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三月。青龙山,老槐树林。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氧气,变得粘稠且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烈的曼陀罗花香。那不是春天的气息,那是死神为了掩盖腐烂而喷洒的香水。
“咚——”
老僧那一杖,重重地顿在积雪覆盖的青石板上。沉闷的撞击声并没有散去,反而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千年的巨兽在喉咙深处发出的闷雷,顺着地表,在所有人的脚底心疯狂地震颤起来。
“走!”
老僧原本低垂的眼帘猛然掀开,那双眼中不再是浑浊,而是两道刺破迷雾的寒电。他枯瘦的手臂猛地指向大槐树后方那道被乱石遮掩的缝隙,声音如同黄钟大吕,“入地骨,莫回头!”
林啸天没时间思考。他的右手掌心还在流血,那是刚才抓握服部半藏刀刃留下的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指尖滴在雪地上,瞬间被扩散开来的淡紫色烟雾腐蚀出焦黑的印记。
“王庚!带兄弟们进洞!快!!”
林啸天一把将陈玉兰和怀里的卫国推向老僧指出的方向。他的右腿膝盖在剧烈搏杀后已经完全麻木,每迈出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上。
“队长!你先走!!”王庚红着眼,手里的捷克式机枪对着半空中还在晃荡的白色降落伞疯狂扫射。
“哒哒哒哒哒!”
子弹击穿了其中一个铁桶,紫色的液体如同浓缩的毒汁,喷溅在下方的槐树枝叶上。那百年老槐树的嫩芽,在接触到液体的零点一秒内,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枯萎、最后化作一滩冒着酸气的黑灰。
“那是‘紫罗兰’毒剂!别沾上!撤!!撤啊!!”林啸天咆哮着,声音由于肺部的灼烧而变得嘶哑。
……
此时,天空中。
日军深绿色运输机的机群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蝗虫,依然在不断吐出致命的“花朵”。
远处,临水城南门外的公路上,松井一郎站在装甲车的顶盖上,正透过高倍望远镜注视着这一场他亲手导演的“葬礼”。他的半边脸缠着带血的绷带,独眼里闪烁着病态的快意。
“这就是你们的坟场,林啸天。”松井一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对着步话机低声下令,“重炮联队,调整坐标,目标老槐树林中心,进行覆盖式燃烧弹射击。我要让那片林子里的所有活物,都变成紫色的焦炭。”
“可是,中佐阁下,我们的空投装置还在下落,现在炮击会毁掉所有的实验样本……”
“执行命令。”松井一郎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人类的温度,“林啸天不配留下标本。”
……
老槐树林,地道口。
“轰——隆隆!!!”
就在最后一名战士钻进地道入口的瞬间,松井一郎的重炮响了。
但预想中的燃烧弹爆炸并没有首先到来,反倒是老僧刚才那一杖震出的裂缝,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青龙山的这处山脊,本就是地质结构极其不稳的喀斯特地貌。老僧这一杖,精准地击中了山体的“龙骨”节点。随着地底传来一声类似于某种巨型木材断裂的“咔嚓”声,整片老槐树林的地面,毫无征兆地整体塌陷了。
“轰隆!!!”
万吨巨石崩落,整座山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生生按了下去。那些下落的日军铁桶和降落伞,瞬间被滚滚而下的泥石流吞噬,埋进了地心深处。
淡紫色的雾气被这突如其来的气流冲散了一大半。
林啸天在跌入地道的最后一刻,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老僧依然静静地站在那块青石板上,漫天的降落伞和呼啸而来的炮弹在他头顶交织。老僧对着林啸天的方向,微微合十,随即便消失在了崩塌的烟尘之中。
“走……”
林啸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沉痛的呢喃,整个人坠入了漆黑的地洞。
……
地道深处,死一般的寂静。
除了战士们沉重的呼吸声,只有远处传来的、如同闷雷般连绵不绝的山体崩塌声。
林啸天趴在潮湿的泥地上,他的大脑嗡嗡作响,双眼被灰尘糊得睁不开。他挣扎着爬起来,手在黑暗中摸索到了一个柔软的襁褓。
“卫国……玉兰……”
“我们在这。”陈玉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出奇地冷静。她在一片混乱中死死护住了孩子,虽然身上沾满了泥土,但她手中的那把勃朗宁依然紧紧握着。
“手电筒!火把!”林啸天下令。
几道微弱的光束亮起。
这是一条天然形成的溶洞,由于地表的坍塌,出口已经被彻底封死,只有后方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正往外冒着阴森森的凉气。
林啸天靠在岩壁上,吴医生赶忙过来帮他包扎掌心的伤口。林啸天疼得脸部肌肉抽搐,但他死死盯着那道裂缝。
“点名。”林啸天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一连,实到三十六人。” “三连,实到二十一人。” “医疗班,全在。” “老僧……没进来。”王庚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啸天看着那些靠在岩壁上、满脸死灰的战士们。他们刚刚死里逃生,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并不是得救,而是进了一个更深、更黑的牢笼。
“咱们这是……在哪儿?”一名新兵颤抖着问道。
“这是‘地骨’。”李大山从暗影里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残破地图,那是当初石铁山留下的唯一一张“禁区图”,“相传是当年采药人避难的死胡同。这里通向哪里,没人知道。”
就在这时。
“滴答……滴答……”
水声。
原本寂静的地底,突然传来了某种液体滴落的声音。
林啸天猛地竖起耳朵。他那猎人的直觉告诉他,这不是普通的地下水。
他接过王庚的手电筒,照向头顶的岩缝。
只见一丝丝淡紫色的液体,正顺着石钟乳的边缘,缓慢而粘稠地滴落下来。
那不是水。那是从地面渗透下来的“紫罗兰”毒剂原液!
“毒气在往下渗!”林啸天瞳孔皱缩,猛地站起,“所有人!捂住口鼻!往缝隙深处跑!快!!”
……
地面上,老槐树林原址。
原本郁郁葱葱的林地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达百米的巨大深坑。坑底填满了碎石和泥土,淡紫色的烟雾在地表缭绕,将周围的一切都染成了一种诡异的死色。
松井一郎站在坑边,看着那被埋得严严实实的塌陷区,脸上却没有任何喜色。
“林啸天就埋在下面?”他问身边的副官。
“报告中佐,空降兵第一小队已经确认,地面没有发现任何突围的痕迹。他们应该是……被活埋了。”
“活埋?”松井一郎冷笑一声,“我要亲眼看到他的尸体。”
他指向深坑,语气变得疯狂而偏执。
“命令工兵连,带上所有的重型机械,给我挖!哪怕把这青龙山挖穿,我也要看到林啸天的脑袋!”
“可是中佐,这里的‘紫罗兰’浓度太高,防化服撑不了多久……”
“那就用战俘去填!用那些赵家庄抓来的‘顺民’去填!”松井一郎一把揪住副官的领口,独眼里的杀气近乎疯狂,“我只要林啸天!听明白了吗?!”
……
地底深处,黑暗裂缝。
林啸天背着陈玉兰,王庚抱着林卫国,一行人在狭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石缝中艰难前行。
头顶的“紫罗兰”滴液越来越多,腐蚀着岩石,发出嘶嘶的声响。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花香越来越浓,几名排在最后的战士已经开始出现了剧烈的咳嗽和呕吐。
“队长……俺跑不动了……”一名小战士瘫坐在地,他的脖颈处已经出现了一块紫色的斑点。
林啸天停下脚步,他看着那个才十六岁的孩子,看着他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
“带上他。”林啸天咬牙道。
“带不走了,队长。”李大山叹了口气,手在颤抖,“他已经中毒了,这种毒……没解药。”
林啸天猛地一拳砸在岩壁上。
这种眼睁睁看着兄弟死在面前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比子弹打在身上还要疼。
“继续走!”林啸天回过头,眼神冷得像地底的万年玄冰。
缝隙的尽头,出现了一道断崖。
手电筒的光柱打下去,下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水。水面上漂浮着一层诡异的白雾,不知道是毒气还是水汽。
“跳,还是留?”王庚看着林啸天,他的手死死攥着机枪架。
后面,紫色液体滴落的声音越来越近。
头顶上方,隐约传来了挖掘机的轰鸣声。松井一郎的工兵正在他们头顶掘进。
林啸天看了一眼怀抱中的卫国。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一种极致的压迫,在这黑暗中,竟然没有哭闹,只是一双黑溜溜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父亲。
“玉兰。”林啸天轻声唤道。
“我在。”陈玉兰握紧了他的手。
“如果下面是地府,你陪我走一趟吗?”
陈玉兰没有回答,只是用力地,重重地握了一下林啸天的手掌。
“跳!!”
林啸天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狂吼,带头跳入了那片未知的深渊。
……
临水城。
苏婉清站在钟楼顶端,看着青龙山方向那半边被映红的天空。
那是毁灭的红。
她手里的最后一张密电已经被揉碎了。密电上只有四个字:
“绝死,求生。”
她看向街道上那些在刺刀下瑟瑟发抖的百姓,看向那些还在源源不断开往山区的日军军列。
“林啸天……”苏婉清低声自语,泪水滑过脸庞,“你一定要活下来。这满城的人,都在等你。”
而在青龙山的地底黑水中,一个冰冷的圆柱体,突然从水底浮起。
那不是石头。
那是松井一郎布下的、最后一道死局。
一个足以将整个地底空间彻底引爆的——高压瓦斯炸弹。
属于铁血孤城的真正死战,才刚刚推开地狱的大门。
(第 165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