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假
第二百八十七章乱心实力不够,终究会有诸多难处。寻常人有寻常人的难处,修行者有修行者的难处。一碗稀粥百粒糙米的难处,可能是人命。境界之差也是人命。方许,这个才十八岁的少年,刚刚用尽全力安抚了失去师父的竹清风。可现在,他也把师父丢了。抱着他的叶明眸,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少年的悲伤。自从她进入方许精神世界之后,她和方许的情感在某种程度上竟能相通。少年的悲喜,她感同身受。方许说,是不是师父挡在他身前......烟尘尚未散尽,方许已经从地上弹起,右眼金光暴涨如烈日初升,左眼圣辉红芒翻涌似熔岩奔流。他双手在胸前急速结印,指尖划过空气留下道道残影,仿佛在虚空之中织就一张无形大网。那网并非实体,而是由五行之力彼此咬合、循环往复所构成的微型轮狱——比此前布下的更小、更密、更不可测。张君恻也在同一瞬站定,黑气自他七窍中喷薄而出,在头顶盘旋成一道扭曲的漩涡。他并未受伤,只是袍袖撕裂,肩头渗出几缕淡金色血丝,那是灵体被强行撕开后留下的本源之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掌心浮现出一枚细小却清晰的银杏叶纹路,正微微发亮。“你提前把幼苗种进了自己的血里?”张君恻声音低哑,却不再带笑。方许抹去嘴角一丝血迹,吐出一口泛着金光的浊气:“不是种进血里……是融进瞳中。”他右眼金光骤然一缩,继而爆射出一道细若游丝却锋锐无匹的神华之线,直刺张君恻眉心!张君恻抬手格挡,黑气凝成一面盾牌,却被那线轻易洞穿,余势不减,在他额角擦出一道焦黑裂痕。他倒退半步,眼中第一次真正闪过一丝惊疑:“你竟将圣瞳炼成了胎记?”“胎记?”方许冷笑,“是炉鼎。”话音未落,他左眼红芒陡盛,地面轰然崩裂,数十根赤红色岩柱破土而出,每一根柱体表面都浮现出细密符文,那是他以圣辉反向推演佛宗《金刚伏魔经》所化出的伪·金刚怒相桩。岩柱围成一圈,将张君恻困于中央,随即同时震颤,发出低沉嗡鸣,仿佛整片大地都在为他诵经。张君恻却忽然笑了:“原来如此……你早就在等这一刻。”他双臂张开,黑气不再凝聚成形,反而如活物般蔓延开来,顺着岩柱表面攀附而上。那些符文竟在接触黑气的瞬间黯淡、溃散,仿佛被抽走了魂魄。更诡异的是,每一道溃散的符文消散之处,都浮现出一道模糊人影——有僧侣、有将军、有孩童、有异族巫师……全是曾死于这片古战场的亡魂。“你毁我符,我借你阵。”张君恻声音变得浑厚悠远,如同千人齐诵,“这阵本该镇压邪祟,如今倒成了我召引英灵的祭坛。”话音落,所有亡魂齐齐转身,面向方许,口中无声开阖,却有一股浩荡悲鸣直冲云霄。这不是攻击,这是共鸣。是无数执念叠加之后形成的意志洪流,足以动摇一个六品武夫的道心根基。方许身形微晃,脚下大地寸寸龟裂,但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足下碎石竟自动悬浮,围绕他缓缓旋转,形成一道灰白色的环形屏障。“你以为只有你会借势?”方许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亡魂是谁?”他左手抬起,掌心摊开,一滴暗金色血液静静浮在那里,血珠之中,隐约可见一座城池轮廓。张君恻瞳孔骤然收缩:“石城……血契?”“没错。”方许淡淡道,“你吞噬他们,我收容他们。”那一滴血,是他当年在石城斩杀三位佛宗高手后,用圣瞳摄取其残魂精魄所炼制的‘归墟血引’。此物不伤人,不夺命,只记名。凡是被它记录过的魂魄,纵使被你吞入腹中,只要我血引尚存,便能唤其一声真名。“李玄通!”方许低喝。一名身穿破烂袈裟的老僧虚影自张君恻身后浮现,他双目空洞,却对着张君恻缓缓合十。“赵铁山!”又一名虬髯汉子显形,手中断刀嗡鸣不止,遥指张君恻咽喉。“林挽月!”最后出现的是一名年轻女冠,素衣染血,腰悬桃木剑,她看向方许时眼神清明,竟有三分笑意。三人虚影并列而立,虽无实质,却让张君恻周身黑气剧烈翻腾,仿佛被无形锁链束缚。他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你……竟把他们的残魂炼成了锚点?”“锚点?”方许摇头,“是钉子。”他右手猛然握紧,三道虚影同时抬手,朝着张君恻打出一掌。没有风雷,没有光影,只有三道无声无息的波纹扩散开来。波纹所至,张君恻身上缠绕的黑气如雪遇沸汤,大片大片蒸发,连带着他刚刚召来的其他亡魂也纷纷哀鸣溃散。张君恻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额角青筋暴起,显然正在强行压制体内躁动的残魂反噬。方许却没有乘胜追击,而是缓步上前,停在他面前三步之外。“你说我太牵挂,可你忘了,牵挂不是弱点。”方许俯视着他,“它是火种。”他右眼金光悄然收敛,左眼圣辉却愈发炽烈,红芒几乎要滴出血来。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攻伐,而是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口。那里,一枚拳头大小的银杏叶状印记正缓缓浮现,脉络清晰,叶脉之中,似有清风徐来,似有春雨淅沥。“你知道为什么银杏能活千年?”方许轻声问。张君恻抬头看他,嘴角溢血,却仍勾起一抹笑:“因为它……不怕死。”“错。”方许摇头,“因为它记得怎么活。”话音落下,他左胸印记骤然亮起,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自他体内汹涌而出,如潮水漫过荒原,无声无息,却覆盖整片战场。张君恻猛地睁大双眼:“这是……生息返照?”“不是返照。”方许声音低沉,“是重启。”刹那之间,大地停止震颤,碎石缓缓回落,崩裂的岩柱缝隙中钻出嫩绿新芽,空气中飘散的灰烬化作点点荧光,如萤火升空,又似星屑坠地。就连那些刚刚被黑气侵蚀枯萎的野草,也在眨眼之间重新挺直腰杆,叶片舒展,泛着湿润光泽。这不是治愈,不是复苏,这是时间层面的微调——方许以圣瞳为轴,以五行生克为律,将这一方天地短暂拉回“尚未破碎”的刹那。张君恻脸色终于变了。因为他发现,自己与那些亡魂之间的联系,正在被这股力量悄然剥离。不是斩断,不是驱逐,而是……归还。一道又一道残魂从他体内挣脱,不是痛苦挣扎,而是如倦鸟归林,纷纷朝着方许左胸印记飞去。每一道魂影进入印记,那银杏叶便明亮一分,脉络便清晰一分。“你疯了!”张君恻嘶声道,“你这是在给自己造劫!”“劫?”方许一笑,“我早就是劫了。”他左眼圣辉忽然熄灭,右眼金光亦随之黯淡,整个人气息陡然衰弱,仿佛一夜之间苍老十岁。可他胸前所浮银杏印记却已完全绽放,枝叶摇曳之间,竟隐隐传来婴儿啼哭般的细微声响。那是新魂初啼。张君恻怔住了。他忽然明白,方许从未打算用银杏幼苗重塑肉身。那株幼苗,从来都不是钥匙,而是……诱饵。真正的钥匙,是他自己。是他以圣瞳为炉、以六品真气为薪、以万千残魂为料,熬炼出的这枚活体银杏印记。“你不是要回去?”方许喘了口气,声音沙哑,“那就跟我一起,看看这个世界的尽头,到底长什么样。”他伸手,不是抓向张君恻,而是探向天空。指尖所触之处,空气如水波荡漾,一道漆黑裂缝缓缓浮现,边缘闪烁着银杏叶状的金色纹路。裂缝之后,并非虚空,而是一片混沌翻涌的灰白雾海,雾中隐约可见无数破碎画面:一座倾塌的佛塔、一条干涸的银河、一棵倒伏的巨桃树、还有……一扇半开的青铜门。张君恻盯着那扇门,嘴唇微微颤抖:“这是……十方界壁?”“不。”方许看着他,眼神前所未有的平静,“这是圣人当年,亲手凿出来的逃生通道。”张君恻沉默良久,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四周草木簌簌发抖。“好!好!好!”他连道三声好,笑声未歇,身体却开始寸寸崩解,化作万千黑蝶,纷纷扬扬飞向那道裂缝。临去之前,他回头望了一眼方许,又瞥向远处抱着竹清风、正紧张凝望此处的叶明眸,最后目光落在方许左胸那枚熠熠生辉的银杏印记上。“原来你早就知道……我根本不是张君恻。”方许没说话。张君恻却已了然,笑着点头:“难怪你不信我。”黑蝶涌入裂缝,消失不见。方许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那道裂缝缓缓闭合,银杏印记也渐渐隐去,他才缓缓抬手,抹去额头冷汗。远处,叶明眸抱着竹清风快步奔来,脸上泪痕未干,却已绽开笑容:“你赢了?”方许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没有赢。”他顿了顿,望着天边渐次亮起的晨光,轻声道:“我只是……终于看清了棋盘。”叶明眸愣住。方许却已转过身,走向那两座被炸出的大坑。坑底,桃花残骸与幼苗碎屑混在一起,焦黑之中,竟有一点微弱绿意顽强钻出。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将那点绿意连同周围泥土一起捧起,放入掌心。绿意微微颤动,仿佛一颗小小的心脏,在他掌心跳动。“你刚才说……圣人不是完人?”叶明眸走到他身边,轻声问。方许点点头,望着掌心那点生机,目光深远:“他是最强的人。”“那……他为什么还要逃?”方许没有立刻回答。风拂过他的鬓角,吹起几缕乱发。他忽然想起昨夜梦中,那棵倒在血泊里的大桃树,树根深处,竟也埋着一枚银杏果实。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跳动的绿意,轻声道:“因为他发现,自己才是那个,最该被审判的罪人。”远处,朝阳跃出地平线,万道金光泼洒而下,将三人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古战场尽头那座早已坍塌的界碑旁。碑上刻字早已模糊,唯有一道深深裂痕,贯穿整块石碑,仿佛一道无法愈合的旧伤。而就在那裂痕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银杏叶状金芒,正悄然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