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三月。徐州外围,黑风岭。
雾气比往年更稠。浓重的灰白像是一层厚厚的寿衣,严丝合缝地裹住了通往县城的官道。
一支由十几辆卡车组成的日军撤退车队,正如同垂死的蠕虫,在没过脚踝的泥浆里缓慢蠕动。车灯的光柱撞在浓雾上,被反弹成一片散乱的白影,照不亮前方十米的路。
“快点!后面的跟上!”
川崎中尉站在头车的踏板上,手里紧紧攥着指挥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他的目光越过挡风玻璃,死死盯着前方。
自从临水城那一夜后,松井中佐自裁,残留的日军部队便陷入了某种无法治愈的恐慌。他们身后没有追兵的呐喊,没有冲锋号,只有无边无际的死寂,以及在那死寂中,每隔一个小时就会准时失踪的一个哨兵。
“中尉,三号车的引擎好像又熄火了。”副官从雾气中跑过来,声音抖得像筛糠。
“八嘎!让他们马上下车推!”川崎的声音由于极度的紧绷而变得尖细。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从头顶的峭壁处传来。
那声音不像枪响,倒像是枯枝在寒风中折断的轻响——“咔”。
川崎猛地抬头。
在那翻滚的浓雾边缘,他隐约看到了一抹暗红。那是一面残破得只剩下几根条缕的旗帜,在风中无声地舞动,像是一只从地府伸出来的手。
“敌袭!!支那游击……”
川崎的喊声戛然而止。
一发从高处俯射而来的子弹,精准地从他的天灵盖钻入,从下颚穿出。子弹带起的巨大惯性将他整个人钉在了车门的铁皮上。
没有后续的呐喊,没有集结的冲锋。
只有风声。
……
山梁之上,林啸天趴在冰冷的岩石缝里。
他的脸上涂满了混合着草木灰和干涸血迹的油彩,右眼死死抵在瞄准镜后。他的瞳孔像缩成了针尖,没有任何焦距,只有对移动目标的机械捕捉。
他的腰间,依然斜挎着那双陈玉兰缝制的、沾满了紫色药粉和黑红血渍的布鞋。鞋底的针脚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噗。”
林啸天再次扣动扳机。
三百米外,正准备跳下车进行反击的一名日军机枪手,脑袋在瞬间碎裂,像是一只被重锤砸烂的西瓜。
林啸天的动作极其缓慢而稳定。拉动栓柄,弹壳弹出,撞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叮”声。他的手指没有任何颤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一下。
“大哥,鬼子缩进车底了。”
王庚的声音从耳麦般的土电话里传来,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彻。他现在不再是那个爱开玩笑的汉子,那只没能拿稳药瓶的右手,此刻正死死扣在重机枪的扳机上。
“点火。”
林啸天只吐出两个字。
“轰——!!!”
埋设在官道两侧的十几个酒坛雷同时炸响。
那不是普通的爆炸,里面塞满了浸泡过剧毒药水的铁蒺藜。爆炸的火光在浓雾中映射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如同地狱火在大地上蔓延。
日军的惨叫声瞬间穿透了雾气。有人在泥浆里翻滚,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喉咙,脸部迅速浮现出恐怖的浮肿和紫色。
……
“突突突——!”
林啸天下令后,赵铁柱带着二分队从侧翼的缓坡上滑了下来。
他们每一个人都戴着绘有白色骷髅的防毒面具,黑色的披风在风中散开,像是成群结队的死神。他们没有呐喊,没有口号,甚至连脚步声都被特制的布包草鞋吸收得干干净净。
这是一场无声的收割。
一名日军士兵惊恐地举起步枪,却发现面前的浓雾里,一只戴着露指皮手套的手猛地伸出,按住了他的枪管。
紧接着,一柄断了一半的猎刀顺着他的肋骨缝隙捅了进去,轻轻一绞。
“呃……”
士兵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就被拖入了深不可测的浓雾。
林啸天从山梁上跃下,动作轻盈得像是一片落叶。
他走到车队的最中间。
那里,副官川崎还没死透,他的身体钉在车门上,眼神涣散地看着林啸天走近。
林啸天低头,看了一眼川崎领口上的日军番号。
他的手缓缓伸向后腰,拔出了那把已经卷刃却被磨得雪亮的猎刀。
“林……林啸天……”川崎吐出一口血沫,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声响。
林啸天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看川崎的眼睛。
他俯下身,极其细致地将川崎的十根手指,一根接一根地切了下来,整齐地码放在卡车的引擎盖上。
他的动作慢得令人发指,每一刀下去,力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避开了致命的血管,只为了让痛苦延续得更久。
“这是玉兰的。”
“这是卫国的。”
“这是老李的。”
林啸天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阴风。
当最后一根断指落地时,川崎已经因为极度的剧痛和恐惧而彻底疯掉,他的双眼由于压力而向外凸起,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呜咽。
林啸天站直身子,将猎刀在川崎的军大衣上仔细地擦干。
“大哥,全解决了。”王庚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还在冒烟的汽油桶,“一共六十七个,没留活口。”
林啸天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烧了。”
林啸天转过头,看向前方。
在那浓雾的更深处,通向南京和徐州的大道依然漫长。
……
半个小时后。
当日军的后续增援部队赶到黑风岭时,浓雾已经散去了一些。
领头的少佐跳下吉普车,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跪倒在泥地上,疯狂地呕吐起来。
十几辆卡车被烧成了漆黑的骨架,扭曲的残骸中,六十七具日军尸体被摆放成了一个巨大的圆阵。
每一个人的心脏位置,都被人用刀剜去,填进了一块带血的石头。
而在圆阵的最中央,那辆卡车的引擎盖上,用六百七十根断指拼成了一个巨大的、狰狞的中国汉字:
“债”。
“少佐……你看那边。”一名士兵惊恐地指着路边的老槐树。
树干上,钉着一张带血的白纸。
白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抠出来的:
“临水已死,死神随行。下一个,徐州。”
少佐看着那张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纸条,只觉得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
他突然意识到,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一支部队。
而是一个被绝望和仇恨彻底点燃的、游荡在苏北平原上的复仇幽灵。
……
深夜。
林啸天坐在距离官道三里外的一个无名土丘上。
他手里攥着那张从死掉的鬼子身上搜出来的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的日本女人正抱着孩子在樱花树下笑。
林啸天看着照片,眼神里没有一丝波动。
他缓缓伸出手,将照片靠近跳动的火苗。
火舌卷起,瞬间将那照片上的笑容化为了灰烬。
“啸天。”
李大山走到他身后,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苍老。
“刚接到海棠的消息。徐州那边,鬼子调集了一个新的毒气大队。带头的,是松井一郎的亲弟弟,松井健太。他发誓要用‘曼陀罗’毒雾,把咱们全纵队的人都做成标本。”
林啸天没有抬头。
他正借着火光,认真地在自己的猎刀刀柄上,刻下第六十七道划痕。
“老李。”
林啸天开口了。
“嗯?”
“咱们的学校……地址选好了吗?”
李大山愣了一下,低下头:“选好了。就在林家村那棵老槐树后面。只是……”
“建。”林啸天站起身,将猎刀猛地插进身前的泥土,“让新招来的那批学生,明天就开始动工。砖头不够,就拆鬼子的碉堡。木头不够,就砍松井的棺材。”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徐州的方向。
那里,乌云翻滚,雷声隐隐。
“松井健太想用毒?”
林啸天冷笑一声,那是属于“死神营”营长的狰狞。
“告诉兄弟们,带上咱们抢回来的防毒面具。咱们去徐州,给松井家那个二小子,送一份大礼。”
风,骤然变紧。
在那漆黑的山岗上,林啸天的背影如同一杆被鲜血染红的长枪,直指那还没到来的黎明。
铁血孤城,死神降临。
而真正的恐惧,才刚刚在那片焦土上破土而出。
(第15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