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西苑,新凿的人工湖“太液池”畔,一处精巧的八角亭翼然临水。
此亭名为“听雨轩”,是沈括督造后宫园林时,按邓安“要有江南园林移步换景、清雅幽静之感”的要求所建。
亭子以湘妃竹为材,辅以青瓦白墙,檐角飞翘如翼,四周遍植芭蕉、翠竹、垂柳,一道九曲木廊连接岸上,颇有几分烟雨江南的韵致。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疏密有致的叶片,在亭内石桌地面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亭中,几位妃嫔正聚在一处,低声谈笑,气氛融洽。
为首的正是才女圈的核心——充容诸葛灵。
她今日着一身天水碧的襦裙,外罩月白轻纱半臂,发间只簪一支碧玉簪,清丽脱俗,手中轻摇着一柄素面团扇,正含笑看着石桌。
桌面上,铺展着一张雪浪宣,墨迹犹新,力透纸背,写着一首笔走龙蛇、恣意张扬的诗: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乱世岁月催。
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
提剑跨骑挥鬼雨,白骨如山鸟惊飞。
尘事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
蔡文姬坐在诸葛灵身侧,一身淡紫色宫装,气质温婉博雅。
她指尖轻轻拂过纸上墨痕,叹道:“陛下昨夜宴后微醺,于御书房即兴挥毫,写下此诗。字里行间,豪气干云,却又透着几分……沧桑与不羁。‘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此等气魄,古今罕有。”
甄宓今日穿着藕荷色衣裙,更衬得肤色如玉。
她秀眉微蹙,凝视着“提剑跨骑挥鬼雨,白骨如山鸟惊飞”两句,轻声道:“陛下征伐多年,见惯生死,笔下自有金戈铁马之气。这‘鬼雨’、‘白骨’之象,凌厉骇人,却又真实得令人心悸。只是末尾‘只叹江湖几人回’,似是感慨袍泽零落,雄心之外,亦有悲悯。”
郭女王坐在另一边,身着绯色宫装,气度沉稳。
她点点头,接口道:“陛下文武兼备,此诗可见其心迹。既有吞吐天地、主宰风云的霸主胸怀,又有超然物外、勘破世情的通透。尤其是这‘江湖’二字,用得极妙,非仅指绿林草莽,更似喻指这纷扰乱世、权力漩涡,能全身而退、初心不改者,寥寥无几。陛下是在自警,亦是在感怀。”
新晋美人赵嫣挨着郭女王,穿着一身浅绿,显得格外清新活泼。
她睁大了明亮的眼睛,几乎是趴在桌沿,逐字逐句地看,小脸上满是崇拜:“陛下写得真好!每一句都好像有画面!‘挥鬼雨’一定特别威风!不过……‘不胜人生一场醉’,陛下是觉得打仗累了,想喝酒休息了吗?” 她年纪小,理解更直白,惹得众人轻笑。
陈圆圆今日打扮得格外娇艳,一身桃红衣裙,云鬓堆鸦,她更关注诗的韵律与气势,纤指在桌上虚点,曼声吟哦:“这诗不拘格律,以气驭词,朗朗上口,若谱成曲,必是慷慨激昂又苍凉回肠。陛下之才,真是无所不包。”
几位才女你一言我一语,品评着诗中气象、用典、情感,气氛热烈而风雅。
她们或端庄,或清冷,或灵秀,或妩媚,或娇艳,聚在一处,宛若一幅活生生的《丽人评诗图》,才情与美貌交相辉映。
亭角,静静侍立着一名身着普通宫女服饰的少女。她身姿纤细,低眉顺目,双手交叠身前,仿佛只是背景。
然而,但凡目光扫过她的人,都很难不被吸引——即便是见惯了绝色的几位妃嫔,偶尔视线掠过,也会微微一顿。
那宫女,正是郭女王从宫外带回、收养在身边的洪玉。她穿着一身最寻常的月白宫裙,无任何纹饰,头发也只是简单绾成双鬟,未戴首饰。
可正是这份极致的素淡,反而衬得她那张脸愈发清艳绝伦,冰肌玉骨,仿佛不沾半点人间烟火。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周身却似笼着一层淡淡的、朦胧的光晕,气质空灵出尘,与这精致却仍属人间的亭台景致,隐隐有些格格不入。连郭女王自己有时看着她,都会生出几分恍惚。
就在此时,一道纤细的身影沿着九曲廊缓缓走近亭子,正是武曌。
她今日换了身更显文雅的湖蓝色襦裙,发髻也梳得更为精致些,但仍保持着不过分张扬的尺度。
亭中谈笑声略微一静,几道目光同时投向走来的武曌。
武曌步伐从容,走到亭前,敛衽一礼,声音清越得体:“妾身武氏,见过诸葛姐姐、蔡姐姐、甄姐姐、郭姐姐、赵妹妹、陈妹妹。远远便闻此处雅音,见诸位姐姐妹妹在此品鉴佳作,心下向往,冒昧前来,还请勿怪。”
她的礼数周全,言辞恭谨,姿态放得很低。
目光快速扫过亭内众人,在郭女王身上略作停留,随即,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被亭角那抹静立的月白色身影吸引了过去。
只一眼,武曌心中便是一凛,随即升起难以言喻的惊讶。
后宫美人如云,她已有心理准备。
但眼前这个宫女……美得实在太不寻常!那不是属于这个时代、这种环境的美。
那张脸清冷若姑射仙子,眉目如画却带着亘古的静谧,仿佛从遥远的历史画卷或缥缈传说中直接走出,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周围一切人事都疏离的、非尘世的气息。
即便是安静侍立,也让人无法忽视。
这后宫,竟还藏着如此人物?而且还是以宫女的身份?
武曌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谦逊。
诸葛灵作为小团体中位份较高且最早认识邓安的核心之一,微笑着开口:“武妹妹不必多礼,快请进。我们正在看陛下昨夜写的新诗,妹妹来得正好,也来品评一番?”
蔡文姬等人也微微颔首示意,态度不算热络,但保持了基本的礼貌。
对于这位新入宫、背景特殊且昨日才与王昭君等一同被纳的美人,她们尚在观察期。
武曌谢过,步入亭中,目光自然地落到石桌的诗稿上。只读了一遍,她心中便掀起比初见洪玉时更大的波澜!
这诗……
气势磅礴,睥睨天下,却又浸透着身经百战后的苍凉与一丝看透世情的倦怠。
将皇图霸业视若等闲谈笑,将惨烈沙场写得如同泼墨写意,最后归于对“江湖”无常与知己零落的深沉喟叹。
这绝非寻常帝王歌颂文治武功的庙堂之作,其精神内核极其复杂、现代,甚至……带着一种穿越了时空的、属于江湖侠客与乱世豪杰的独特浪漫与悲怆。
武曌博览群书,聪敏过人,几乎瞬间就捕捉到了诗中那种超越时代的气息。
这进一步印证了她对邓安“非人”的认知。
能写出这样诗篇的君主,其内心世界的广袤与深邃,恐怕远超常人想象。
她迅速收敛心神,露出认真品读、继而赞叹的表情:“陛下此诗……气吞万里,笔挟风雷,却又于激昂处见苍凉,霸业中隐逸兴。妾身愚钝,只觉字字千钧,回味无穷。尤其这‘江湖几人回’之叹,道尽英雄心事,令人扼腕。”
她的评价精准地抓住了诗眼,既不过分谄媚,又显出了鉴赏力。
诸葛灵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这新来的武美人倒有几分见识。
蔡文姬也微微点头。
郭女王则目光微凝,仔细看了武曌一眼。
此女反应极快,言辞得体,更难得的是那份沉稳气度,不似寻常十四岁少女。她暗生警惕,面上却笑道:“武妹妹好眼力。陛下之才,确如浩瀚星海,每每有惊人之作。”
这时,一直安静侍立的洪玉,似乎也被亭中的讨论吸引,微微抬起了头,目光落在那诗稿上。
她清澈如寒潭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仿佛穿越了漫长光阴的迷惑与……似曾相识的恍惚。
她嘴唇微动,无声地念了句“江湖……几人回”,随即又恢复了那古井无波的状态。
但这细微的变化,却恰好被正在暗中观察众人的武曌捕捉到了。
一个宫女,面对帝王诗作,竟流露出“似曾相识”的恍惚?这洪玉,果然不简单!
借着讨论诗歌,武曌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各位妃嫔的擅长之处,虚心请教,姿态放得极低。她言语伶俐,又能适时抛出一些有见地的问题,渐渐让亭中气氛缓和了许多。
诸葛灵等人见她确实有些才思,态度也稍微亲切了些。
然而,武曌的注意力,却始终有一分萦绕在那位静立亭角、仿佛与世隔绝的宫女洪玉身上。
这个发现,比成功接近才女圈更让她感到兴奋与警惕。
这后宫的水,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而这位神秘的洪玉,或许……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数,也可能是一个值得深入探究的谜题。
在“听雨轩”的江南风韵与才女们的谈笑风生中,十四岁的武曌,如同最敏锐的猎人,已经悄然锁定了她的下一个观察目标。
诗歌、才女、帝王心迹……固然重要,但这突然出现的、美得不似凡人的宫女,或许隐藏着通往某些秘密的钥匙。
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更谨慎地,在这百花深处,探寻属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