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三月中旬。徐州南郊,龙王庙。
这里曾是一座香火鼎盛的古庙,如今却被密密麻麻的铁丝网和沙袋重重包围。空气中没有香火的清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甜得发腻、让人喉头作呕的古怪气味。
那是“曼陀罗”毒雾的原材料——高纯度氰化物与神经毒剂混合后的底色。
庙宇的正殿里,十几台一人多高的绿色铁罐正连接着复杂的管线,发出沉闷的嘶鸣声。松井健太坐在一张铺着白色浆洗床单的军用桌前,手中握着一只精密的手术镊,正小心翼翼地解剖着一只已经僵硬的家兔。
他戴着一副暗红色的防毒面具,玻璃镜片后那双眼睛,比手术刀还要冰冷。
“中佐阁下,黑风岭那边的报告送到了。”川崎中尉的继任者——一名年轻的少尉,正隔着厚厚的防护帘,声音颤抖地汇报。
“念。”松井健太没有抬头,镊尖精准地挑断了兔子的一根神经。
“六十七名士兵……全灭。手指被切断,拼成了一个‘债’字。心脏……被换成了石头。”少尉的声音几乎要哭出来,“现场的人说,那不是人类干的……是鬼,是‘死神营’。”
松井健太手里的镊子稳如磐石。他缓缓放下器械,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龙王庙的庭院里布满了排水渠,那是他特意修筑的,用来在攻击发起时排空过剩的毒雾。
“我哥哥松井一郎是个传统的武士,他死于对武力的迷信。”松井健太的声音隔着面具,显得空洞而沙哑,“而我,相信的是科学。林啸天既然自诩为死神,那我就让他看看,地狱真正的样子。”
他猛地一挥手。
“启动‘曼陀罗’发生器,压力调至最高。把方圆三里的林子,都给我填满。”
……
与此同时,龙王庙外围的三号警戒线。
雾气突然变了颜色。原本灰白的晨雾,此刻竟然染上了一层幽幽的淡紫色,像是有无数条紫色的毒蛇在枯叶间滑行。
“咔哒,咔哒。”
这是防毒面具滤毒罐拧紧的声音。
林啸天趴在距离铁丝网不到三十米的一个弹坑里。他脸上扣着一只缴获的日军九九式防毒面具,两片硕大的玻璃目镜里倒映着前方紫色的迷雾。他的背影极其凝固,仿佛一尊被埋在土里的生铁。
在他身后,二十名“死神营”的战士正如同二十尊石雕,纹丝不动地潜伏在泥泞中。他们每个人的胸前都挂着两枚已经拧开后盖的手榴弹,手里攥着那把已经在黑风岭磨得雪亮的猎刀。
“嘘——”
林啸天打出了一个极其短促的手势。
前方的紫色雾气中,出现了一双黑色的马靴。一名日军防疫兵正背着喷雾器,机械地走动着。他的动作很慢,防毒面具下的呼吸声在静谧的树林里被无限放大。
就在那名士兵转身的零点一秒,林啸天动了。
他没有站起身,而是像一条贴地疾行的壁虎,单手撑地,整个人在泥浆中滑行出四五米。
“噗嗤。”
猎刀从日军防疫兵的下颚斜着向上刺入,直接贯穿了大脑。林啸天左手捂住对方的面具气阀,右手顺势接住了倒下的尸体,没有让沉重的喷雾器发出一丝碰撞声。
整套动作在不到三秒内完成,如同教科书般的精确。
林啸天松开手,看了一眼日军领口上的番号。
“松井。”
他在心里默念。
随后,他对着身后再次打出手势。
……
“中佐!三号哨位失去联系!”
龙王庙指挥部内,警报灯突然闪烁起刺眼的红光。
松井健太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监控盘。
“来了吗?在毒雾里也能行进?”松井健太的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兴奋的弧度,“命令第一、第二警卫小组,戴上重型防护面罩,带上火焰喷射器!看到影子,不要喊口号,直接烧!”
“嗨!”
随着命令的下达,龙王庙的侧门猛然打开,几十名穿着臃肿防化服的日军冲入了紫色雾气。火焰喷射器喷出的橘红色火龙长达十几米,瞬间将紫色的雾气灼烧出一道道惨白的空隙。
“在那儿!!”一个日军疯狂地扣动扳机。
“突突突突突!”
子弹扫向一排坍塌的土墙。
然而,当火焰熄灭后,土墙后空无一人。只有一张破烂的白色披风在风中摇曳,那是“死神营”故意留下的诱饵。
“咔嚓。”
一声清脆的颈骨断裂声在火焰喷射兵的身后响起。
赵铁柱从地底的排水沟中猛然翻起,手中那柄巨大的钢刀横向一抹,直接割断了喷火兵背后的燃料胶管。
“王庚!点火!!”
“得嘞!送你们去见天照大神!!”
黑暗中,一个酒坛子呼啸而着飞出。
“轰——!!!”
原本用来清场的火焰喷射器,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炸弹。两名日军兵被炸成了火人,在紫色的毒雾中疯狂地奔跑、惨叫,最后重重地栽倒在泥潭中。
……
林啸天此时已经摸到了大殿的后窗。
防毒面具的滤芯已经开始发热,那种由于缺氧而带来的耳鸣声让他眼前的景物有些重叠。但他不敢停。
他透过破碎的雕花窗棂,看到了殿内的景象。
松井健太正站在那些毒气罐旁,手里拿着一个引爆器。
“林啸天,我知道你在这儿。”松井健太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对着空旷的大殿大声说道,“这些罐子里,装的不是普通毒气,而是我改良后的‘曼陀罗’。只要我按下这个键,方圆五里之内,所有的植物都会在三分钟内枯萎,所有的生物都会因为内出血而爆裂。”
“你救不了你的纵队,也救不了那些学生。”
林啸天没有回答。他缓缓从后腰拔出最后一把猎刀,指尖摩挲着刀柄上第七十六道划痕——那是他今晚刚刚刻下的。
“嘭!!”
林啸天撞破窗棂,整个人如同天降的雷霆,直取松井健太的咽喉。
松井健太反应极快,他侧身一闪,手中的引爆器被林啸天一刀削掉了一半。
两人在毒烟弥漫的大殿内瞬间缠斗在一起。
这不是军人的决斗,而是野兽的撕咬。
松井健太从靴筒里拔出一把特制的解剖刀,刀身涂满了剧毒。他精准地刺向林啸天的肋骨,每一刀都指向人体最脆弱的神经节。
林啸天不躲不避,他硬生生地用肩膀抗住了一刀,左手反手扣住了松井健太的手腕,右手猎刀顺势向下,狠狠扎进了松井健太的脚面。
“啊——!!”
惨叫声由于面具的遮挡,变得如同闷雷。
林啸天猛地一拳砸在松井健太的防毒面具上。
“啪嚓!”
镜片碎裂。
紫色的毒雾瞬间涌入了松井健太的口鼻。
“咳……咳咳……”松井健太松开了引爆器,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脖子。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恐怖的青紫色,眼球开始迅速充血,甚至有细微的血丝从毛孔中渗出。
林啸天缓缓摘下了自己的防毒面具。
他的眼眶通红,呼吸粗重,但他死死地盯着松井健太。
“你哥哥死得太快了。”林啸天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阴风,“所以,我决定让你走得慢一点。”
他从兜里掏出一叠带血的纸条,那是从徐州各地搜集来的、被毒杀的百姓名单。他将这些纸条一张接一张地塞进松井健太由于痉挛而大张的嘴里。
“这是玉兰的。”
“这是赵大爷的。”
“这是那些没见过太阳的娃娃的。”
林啸天的动作极其缓慢,他在欣赏松井健太那种求死不得的抽搐。
当最后一张纸条塞完时,松井健太的瞳孔已经彻底扩散,他像一坨烂泥一样缩在毒气罐旁,眼角流出了两行紫黑色的血泪。
大殿外,枪声渐歇。
“队长!!撤吧!毒雾要爆了!!”王庚焦急的喊声传来。
林啸天站直身子,看了一眼那些依然在嘶鸣的毒气罐。他从松井健太的腰间解下最后一枚燃烧弹,拉开了引信。
他转过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轰隆隆——!!!”
龙王庙,这座曾经被罪恶占据的古庙,在冲天的火光中彻底坍塌。所有的毒液、所有的罪行,连同那个自诩科学的疯子,全部被这股复仇的火焰焚烧殆尽。
……
黎明。徐州官道。
浓雾渐渐散去。那一抹惨红的旭日,再次爬上了地平线。
林啸天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肩膀上缠着带血的绷带,右腿的旧伤由于过度的透支而微微打颤。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在那龙王庙的废墟之上,二十名“死神营”的战士正将那些炸毁的毒气罐盖子整齐地码放。
在那排盖子的最中央,林啸天留下了他今晚的最后一笔。
用那些破碎的防毒面具滤芯,拼成了一个巨大的、触目惊心的中国汉字:
“杀”。
“队长。”李大山走到他身后,递过一壶烈酒,“徐州城里的鬼子已经乱了。听说关东军的增援部队已经到了,领头的……是一个叫服部半藏的男人,号称‘寻血犬’。”
林啸天接过酒壶,猛灌了一口。烈酒烧灼着他的喉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服部半藏?”
林啸天转过头,看向那还没到来的黎明。
他的右手,缓缓摸向腰间的猎刀。
“让他来。”
林啸天的眼中,那一抹冰冷的杀机,比这冬日的朝阳还要刺眼。
“老子这刀柄上的划痕,还差得远呢。”
风,再次刮起。
铁血孤城,死神在侧。
而真正的复仇,才刚刚进入……最血腥的篇章。
(第16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