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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冢中宫人
    建业、邺城相继称帝的震动,在襄阳这座临时都城里,渐渐被日常的繁忙与新生帝国的勃勃生气所吸收。

    朝堂运转如新铸的齿轮,虽偶有涩响,却在丞相府与六部的协调下,日渐顺畅。

    江陵新都的建设,则在沈括的主持下如火如荼地展开,每日都有大量的物料、工匠、民夫经由水路陆路,源源不断向南汇聚。

    襄阳作为过渡期的政治中心,依旧承担着绝大部分的行政职能,各衙署文书往来,官吏奔走,忙碌非常。

    这份忙碌,不可避免地带来了一些管理上的疏漏,也为某些“意外”的发生,提供了土壤。

    这日,郭女王所居的“蕙质宫”内,燃着清雅的苏合香。

    她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翻阅着一卷邓安闲暇时默写出的《数学基础原理》残稿。

    这些超越时代的符号与逻辑,对她而言如同天书,却总能让她在困惑之余,对那位陛下的学识渊博感到更深的好奇与叹服。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她沉静秀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娘娘,”

    贴身侍女云袖轻步进来,脸上带着几分迟疑与一丝掩不住的好奇,“宫外……送来一位女子,说是……要请娘娘定夺。”

    “女子?” 郭女王放下书卷,抬眸看来。

    她如今是正三品“充容”,虽非皇后贵妃那般位份极高,但因聪慧明理、处事周全,颇得邓安看重,在后宫中也自有威信。

    寻常宫人内务,很少会直接报到她这里。

    云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古怪:“是北城兵马司的人送来的。说……说是前几日,有民夫在城西旧皇陵区外围,为江陵工程采掘石料时,无意间掘开了一座古墓。看规制,似是西汉某位……宫人的墓葬。”

    郭女王眉头微蹙:“掘人墓葬,有伤阴骘。既已掘开,当妥善收敛,上报有司处置便是,送个女子来我这里作甚?” 她心中隐隐觉得不妥。

    “怪就怪在这里,” 云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味道。

    “那墓室打开后,并无朽烂棺椁,只有一具……一具看起来像是睡着了的女尸,面色如生,肌肤尚有弹性,躺在玉床上。周围有些早已锈蚀的器物,皆是西汉式样。

    当时吓坏了人,以为撞了邪祟。可那‘女尸’被抬出来,放在阳光下不过两三日……竟……竟慢慢有了呼吸体温,前日,睁开了眼睛!昨日,已能发出微弱声音。今日,竟能简单言语了!”

    郭女王听得心中一惊,坐直了身体:“竟有此事?莫不是民间以讹传讹,或是有人装神弄鬼?”

    “起初兵马司的人也不信,严加看管盘问。” 云袖道。

    “但那女子醒来后,言语清晰,只是对周遭一切极为陌生茫然。

    问她来历,她说自己姓洪,单名一个玉字,原是西汉宫中……少府的织室宫女。

    问她如何在此,她只记得宫中大乱,自己惊慌躲避,逃入一处隐秘地宫,不知怎的昏睡过去,再醒来……便是如此了。

    问她年岁,她只说虚度十六春秋。

    观其容貌体态,确似二八少女。更奇的是,她所言之西汉宫廷旧事、典章制度、甚至一些早已失传的技艺名目,经几位老博士私下考证,竟皆吻合,分毫不差!”

    “这……” 郭女王沉吟。

    此事太过匪夷所思,沉睡数百年的古人复苏?简直如同志怪传奇。

    但若真是有人假冒,要编造得如此天衣无缝,且能瞒过精于考据的老博士,几乎不可能。何况,那“死而复生”的异状,又如何作假?

    “陛下可知此事?” 郭女王问道。

    此事可大可小,涉及古墓、异象,一个处理不好,恐引民间流言甚至朝堂非议。

    “尚未禀报陛下。兵马司的人不敢擅专,又觉此事太过离奇,不敢直接惊动天听。听闻娘娘素来明断,处事稳妥,又……”

    云袖顿了顿,“又怜惜孤弱,故先送到娘娘这里,请娘娘先看看,再定行止。”

    郭女王明白了。这是底下人觉得烫手,又不敢隐瞒,先找个能管事又心善的“缓冲”一下。

    她略一思索,此事确实不宜直接闹到邓安面前,自己先见见这“奇女子”,弄清虚实,再做计较,更为妥当。

    “带她进来吧。屏退闲杂人等,只留你在一旁伺候。” 郭女王吩咐道。

    “诺。”

    不多时,云袖引着一位女子,缓缓步入殿中。

    郭女王的目光,在触及那女子的瞬间,便不由得凝住了。

    她穿着一身显然刚换上的、普通宫女的素白襦裙,布料寻常,尺寸也略有些不甚合体,显然是临时找来的。

    然而,就是这般简单的装束,穿在她身上,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不属于这个世间的光晕。

    那女子年约二八,身形纤细窈窕,行走间姿态轻盈,带着一种古老礼仪训练出的、自然而优美的韵律。

    她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段如玉般白皙细腻的脖颈。

    待她走到殿中,依着云袖的示意,盈盈下拜时,抬起了脸。

    郭女王心中微微抽紧。

    那是一张难以用言语精确描绘的容颜。

    若说“秀美若仙”,她眉目间确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灵之气,眼波澄澈如秋水寒潭,映着烛光,却仿佛深不见底。

    若说“明艳绝伦”,她五官的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精致绝伦,组合在一起,便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偏偏这美丽不带丝毫媚俗,反因那份苍白与疏离,显得格外高贵。

    她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烛光如霞,映在她脸上,却仿佛透了过去,未能染上半点红晕。

    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唇色也是极淡的粉,整个人宛如冰雪雕琢,琉璃造就,通体透着一种“非真人”的虚幻感。

    更奇异的是她周身的气质。明明站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流动的轻烟薄雾,似真似幻,让人看不真切,总觉得她下一瞬就会随风化去,或融入这殿中的光影里。

    那是一种超越了时代、超越了生死、仿佛从古老画卷或悠远传说中直接走出来的空灵与静谧。

    “民女洪玉,拜见……娘娘。” 她的声音响起,如同玉石轻击,清越悦耳,却又带着一丝初学言语般的轻微滞涩,以及一种深切的茫然。

    她显然还不明白“娘娘”具体指代什么,只是依着引导行礼。

    郭女王定了定神,心中那点因诡异传闻而生的戒备与疑虑,竟在这女子抬首的瞬间,奇异般地消散了大半。

    这并非凡俗女子能有的容貌与气质,更非矫揉造作所能伪装。她示意云袖扶起洪玉,温声道:“不必多礼。我姓郭,是陛下宫中的……嗯,女官之一。你且坐下说话。”

    洪玉依言在下方绣墩上坐了,姿态端庄而自然,那是刻入骨子里的宫廷教养,尽管她眼中的迷茫清晰可见。

    她好奇地、谨慎地打量着殿内的陈设,目光掠过精致的瓷器、华丽的帷幔、燃烧的香炉,最终回到郭女王脸上,眼神清澈,带着探究,却并无畏惧。

    郭女王放缓了语气,开始询问她醒来后的感受,饮食可惯,身体可有不适。

    洪玉一一作答,声音始终平静,逻辑清晰,只是词汇明显带着古意,对许多现代的器物名称感到陌生。

    她提到自己“睡”了很长一觉,醒来世界已全然不同,人们衣着言语迥异,高楼广厦,车马形制古怪,令她无所适从。

    “你可还记得……‘睡’去之前,是汉室哪一位皇帝在位?” 郭女王试探着问。

    洪玉偏头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微光:“民女昏睡之前……宫中似有传言,说是王莽……已然败亡,光武皇帝……已入洛阳?” 她的语气并不确定,带着沉睡初醒的模糊。

    郭女王心中又是一动。

    王莽败亡,光武中兴,那是东汉初年。

    若她所言属实,她竟是从西汉末、东汉初那个极度混乱的时期“睡”到了现在,跨越了近两百年时光!这简直不可思议。

    她又问了些西汉宫廷的细节,比如未央宫某些殿阁的布局、少府织室的工序、当时流行的服饰花纹、乃至一些早已失传的宫廷乐曲名称。

    洪玉起初回答得有些慢,似乎需要从记忆深处慢慢打捞,但一旦想起,便说得条理分明,细节生动,甚至能哼唱出几个早已失传的音调片段,空灵婉转,闻之心静。

    郭女王越听,心中怜意越生。

    这女子,像是一枚被时光遗忘在尘埃深处的绝世美玉,突然重见天日,却发现自己所处的世界早已沧海桑田,故人皆成黄土,熟悉的一切荡然无存。

    那份茫然与孤独,可想而知。

    交谈间,郭女王注意到洪玉的目光,偶尔会飘向殿角那张摆放着七弦琴的案几,眼中流露出一种自然而然、仿佛烙印在灵魂里的熟悉与喜爱。她心中一动:“你懂音律?”

    洪玉点点头,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属于“兴趣”的光彩:“少时在织室,常听姑姑们弹奏。后来……后来有位好心的掌事嬷嬷,见我喜爱,偷偷教了我一些。”

    “可能抚一曲?” 郭女王示意云袖将琴取来。

    洪玉起身,走到琴案后坐下。

    她的手指纤细修长,骨节匀称,轻轻抚过琴弦的动作,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优雅。她略微调试了几个音,那专注的神情,仿佛瞬间隔绝了周遭的一切,沉浸入另一个只有琴与她的世界。

    随即,清越的琴音自她指尖流泻而出。

    并非什么激昂慷慨的曲调,而是一首郭女王从未听过的、古朴悠远、意境空灵的琴曲。

    音色纯净剔透,旋律简洁却直指人心,仿佛描绘着深谷幽兰、山间明月、或是亘古不变的时光流逝。

    琴声中,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恬淡,一种看透繁华的寂寥,还有一种……属于古老灵魂的、静谧的禅意。

    郭女王屏息静听,只觉得心中纷扰渐渐平息,仿佛被这琴声洗涤了一般。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殿内一时静极。

    “此曲何名?” 郭女王轻声问。

    洪玉收回手,眼神有些飘忽:“嬷嬷未曾言明,只说是前朝旧曲,名似与‘忘机’有关。”

    她顿了顿,补充道,“民女醒来后,脑中时常空茫,唯抚琴时,或做些熟悉的缝纫活计,心方能稍定。”

    郭女王看着她安静垂眸的侧影,那苍白面容上淡淡的寂寥,心中那个决定愈发清晰。

    此女来历虽奇,但观其言行,通透豁达,内心似仍保留着少女的活泼与童趣,并非阴邪怪异之人。

    她精于音律,通晓古艺,更有一种令人心静的奇异力量。留她在宫中,好生照看,探究其身世之谜,或许……也并非坏事。

    更重要的是,郭女王自己,对着这个仿佛从时光彼端走来的少女,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与怜惜之情。

    或许是同为女子,见她孤苦无依;或许是欣赏她那绝世独立的姿容与空灵气质;或许,只是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与自己内心深处、超越这宫廷富贵之外的某些东西的共鸣。

    “洪玉,” 郭女王开口,语气温和而坚定,“你既无处可去,又对如今世道茫然无措,若不嫌弃,便暂且留在我这蕙质宫中,可好?我虚长你几岁,你可唤我一声姐姐。平日里,你可做自己喜欢的事,读书、抚琴、习字,或与我说话解闷。一应所需,自有宫人照料。”

    洪玉抬起头,清澈的眼眸望着郭女王,似乎在消化这番话的含义。

    许久,她眼中那层冰冷的疏离似乎融化了些许,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感激的暖意。

    她起身,再次盈盈下拜,声音依旧平静,却少了些最初的茫然:“谢……郭姐姐收留。洪玉……感激不尽。”

    就这样,从西汉墓葬中苏醒的少女洪玉,在郭女王的怜惜与庇护下,悄然融入了这繁华而复杂的华朝后宫。

    如同一滴来自远古的清露,坠入了一池波澜微漾的春水之中,虽未激起滔天巨浪,却注定会在池心,漾开一圈与众不同的、清冷而神秘的涟漪。

    而郭女王,也未曾料到,自己这一时怜才惜玉之举,将为这深宫,乃至为那位穿越而来的帝王,带来怎样一段意想不到的奇缘与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