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三月。青龙山后,老槐树林。
月光如同一层冰冷的尸布,覆盖在满地的积雪上。
服部半藏那原本如雕塑般稳定的身形在林啸天冲刺的一瞬间发出了异响——那是黑色皮甲紧绷到极限后的细微摩擦声。他没有后退,右脚尖在冻土上划出一个极短的弧度,左手猛地一抖披风。
“咻——咻——咻——!”
漫天银芒如同一群在暗夜中觅食的毒蜂,划破了冷冽的空气,封死了林啸天突进的所有角度。这些淬了剧毒的飞针在月光下闪烁着幽蓝的光泽。
林啸天并没有减速。
他的右腿膝盖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爆裂声,那是由于瞬间爆发力过载导致的韧带受损。他猛地低头,整个人几乎贴地飞行,右手的断刀在雪地上狠狠一撑,借着反弹的力量,整个人像是一道贴地滑行的残影。
“噗、噗、噗!”
三枚飞针钉在了林啸天背后的军大衣上,击穿了棉絮,发出了枯叶碎裂的声音。
林啸天已经冲到了服部半藏的五步之内。
在这个距离,猎人的眼中只有对方那双死灰色的瞳孔。
“锵——!”
断猎刀与黑钢长刀在空中碰撞,爆裂出的火星甚至点燃了一片飘落的雪花。
服部半藏的力道大得诡异,他的黑钢刀刃并不是直劈,而是在碰撞的一瞬间产生了一种高频的震动。林啸天感觉到虎口瞬间麻木,鲜血顺着刀柄流了下来,将那块陈玉兰缝制的红布袖口瞬间染成深褐色。
“林啸天。”服部半藏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他手中的长刀顺着断刀的残缺处下滑,直取林啸天的手腕,“你的节奏乱了。”
林啸天没有说话,他的回应是更疯狂的撞击。他弃刀不用,左肩狠狠撞进了服部半藏的怀里。
“嘭!”
那是两具钢铁般的躯体最原始的碰撞。
服部半藏闷哼一声,身形向后滑行出两米,黑钢刀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极深的沟壑。
……
“所有人,别开枪!谁也不许惊了孩子!”
王庚端着捷克式机枪,由于用力过猛,他的手指指甲已经陷入了枪托的木纹里。他转头看向陈玉兰的方向,只见那个平日里柔弱的医生,此刻正用左手死死捂住襁褓,右手紧紧握着那把退膛的勃朗宁,指节发白。
林卫国在陈玉兰怀里睁着黑溜溜的眼睛,那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对死亡近乎神性的注视。
“老和尚,你不动?”王庚看向那披着破烂袈裟的老僧。
老僧站在战场边缘,脚下的积雪甚至没有被他的草鞋踩陷半分。他低垂着眼帘,手中的禅杖顶端,那个生锈的铁环正因为远处的搏杀而发出极其细微的颤动。
“因果已定,山魂在看。”老僧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地缝里游走的风。
……
林啸天再次暴起。
他没有理会肩膀上再次崩裂的伤口。他捡起那把断了一半的猎刀,身法变得极其诡异,每一步踩在雪地上,都会故意带起一阵冰屑。
这是他当年在雪窝子里追捕受惊野猪时的步法——“乱步”。
服部半藏眼中的死灰色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他感觉到林啸天的重心在左右横跳,在这种狭窄的林间,对方似乎变成了一团捉摸不定的雾。
“唰!”
黑钢刀横切,带断了三棵碗口粗的枯枝。
但林啸天的身影已经在黑钢刀的死角处显现。他双眼血红,右臂的肌肉因为过度充血而膨胀了整整一圈。
“喝——!”
那不是呐喊,而是肺部积压的浊气在那一瞬间的爆裂。
断刀,自下而上,划出了一道惨烈的弧线。
服部半藏手中的黑钢长刀回防已是不及,他只能用刀柄的铁护手硬生生格挡。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辨。
服部半藏的左前臂被林啸天的蛮力直接震断,但他竟然面不改色,借着这一击的力道,身体凌空后翻。
“砰!”
林啸天从腰间拔出那把石铁山留下的驳壳枪,动作快得像幻觉。
子弹划破了寒雾。
服部半藏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体,那枚子弹带走了他脸上的一块皮肉,在他那布满刀疤的脸上再次刻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两人落地,相距十步。
服部半藏的左臂不自然地垂着,鲜血顺着他的手指尖,一滴一滴落在洁白的积雪上。每一滴血落下,都会在雪地里融出一个冒着热气的小坑。
他用右手缓缓举起黑钢刀,指向林啸天。
“在这片土地上,我还没见过你这样的猎人。”服部半藏的呼吸变得沉重,他嘴角溢出了紫红色的血沫,“你是想用你的命,来换我的死?”
林啸天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吐掉了一块破碎的牙龈。
他看向身后的陈玉兰,又看回服部半藏。
“不。”
林啸天的声音冷得像这大山里的老冰。
“我是要用你的命,来换我儿子的未来。”
……
远处,临水城的方向。
原本被爆炸摧毁的城墙废墟上,突然亮起了一排密密麻麻的火把。那不是普通的搜救队,而是整整一个联队的重装步兵。
在那装甲车的顶盖上,一个裹着黑色大衣的身影正拿着步话机,眼神阴冷得如同冬日的秃鹫。
那是松井一郎。
他还没死。
他头上的绷带已经被鲜血染红,半边身体因为之前的重伤而无法动弹,但他手中的指挥刀却依旧平稳。
“传令给徐州的‘那个部门’。”松井一郎对着步话机,声音低沉得如同鬼哭,“不用等命令了。既然林啸天在青龙山,那就把那里变成真正的……人间地狱。”
“中佐阁下,那服部大尉还在……”
“为了天皇的荣光,他会理解的。”松井一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启动‘紫罗兰’计划,把那些试验品全部空投到老槐树林。”
……
老槐树林。
林啸天与服部半藏的最后冲锋开始了。
没有任何花哨。
服部半藏整个人缩成了一团黑烟,黑钢刀化作千万道流光。
林啸天像是一尊倾斜的铁塔,每迈出一步,脚下的冻土都会崩裂。
“叮——!铛——!”
两柄刀在短短三秒内碰撞了不下三十次。
林啸天的军大衣被绞成了布条。
服部半藏的皮甲已经支离破碎。
就在服部半藏的长刀即将刺入林啸天心脏的一瞬间,林啸天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动作。
他不退反进,左手猛地抓住了服部半藏的刀刃。
“噗嗤!”
刀刃割开了林啸天的掌心,深可见骨,但他死死握住不放。
“你……”服部半藏那死灰色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林啸天右手的断猎刀,已经精准地没入了服部半藏的胸膛。
刀尖,从后背透出。
服部半藏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看着林啸天,看着这个满脸是血、却笑得无比狰狞的中国男人。
“这一刀……”林啸天贴在他的耳边,声音微弱却带着复仇的快意,“是替赵大爷送你的。”
他猛地拔出刀,再次狠狠扎入。
“这一刀,是替一连的兄弟们送你的。”
第三刀。
“这一刀,是为了我儿子。”
服部半藏跪在了雪地里。他看着眼前的黑白世界,最后一次发出了如野兽般的喘息,然后整个人重重地栽倒。
鲜血,染红了半个槐树林。
……
“啸天——!”
陈玉兰疯了似地冲过来。
林啸天站在原地,身体在剧烈颤抖。他松开了握刀的手,那把陪伴他多年的猎刀掉在雪地里。
他想要回过身,却觉得眼前的月光变成了一片血红。
“队长!队长接火!!”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了沉闷的轰鸣声。
不是重炮。
那是数十架没有任何涂装的深绿色运输机。
无数个白色的降落伞在月光下缓缓张开,像是一朵朵盛开在死亡之巅的紫罗兰。
那些伞下吊着的,不是士兵。
而是一个个密封的、散发着刺鼻化学药剂味的铁桶。
“隐蔽!!全部进地道!!”
林啸天猛地惊醒。
他一把抱住冲过来的陈玉兰和孩子,目光死死盯着那些在半空中炸开的铁桶。
一股淡紫色的烟雾,正顺着山风,向下方的老槐树林疯狂席卷而来。
“老和尚!救人!!”林啸天对着那个依然静立的身影大吼。
老僧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的眼中,猛地爆发出两道如同雷霆般的光芒。
他手中的禅杖重重地顿在了地上。
“咚——”
那声音,像是青龙山的魂,在这一刻彻底苏醒。
而更远处的临水城,新一轮的爆炸火光,再次映红了天际。
苏婉清最后的情报员正拼死发出一串电码:
“松井已疯。焦土开始。”
……
属于铁血孤城的真正暗夜。
在这一刻,才刚刚露出它最狰狞的牙齿。
(第 164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