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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降与不降之间
    宫门洞开,内外死寂。

    刘备那句“罢兵……开城……归降”的嘶哑余音,似乎还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震颤。

    城楼下,被制服的关羽、张飞、黄忠等人颓然低头,关平、关兴等年轻一辈或怒视或垂泪,却无人再动。

    城楼上,蜀汉最后的文臣谋士——诸葛亮、庞统、法正、糜竺、简雍、孙乾、伊籍、刘巴等人,皆面色灰败,目光复杂地望向下方那个正在翻身下马的年轻身影。

    邓安解下腰间佩剑,随手递给身旁欲言又止的李存孝,又对周瑜、谢安等人微微摇头,示意他们不必跟随。

    然后,就在数万道目光的注视下,他只身一人,步履平稳地,踏过了那道象征着权力更迭的宫城门洞。

    玄色衣袂在穿过门洞阴影时轻轻拂动,日光重新落在他身上时,那张年轻得甚至有些过分的面容清晰无比——剑眉星目,轮廓分明,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俊美,却有一种沉静而笃定的力量。

    他才二十四岁。

    自189年洛阳一鸣惊人,至今不过十二年。

    十二年,从董卓麾下挣扎求存的“西凉军后人”,到坐拥大半个天下、传国玉玺在握的强势诸侯。

    他败过,痛失过挚爱将佐,却也总能在绝境中奋起,以超越时代的见识与魄力,聚拢起一群当世最杰出的人才,一路吞并壮大至今。

    此刻,他就这样毫无防护地,独自走向蜀汉政权的核心,走向那些对他或恨、或惧、或迷茫的败军之将、亡国之臣。

    这份胆魄,令城上城下无数人为之屏息。

    台阶之上,刘备已被诸葛亮和庞统勉强搀扶站稳。

    他望着那个一步步走近的年轻人,四目终于在空中相接。

    如此年轻。

    刘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败于后辈的不甘,有目睹英雄出少年的慨叹,更有一种穿透岁月、目睹时代洪流无可阻挡的无力感。

    他自己半生颠沛,屡败屡战,年近五旬方得立足之地,转眼却又成镜花水月。

    而眼前之人,年未而立,已手握滔天权势,更难得的是,观其用兵理政、待人接物,竟似文武政商、奇技巧思无一不精,宛若完人。

    杨延辉那番“愿助明主终结乱世”的言论,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邓安在阶前停下,距离刘备不过十步。

    他没有按照这个时代的礼节率先开口,也没有胜利者的骄矜,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刘备,目光清正坦荡。

    “刘使君。”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或者,我更愿称你一声,玄德公。”

    刘备嘴唇翕动,未能成言。

    “我知道,让你降我,你心中定不愿,亦觉屈辱。”

    邓安继续说道,话语直接得近乎残酷,却又奇异地不含羞辱,“你是一方雄主,仁义着于四海,半生为兴复汉室奔波,这份志气,邓某敬佩。”

    他话锋微转,语气诚恳:

    “然,巴蜀之地,经年战火,百姓何辜?江州城破前,我已见易子而食之惨状。

    今日成都若再经血洗,我邓安纵然得此城,又有何面目称‘止戈安民’?我不欲再见蜀中父老流血,亦不愿你我双方将士,再做无谓牺牲。”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刘备身后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落回刘备脸上:“我今日前来,非为受降,亦非要你称臣。”

    此言一出,不仅刘备诸葛亮等人愣住,连远处紧张关注的周瑜、杨再兴等人也面露诧异。

    邓安的声音在空旷的宫前广场上回荡:

    “玄德公,我邓安能有今日,不过侥幸。侥幸得公瑾、安石、文和等英才倾力辅佐,侥幸有再兴、存孝、文远等猛将誓死效命,侥幸……得天下百姓厌乱思安之心相向。

    若单论才德志略,玄德公绝不逊于我,甚至某些方面,我远不及公。此番胜败,时也,势也,非全然人力可定。”

    这番话,出自胜利者之口,且是当众直言,其坦诚与气度,令许多人动容。

    刘备眼中闪过剧烈的波动。

    “故,我不强求你行君臣之礼。”

    邓安此言更是石破天惊,完全违背了当时的权力规则与森严礼法。

    他神情坦然,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那些繁文缛节,我素来不喜,亦觉无甚必要。我可上表天子,封你为侯,享爵禄,保尊荣。自然,是闲职。”

    他毫不避讳地直言,“但你之仁德,你之阅历,于我、于这天下,皆是有益之镜。若你愿意,我愿常向你请教,重大政事,亦可听你之言。绝非虚与委蛇。”

    他侧身,手臂指向身后那洞开的、通往自由外界的宫门,动作洒脱:

    “若你不愿屈身于此,门就在那里。你可随时离开。

    带上你的家眷,带上愿随你的旧部。北投曹操,东联孙策,甚至西走羌氐,皆由你选。

    他日沙场再见,你若能擒我、杀我,那是我邓安技不如人,绝无怨恨。”

    他转回目光,看向被制住的关羽、张飞,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惋惜:

    “云长、翼德,皆万人敌,忠义无双。我实不舍杀之。沙场战死的诸位将军,我亦痛心疾首。然人死不能复生,各为其主,马革裹尸,亦是武人归宿。

    他们的家眷,我会妥善安置抚恤,必不使其流离失所。这一点,玄德公大可放心。我邓安或许行事不羁,但承诺之事,必当做到。”

    开门见山,至诚至恳。

    有对现实的冷酷认知,有对刘备能力与人格的尊重,有给予最大限度的自由选择,有对逝者的尊重与对生者的安置,更有一种超越时代、不拘礼法的磅礴气魄。

    他将选择权,连同可能的后患,一并推到了刘备面前。

    这不是劝降,这是一场基于实力与信心的、坦荡的“谈判”,更是一种以天下苍生为念的“绑架”——用刘备最看重的“仁德”之名。

    刘备怔怔地听着,望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二十余岁、却已手握乾坤的对手。

    对方眼中没有戏谑,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清明的坦诚与一种近乎天真的、相信“理性能化解仇恨”的笃定。

    这份笃定,源自他强大的实力,更源自他一路走来的行事准则——他似乎真的相信,并且有能力去构建一个不同于以往的秩序。

    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刘备的全身。

    半生奔波,从涿郡到徐州,到荆州,到益州,他总是在失去,总是在从头再来。

    他真的累了。累了权谋算计,累了兄弟离散,更累了看到追随他的人一个个倒下,看到治下的百姓因战乱而哀嚎。

    邓安的话,撕开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不甘的屏障,露出了底下深藏的、对安宁的渴望。

    也许……这就是天命?眼前这个年轻人,难道真是那个能终结数十年乱世、带给天下太平的“异数”?

    良久,刘备缓缓地、极其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说话,但这个动作,已胜过千言万语。

    他选择了接受那份“闲职”与“请教”的可能,选择了留下。

    不是为了荣华,而是为了……或许能看到那个太平盛世的到来,为了关、张等兄弟和旧部能有一条活路且不失尊严,也为了,给自己疲惫的灵魂,找一个安歇之处。

    邓安脸上并无得意,只是轻轻颔首,仿佛完成了一场重要的对话。

    随即,他目光转向刘备身侧的诸葛亮。

    “孔明先生。”

    邓安的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温和的笑意,“说起来,我们算是亲戚。若雪是我挚爱之人,她的兄长子瑜先生,几年前我生辰时,亦曾来襄阳探望外甥。公瑾、安石,亦多次向我提及先生大才,心向往之。”

    他又看向庞统:“士元先生,当年襄阳学宫,我与先生有过一面之缘。那时,我们都还年少。”他眼中似有追忆,“若雪亦是在那时……”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他提及亲情、旧谊、以及麾下重臣的欣赏,无形中消解着对方的敌意与隔阂。

    最后,他再次看向刘备,以及他身后的所有人,声音清朗而郑重:“路,就在诸位面前。是去是留,是携手共安天下,还是另寻他路以全忠义之名,皆由诸君自决。我邓安,绝不强求。”

    绝不强求。

    四字千钧。

    诸葛亮羽扇轻摇,与庞统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复杂与释然。

    法正、糜竺等人亦神色变幻。

    关羽紧闭双目,张飞扭过头去,胸膛剧烈起伏。

    赵云默然,黄忠长叹。

    终于,刘备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了许多:“邓公……厚意,备……铭感。备愿……随邓公前往襄阳。”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最后力气说道,“只是……备身心俱疲,不堪政事烦扰。若蒙不弃,愿于襄阳城外觅一僻静处,隐居度日。至于孔明、士元、云长、翼德、子龙……以及孝直(法正)、子仲(糜竺)等,皆乃国士之才,愿他们……能助邓公,早定天下,解民倒悬。”

    他这番话,既是表明自己彻底放弃权力野心,甘于归隐,以免邓安猜忌;

    也是为旧日臣属铺路,希望他们能在新主麾下一展抱负,同时,或许也隐含着一丝“替我看看这太平盛世”的嘱托。

    邓安深深看了刘备一眼,点了点头:“好。襄阳城外,景致颇佳,我会为玄德公妥善安排。”

    尘埃,至此落定。

    建安六年,三月十八,巳时初。

    刘备降,西蜀亡。

    邓安以一场前所未有的、充满现代式坦诚与魄力的“劝降”,避免了成都最后可能的流血,也以一种近乎理想化的方式,为蜀汉集团的核心人物,打开了另一扇门。

    一个时代彻底落幕,而新的篇章,正伴随着这个年轻霸主坚定沉稳的步伐,缓缓掀开。

    未来的路,依然布满荆棘与挑战,但至少在此刻,巴蜀大地,迎来了久违的、真实的宁静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