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三月。临水城西,乱坟岗。
风,在枯裂的墓碑缝隙里发出如怨如诉的尖啸。残雪未消,泥泞的土地下,一条幽深的通道正无声地延伸向三百米外的一座阴森大院——那是日军“防疫给水部”驻地,代号“黑水潭”。
地道内。
林啸天半蹲在潮湿的泥土里,右眼蒙着半块染血的碎布,左眼死死盯着上方一块松动的石板。他的呼吸极慢,几乎与周围泥土的频率重合。
在他身后,王庚正费力地组装一门“没良心炮”的底座。汽油桶上的锈迹被他用油抹得锃亮。赵铁柱则贴在墙壁上,手里捏着两把磨得飞快的短刀。
“队长,地面震动频率变了。”赵铁柱伸出两根手指,在林啸天的掌心快速写划,“是运尸车,六辆,护送步兵二十人。”
林啸天点点头,嗓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王庚,引信拉长。铁柱,带三个人去通风口放‘烟火’,把那些畜生的口罩给我逼下来。”
“明白。”
……
大院内。
一排排烟囱正往灰蒙蒙的天空喷吐着令人作呕的黑烟。那种气味是腐烂的皮肉混杂着强烈的化学药剂,闻之令人作呕。
松井一郎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实验报告。虽然他左肩还打着绷带,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楼下那些正在被搬运的黑木箱。
“这些,就是‘暗影蜂’的二代样本?”松井一郎问。
“嗨!”一名穿着白色防化服、戴着厚重防毒面具的日军军医躬身回答,“二代样本增加了炭疽病毒的载量,只要叮咬,致死率是百分之百。而且,它们更耐寒。”
“哟西。”松井一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林啸天烧了我的老磨坊,我就让这青龙山的每一口井,都长出这种黑色的刺。”
话音未落。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突然从地底深处传来,整栋实验楼的地面微微颤抖了一下。
“纳尼?”松井一郎猛地扶住栏杆。
……
“给老子起!!”
地道口,王庚发出一声闷雷般的低吼。
他肩头顶住那块伪装成枯井底座的石板,猛地一挺。
“哗啦——!”
碎石纷飞。林啸天像一道黑色的残影,从枯井中一跃而出。
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身在半空,右手的驳壳枪已经喷射出两道橘红色的火舌。
“哒哒哒!”
高台上的两名日军哨兵连惨叫都没发出,直接从十米高的了望塔上栽了下来。
“打!!”
枯井里,十几个战士鱼贯而出。每个人都背着满满一袋子手榴弹,腰间缠着引信。
“王庚,东边油库!铁柱,西边实验区!只炸罐子,不许恋战!”林啸天大声下令,双枪左右开弓,每一枪都精准地击中那些正惊慌逃窜的“白大褂”。
“去死吧!你们这帮穿白皮的畜生!”王庚大吼着,将一个巨大的炸药包塞进了那辆正要发动的运尸车底盘下。
“轰——!!!”
火浪瞬间冲天而起,将那辆满载罪恶的卡车掀到了半空。
……
实验室走廊。
林啸天一脚踹开那扇包着铁皮的大门。
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药水味。走廊两侧是一个个巨大的玻璃槽。
在那绿莹莹的液体里,竟然泡着……一具具残缺不全的人体,有的甚至还穿着赵家庄百姓的破烂粗布衣服。
林啸天看着那些圆睁的、死不瞑目的眼睛,握枪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感觉到一股逆血直冲脑门,视线里的重影在一瞬间重合。
“畜生……”
林啸天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谁?!”
两名日军防疫兵端着三八大盖冲了出来。
林啸天没有开枪。他猛地一个侧闪,避开刺刀,左手猎刀顺势向上一挑。
“噗嗤!”
鲜血溅在白色的瓷砖墙上。林啸天顺手夺过鬼子的枪,反身一记重托,砸碎了另一名日军的下巴。
他从兜里掏出一捆雷管,用牙咬掉火帽,直接塞进了一个装满绿色溶液的储藏罐里。
“老子送你们回老家!!!”
……
二楼指挥部。
“中佐!地道!他们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川崎中尉惊恐地冲进来,“实验区已经炸了!到处都是毒烟!”
“林啸天……”松井一郎咬着牙,一把拔出腰间的指挥刀,“他在哪?!”
“就在一楼实验室!他带人堵住了出口!”
“给我调集警卫中队!用掷弹筒!炸开实验室的墙!”松井一郎一把推开窗户,对着下面的士兵疯狂嘶吼,“不要管实验数据!我要林啸天的脑袋!!”
……
实验区内,火光四溅。
林啸天背靠着一个巨大的不锈钢容器,子弹打在金属壁上,发出刺耳的“叮叮”声。
“队长!撤吧!火药快打光了!”大牛满脸是血地喊道。
“王庚呢?!”
“在炸毒气罐!那孙子说要让这儿变成一个大爆竹!”
就在这时,东边传来一声沉闷的爆裂声。
“轰——!!!”
一股深紫色的浓烟伴随着热浪滚滚而来。那是变异蜂群的培养皿被彻底引爆。
“戴上面具!撤入地道!快!!”林啸天吼道。
战士们迅速戴上浸过醋的湿布,向着枯井的方向撤退。
林啸天走在最后。他看到在那浓烟深处,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身影正死死地盯着他。
是松井一郎。
两人隔着不到三十米的距离,隔着翻滚的毒烟和跳动的火焰。
松井一郎举起了手中的南部手枪。
林啸天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弧度,他缓缓举起右手,手里握着的不是枪,而是一根牵引引线的钢丝。
“松井,这一桌菜,合你胃口吗?”
林啸天猛地一拽。
“轰隆隆——隆隆隆!!!”
埋设在据点地下支柱处的十几个重磅炸药包同时炸响。
整个防疫给水部大院,像是一张被揉皱的废纸,在一瞬间塌陷、崩塌、解体。
林啸天在气浪掀起的一瞬间,整个人借力向后一翻,坠入了深邃的地道。
……
三里铺村口,一号地道出口。
林啸天被王庚和赵铁柱从洞里拽了出来。他满脸黑灰,军大衣被火烧了一半,整个人虚脱般瘫倒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远处,临水城西的方向,半边天都被映成了紫红色。巨大的爆炸余波即便隔着几里地,依然能感觉到大地的震颤。
“成了吗?”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玉兰背着药箱,披着斗篷,正焦急地守在出口。
林啸天抬起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成了。”林啸天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玉兰,从今天起,临水城的老百姓……能睡个安稳觉了。”
陈玉兰走上前,轻轻握住林啸天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伤口又裂了。”陈玉兰轻声责备,眼里却满是心疼。
“不碍事。”林啸天看向那火光冲天的地方,“老子今天……心里畅快。”
“队长,你看!”李大山指着远处。
只见火光中,十几辆日军卡车正疯狂地往据点废墟赶。松井一郎的“铁壁合围”终于乱了套,为了救这个所谓的核心据点,鬼子把防线调动得七零八落。
“老李,通知各分队。”
林啸天站直了身子,那种压抑了整整一个月的指挥官气场再次爆发。
“趁着松井现在乱了营,给老子狠狠地捅他的腚眼!”
“全纵队出击!把他的封锁沟给我填了!把他的炮楼给我平了!”
“是!!!”
战士们的怒吼声在旷野上回荡。
林啸天看着那漫天的火光,神色逐渐变得冷峻。
他知道,松井一郎没那么容易死。在这种毁灭性的打击下,那头老狼只会变得更加疯狂。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
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他林啸天,要亲手导演一场关于毁灭与新生的终极戏码。
“走,回青龙山。”
林啸天大手一挥,带着这支从地狱归来的火种,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复仇,才刚刚进入最高潮。
……
与此同时。
临水城废墟的焦土上。
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从瓦砾中猛地伸了出来。
松井一郎推开压在身上的卫兵尸体,满脸是血地站了起来。他看着化为废墟的防疫基地,看着那些死在自己毒烟下的士兵。
他没有哭,也没有怒吼。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被烧焦的照片,那是他的全家福。
“林啸天……”
松井一郎的声音轻得像是地缝里的风,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死气。
“既然你想玩到底。”
“那我就把整个临水城……都变成你的祭坛。”
他猛地捏碎了手中的照片,眼神里最后一点人类的理智,彻底熄灭。
风雪,再次大作。
青龙山的群峰,正在等待着那场真正决定命运的血色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