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三月初。三里铺,残破老磨坊。
黑暗。
那是比青龙山的极夜还要深沉的黑暗。林啸天感觉到厚厚的纱布死死勒在眼眶上,每一次呼吸都能牵动脑后那个巨大的肿包,传来针扎般的攒痛。
但他现在顾不上痛。
“老李,把火熄了!快!!”
林啸天猛地从土炕上撑起身子,右手在虚空中乱抓,由于动作太猛,他的肺部发出一阵剧烈的风箱声,随即是撕心裂肺的咳嗽。
“啸天!你慢点!”陈玉兰一把扶住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惊慌,“你刚醒,不能动气!”
“队长,你说啥?把火熄了?”王庚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一丝不解和委屈,“这冰天雪地的,兄弟们都冻成了冰坨子,刚从鬼子那弄来点煤炭生起火,还没暖和过来呢……”
“我让你把火熄了!!”林啸天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音节,他一把推开陈玉兰,指着侧面——那是他听到的“嗡嗡”声传来的方向,“那是活物!它们在苏醒!”
空气中,那股极其细微的、像是成千上万根钢针在铁盒子里摩擦的声音,骤然变得密集起来。
原本寂静的老磨坊里,因为刚才生起的两堆炭火,气温正在缓慢上升。
“嗡——嗡——”
赵铁柱虽然听不见,但他那双常年在大山里追踪猎物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那一排整齐摆放在角落里的黑木箱。
他看到,其中一个木箱的缝隙里,正慢慢渗出一种粘稠的、墨绿色的液体。
赵铁柱俯下身,鼻翼动了动。
一股奇异的、混合了腐肉和浓烈麝香味的恶臭,瞬间冲进他的鼻腔。他猛地打了个寒战,向林啸天比划了一个极其杂乱的手势,随后才想起林啸天看不见,于是急促地拍打着床板。
“铁柱在拍床……”林啸天侧耳倾听,脸色瞬间变得毫无血色,“是液体?还是烟雾?”
“是……是绿色的水,队长,那木箱在冒烟!”大牛(一名战士)惊叫出声,“盖子在动!里面的东西在撞盖子!”
“所有人!撤出磨坊!快!!”林啸天狂吼道,“王庚,带陈医生和孩子先走!这是鬼子的生物兵器!那是‘黑寡妇’!”
……
与此同时,临水城。日军防疫给水部驻地。
松井一郎站在一排密封的玻璃器皿前,他的左肩还打着绷带,脸上的刀痕在白炽灯下显得愈发狰狞。
“中佐阁下,按照目前的室外温度,那几箱‘暗影蜂’应该处于深度休眠状态。”一名穿着白大褂、戴着防毒面具的日军军医指着显微镜下的样本,声音冰冷,“但只要环境温度超过五摄氏度,它们体内的催化剂就会激活。这种经过人工培育的蜂种,尾针上携带的是从鼠疫杆菌中提取的变异毒素。一旦进入人体,三小时内起效,十二小时内……全村绝户。”
松井一郎冷笑一声,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玻璃。
“林啸天是个优秀的猎人,他喜欢战利品。”松井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所以,我送了他一份他无法拒绝的礼物。那几箱奶粉和药品下面,就是通往地狱的通行证。”
“如果他们现在生火取暖呢?”川崎中尉在一旁问道。
“那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听到地狱的开门声了。”
……
三里铺,老磨坊。
“刺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
最左边的那只黑木箱的顶盖,被一种巨大的内部压力生生顶开了一角。
无数只约莫半寸长、全身漆黑如墨、唯有背部有一道血红色条纹的诡异昆虫,像一股黑色的喷泉,瞬间喷涌而出!
“哇——!!”
偏屋里,林卫国的啼哭声突然响起。
“玉兰!带孩子走!!”林啸天咆哮着,他一把扯掉眼上的纱布。虽然双眼依然是一片模糊的血红,只能看到一些晃动的重影,但他那惊人的直觉让他准确地扑向了陈玉兰。
“保护陈医生!撤!!”王庚终于反应过来,他抡起手中的长枪,对着那股黑色的烟雾就是一个横扫。
然而,那些黑色的昆虫灵活得不可思议。它们并不急于散开,而是像有组织的一样,在空中盘旋了一个半圆,随即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高频振翅声。
“嗡!!!”
“啊!!我的脸!!”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战士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惨叫。只见十几只黑蜂瞬间覆盖了他的面门,那尾针刺入皮肤的声音,在寂静的磨坊里清晰可辨——“噗、噗、噗”。
短短几秒钟,那战士的脸部就像吹了气一样浮肿起来,呈现出恐怖的青紫色,他扔掉枪,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喉咙,最后重重地栽倒在火堆旁。
火堆!
林啸天捕捉到了那个声音。
“火!它们怕火吗?不!它们是被热气吸引的!”林啸天猛地喊道,“王庚!把火堆踢散!往外扔!快!!”
“可是队长,这……”
“踢啊!!”
王庚一脚踹在炭火盆上,滚烫的红炭滚落一地。
这一招果然有效,那群黑压压的幽灵在空中滞留了一下,随即便有大半冲向了散落的炭火。
“铁柱!带大家走侧门!别管物资了!”林啸天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往陈玉兰的方向挪动。
他的眼前是一片重影。他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正跌跌撞撞地抱着个包裹。
“玉兰?”
“啸天,我在这儿!”陈玉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怀里紧紧搂着卫国。
几只漏网的黑蜂已经飞到了她们头顶。
林啸天想都没想,猛地脱下身上的军大衣,在空中拼命挥舞。
“走!!走啊!!”
他的伤口裂开了,鲜血顺着军装流下,但他浑然不觉。
就在这时,赵铁柱突然冲了回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猛地一弯腰,将林啸天整个人扛在了肩膀上。
“铁柱……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赵铁柱没听他的,他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另一只手拉住陈玉兰,像一头蛮横的公牛,直接撞碎了老磨坊那扇朽坏的侧窗,带着三个人翻滚着摔进了外面的雪地里。
“砰!砰!”
王庚在后面断后,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已经被黑色雾气完全笼罩的磨坊,眼眶崩裂。
“走!!全出来!!”
那几个没来得及撤出的战士,已经不再发出惨叫了。他们躺在黑暗中,身体在剧烈地抽搐,那种墨绿色的液体正从他们的眼角和鼻孔里慢慢渗出。
……
三里铺村外,雪地。
林啸天趴在雪堆里,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冰冷的空气。他的眼睛火辣辣地疼,但那种模糊的视线正在一点点恢复。
他看到周围站着的二十名兄弟,个个如丧考妣。
“点名……”林啸天的声音像是在血水里浸过,“老李……点名。”
李大山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队长……牺牲三个。大牛、顺子、还有小王……都没出来。”
林啸天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满是血污的脸颊流下。
他用命抢回来的奶粉,换回来的药。
最后竟然成了杀害自己兄弟的刀。
“松井一郎……”林啸天死死扣住身下的冰层,指关节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响声,“老子不杀你,誓不为人!!”
“队长,不能在这儿待着。”王庚满脸黑灰地走过来,“那玩意儿飞得快,这雪地空旷,它们要是追出来……”
林啸天猛地抬头,他虽然看不清,但那种由于恐惧而变得极其敏锐的听觉,再次捕捉到了那个声音。
远处的磨坊里,那种“嗡嗡”声并没有减弱,反而正在汇聚。
“火……”林啸天突然想到了什么,“它们不是被热气吸引,它们是在寻找宿主!它们现在正在磨坊里产卵!”
他的话让在场所有人背后一凉。
“王庚,剩下的手榴弹还有多少?”
“不到十颗了,都在我兜里。”
“全给我。”林啸天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
“啸天,你要干什么?”陈玉兰一把抓住他的手,眼神惊恐。
“我去把那个魔窟给平了。”林啸天推开她的手,站起身,虽然身子晃了晃,但腰杆却挺得笔直,“不能让这东西进村。要是让这些蜂子进了三里铺,全村老少一个都活不成。”
“我和你去!”王庚大喊。
“你留下,护着她们撤到石板房。”林啸天从腰间拔出那把断了半截的猎刀,“铁柱,给我带路。你带我到磨坊后墙就行。”
赵铁柱沉默地走到林啸天身边,扶住了他的胳膊。
这一刻,这个无声的硬汉,眼神里满是决死的神色。
……
五分钟后。老磨坊后墙。
林啸天贴着冰冷的石墙,怀里揣着那几枚已经拧开后盖的手榴弹。
他的眼睛已经能看到一些朦胧的光影。他看到那破损的窗户里,正往外冒着幽幽的绿光——那是那些变异蜂群在黑暗中发出的光。
“铁柱,你在这儿等着。”林啸天低声说。
赵铁柱没动,他死死抓着林啸天的袖子。
林啸天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
“放心。老子还没娶媳妇,死不了。”
他猛地挣脱开,整个人如同潜行的幽灵,顺着那道刚才被铁柱撞开的侧窗,再次翻了进去。
一进屋,那种令人窒息的恶臭和高频振翅声几乎要震碎他的耳膜。
林啸天眯起眼,在那重叠的幻影中,他看到了地上的火堆旁,那三个已经变形的战友尸体。
而那一排黑木箱,此刻已经裂开了大半。
“小鬼子,爷爷给你们加个菜!”
林啸天拉燃了第一颗手榴弹。
“滋滋——”
引信的声音在蜂群中引起了骚动。
“嗡!!!”
无数黑色的影子发现了林啸天,像一道黑色的海啸,疯狂地朝他扑了过来。
林啸天没有躲。
他拉燃了剩下的所有手榴弹,将它们死死地抱在怀里,整个人扑向了最中间的那个黑木箱。
“玉兰,回林家村等我……”
他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就在他准备松开手,与这些幽冥蜂群同归于尽的一瞬间。
“砰——!”
一声沉闷的爆裂声,竟然从磨坊的地下传来。
林啸天的脚下一空。
原本坚实的泥地突然塌陷,一个巨大的、黑漆漆的洞口出现在他身下。
“队长!跳下来!!”
那是王庚的声音?不,那是从地底传来的声音!
林啸天来不及思考,在那铺天盖地的黑蜂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零点一秒,他猛地松手,将所有冒烟的手榴弹扔向前方,整个人顺着地洞坠落而下。
“轰——隆隆!!!”
上方传来了毁灭性的爆炸。
整个老磨坊在火光中化为了一座巨大的坟墓。
火浪冲天而起,将那些还没来得及产卵的妖蜂,瞬间烧成了灰烬。
……
黑暗的地道里。
林啸天摔在了一堆松软的干草上。
他的眼睛彻底模糊了,耳边嗡嗡作响。
“队长?队长你没事吧?!”
一双有力的大手把他扶了起来。
林啸天剧烈地咳嗽着,他摸索着抓住了对方的手:“王庚?你怎么在这儿?”
“不是王副队长,队长,是我们!”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
林啸天费力地睁开眼。借着微弱的油灯,他看到一张布满褶皱、却笑得像朵菊花一样的脸。
是赵家庄的老村长。
在他身后,站着十几个拿着铁锹和土枪的民兵,个个身上都是泥土。
“咱们这地道……早就挖到三里铺来了!”老村长嘿嘿一笑,“赵大爷走的时候说了,得给林队长留条活路。”
林啸天愣住了。
他看着这条深埋在地底、由百姓一铲子一铲子刨出来的生命通道,眼眶终于再次湿润。
松井一郎算尽了一切。
但他唯独没算到。
这苏北的大地,是活的。
这地底的脊梁,是连在一起的。
……
清晨。
林啸天在众人的护送下,从村外的一口枯井里爬了出来。
雪已经停了。
陈玉兰正疯了似地跪在雪地里,对着还在冒烟的磨坊废墟挖掘。当她听到身后的动静,回过头,看到那个虽然满身血污、却依旧站得笔直的男人时。
她的眼泪,在一瞬间结成了冰。
林啸天一瘸一拐地走过去,一把将她和卫国搂进怀里。
“玉兰。”
林啸天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充满了力量。
“走。”
他看向远处临水城的方向。
“咱们去抄了松井一郎的给水部队。”
“老子要让他知道,这苏北的每一口水,他都喝不起!”
风,再次刮起。
铁血纵队的火种,在这一场名为“幽冥”的劫难之后,燃烧得更加炽热,更加狂暴。
复仇的战车,已经碾过了死亡的阴影,向着最后的堡垒,轰鸣而去。
(第15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