林啸天的嘴角,在那满脸的血污中,竟然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弧度。

    复仇的火焰还没熄灭。

    关于未来的那个梦,也还没做完。

    青龙山的雪,还在下。

    但在这死寂的冬天深处,新生的雷声,已经隐约在远方的云层中轰鸣。

    铁血孤城,战歌未断。

    属于林啸天和他的铁血纵队的传奇,正迎向那个最惨烈、也最辉煌的黎明。

    (第15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