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495章 府门深几许
    建安六年,四月廿八,暮。

    大将军府前庭,灯火通明,将暮色驱散殆尽。

    甲胄未卸的亲卫沿甬道肃立,沉默如林。

    当邓安那身沾满旅途风尘的玄色披风出现在府门影壁前时,原本隐隐浮动的人声骤然沉寂,旋即又被另一种更为克制的、混杂着诸多情绪的暗涌所取代。

    首先迎上来的是发妻袁年。

    她今日着深青色锦缎大袖襦裙,头梳端庄的高髻,簪着象征正室身份的赤金步摇,妆容一丝不苟。

    行至邓安身前五步,她停下,规规矩矩地敛衽一礼,声音平稳无波:“妾身恭迎主公凯旋。”

    礼数周全,无可挑剔,唯有在抬眸的刹那,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松懈——那是确认他四肢完好、活着归来的本能安心。

    邓安伸手虚扶:“夫人辛苦。” 目光扫过儿子,心中微软,随即看向她身后。

    女眷们按着位份与资历,或近或远地立着。

    空气中有脂粉香、花香,也有淡淡的药草气息——显然有人是带了“心意”来的。

    蔡夫人今日选了身月白暗纹的曲裾,衬得肤色越发温润,风韵犹存。

    她上前半步,目光在邓安明显清减、眉宇间带着疲惫的面容上流转,声音柔婉:“主公一路劳顿,妾身已命人备好热汤、干净衣袍,厨下也炖了参茸温补的羹汤。”

    言语体贴,分寸拿捏得极好,既显关怀,又不逾矩。

    夏侯娟与曹滢并肩而立。

    夏侯娟年纪尚小,虽已为人妇,仍带着少女的跳脱,此刻却难得地有些拘谨,只规规矩矩行礼。

    曹滢则不同,曹操长女的仪态气度深入骨髓,她姿容端庄,举止娴雅,行礼一丝不苟,看向邓安的目光平静中带着审视,又隐含着一丝初为人妇者对夫君的复杂关切。

    她身后的侍女,捧着的是几卷据说是曹操亲赠的养生竹简。

    尹夫人、杜夫人、貂蝉等人则稍靠后些。

    尹夫人气质清冷,微微颔首;杜夫人,悄悄抬眼看了看邓安,又迅速低下头,手中绞着一方帕子;貂蝉立在稍暗处,灯火为她绝美的侧颜镀上一层柔光,她并未多言,只将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静静凝在邓安身上,那目光里有释然,有温柔,更有一份历经沧桑后、远超情爱的深刻理解与支持。

    杨玉环今日穿了身略显素淡的藕荷色衣裙,发间也只簪了支白玉簪。

    她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哀戚——杨家将的噩耗早已传回,满门兄弟,凋零大半。

    她看着邓安,眼中除了应有的恭迎,更多的是同病相怜般的伤痛与依赖。

    邓安注意到她微微红肿的眼角,心中喟叹。

    诸葛若雪站在女眷中较为靠前的位置。

    她今日未施粉黛,只简单绾了发,一身天水碧的衣裙,清丽如昔,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多日未曾安眠。

    她看着邓安,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轻轻的:“回来了。” 声音微哑。

    她既为邓安身负多伤、几度遇险而揪心,又因自己的亲弟弟诸葛亮是此番最棘手的对手、给邓安造成巨大麻烦而心怀矛盾与愧疚。

    这种夹在夫君与血亲之间的撕裂感,让她清减不少。

    蔡文姬携着甄宓、郭女王立在一侧。

    蔡文姬气质高华,博学多才,此刻神情中带着理性的关切与对时局的隐忧;甄宓美得惊心动魄,却神色平静,只在对上邓安目光时,眼底才漾开一丝极淡的、属于知己的涟漪;郭女王年纪虽小,却已有几分沉稳气度,安静地观察着。

    万年公主刘诗是唯一未按常理待在女眷队列中的。

    她一身利落的骑装,外罩锦缎披风,抱着双臂站在廊柱旁,凤目上下打量着邓安,哼了一声:“还以为你这次要把自己交代在外面呢。”

    语气不善,但紧攥的拳头和微微发红的眼眶泄露了真实情绪。

    袁沅、张玉兰、冯妤、董白、吕玲绮、孙尚香等人也各有情态。

    袁沅温顺安静;张玉兰带着出世般的清冷,目光似能洞悉人心;冯妤依旧有些呆萌,踮着脚努力想看清邓安;董白则是直白的关心;吕玲绮英气眉宇间少了些孤愤,多了些复杂;孙尚香则眼神明亮,毫不掩饰自己的关心和思念。

    就在这氛围微妙、众人心思各异的当口,府邸深处又转出两道人影,引得众人侧目。

    当先一人,身着简约雅致的曲裾深衣,容颜秀美绝伦,气质却端庄沉静,行动间自有股大家风范,正是入府不久、的卫子夫。

    她手中捧着一个青瓷小罐,缓步上前,对邓安盈盈一礼,举止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又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感。

    紧随其后,被两名侍女引着的女子,则让在场几乎所有女性,包括见惯美色的诸位夫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她身着越地风格的素色纱裙,腰束丝绦,身段婀娜如柳。

    乌发如云,仅用一支木簪松松绾起,几缕青丝垂落颊边。

    容颜之盛,难以用言语描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唇不点而朱,最动人是那双眸子,清澈如山涧溪流,顾盼间却又仿佛含着千般柔情、万种愁绪,天然一段风流婉转,我见犹怜。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便仿佛将周围的灯火月光都吸了过去,自成一方绝色天地。

    西施。

    魏忠贤那小太监果然“眼光毒辣”。

    她似乎对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些不适应,微微低下头,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颈项,双手不安地交握在身前。

    引路的侍女低声向邓安禀报:“主公,这位是魏公公日前安置于听雨轩的西施姑娘。”

    邓安心中暗叹,系统这“安慰奖”还真是个烫手山芋。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对西施微微颔首:“一路辛苦,既已入府,便安心住下。”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西施闻言,抬起眼眸飞快地看了邓安一眼,又迅速低下,细声细气地应了句:“是。”

    声音娇柔婉转,如出谷黄莺。

    这番景象,落在众女眼中,又是另一番滋味。

    有审视,有好奇,有不悦,也有几分了然——乱世霸主,纳美蓄色,实属寻常,只是这新人的容貌气质,实在太过出众了些。

    就在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时,邓安轻咳一声,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袁年身上:“夫人,府中一切可好?孩子们呢?”

    袁年心领神会,立刻接过话头:“回主公,府中诸事安好。隆儿(嫡长子邓隆)今日在学宫,稍晚便回。其余孩儿亦都康健。只是……”

    她顿了顿,“刘……玄德公及其家眷,已按主公先前传回的意思,安置于城西鹿鸣山别院,一应物什人手都已备齐。”

    邓安点头:“玄德公是客,务必礼数周全,不可怠慢。他既愿隐居,便莫让闲杂人等扰其清静。”

    这话是说给袁年听,也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表明了对刘备的态度。

    他又看向杨玉环,语气放缓:“玉环,杨老将军与延昭不日也将抵达襄阳。届时,你们姐弟也可团聚。杨家满门忠烈,我心中感念,已在永安立祠。待老将军回来,再行商议祭祀抚恤之事。”

    杨玉环眼圈一红,再度敛衽:“谢主公。”

    简单交代几句,邓安便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从骨缝里渗出。

    并非全是身体之累,更多是心神长期紧绷后的骤然松弛,以及面对这庞大后院、复杂人情时的些微倦怠。

    他身上那些在犍为、江州留下的伤口,虽已愈合大半,但阴雨天气或疲惫时仍会隐痛。

    更重要的是,脑中还萦绕着李元霸、孙武、草原变局等重重思虑。

    “我身上尘土重,先去梳洗。”

    他对众人说道,目光在诸葛若雪憔悴的脸上停留一瞬,又在万年公主刘诗倔强的面容上顿了顿,“晚膳……送至书房即可,还有些军务需即刻处理。”

    他没有选择去任何一位妻妾的院落,这既是一种疲惫下的本能,也是一种无言的平衡。

    在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中,他转身,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亲卫立刻跟上。

    穿过重重院落,路过一处僻静回廊时,引路的管事低声禀报:“主公,魏公公将那位祝融夫人及其女,安置在西跨院最里的‘竹韵轩’,派了稳妥人看守伺候,言明一切听候主公示下。”

    邓安脚步未停,只“嗯”了一声。

    祝融,南蛮的祝融夫人,那个带着野性与决绝的少女母亲,此刻也成了这深宅大院中一个特殊的“囚客”或“战利品”。

    她的未来,同样需要安排。

    书房的门在身后合拢,将外面的灯火人情、脂粉香气尽数隔绝。

    邓安脱下披风,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襄阳四月末的花香涌入。

    远处城郭万家灯火,更远处是深沉无边的夜幕。

    他赢了益州,得了兵圣,收降了刘备诸葛亮,看似声势滔天。

    可家中,是愈发庞大复杂、心思各异的后院;

    北方,是得了李元霸这等人形凶器的曹操;

    草原,是项羽与铁木真勾连的未知风暴;

    身边,还多了西施这样注定引人瞩目的美人……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路漫漫其修远兮。

    这大将军府的门,踏进来容易,想要理顺这一院子的千头万绪,平衡内外交加的惊涛骇浪,怕是比攻破十座成都城,还要劳心费力。

    侍从轻手轻脚地送来了热水、干净衣袍,以及袁年吩咐、蔡夫人准备、曹滢呈上竹简……仿佛无数双眼睛、无数份心思,都透过这小小的书房门,无声地萦绕在他身边。

    邓安解开染尘的外袍,浸入温热的水中,闭上眼睛。

    至少此刻,他需要片刻的、真正的独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