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回来处去
方许觉得有些问题现在还没办法解释清楚,因为很多事对不上。比如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他们来之前,郁垒说过,这里是十方战场,不属于任何地方,因为这里是圣人的身躯所化。可竹清风却说这里是中洲北境。如果郁垒说的没错,那方许就推测错了,大殊就还是大殊,并非十方战场。如果竹清风说的没错,那郁垒就错了,圣人是创造了很多封印,天下还是那个天下。可方许他们现在要去的地方叫做鹿邑山,按照方许的记忆鹿邑在中原腹地......方许的丹田之中,那棵许愿树轻轻摇曳,枝干泛着青金交织的微光,树冠上悬垂着一枚果子——银杏状,却通体剔透如琉璃,内里浮沉着细碎星屑般的光点,每一粒都像一截未燃尽的魂火。它不是果实,是锚点。是张君恻千算万算、层层设局后,唯一真正需要方许亲手种下的东西。一个时辰,不多不少。叶明眸指尖已沁出冷汗,竹清风额角青筋微跳,两人死死盯着方许——他眉心忽而皱紧,呼吸一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吞下了一枚滚烫的炭块。就在这一瞬,方许睁开了眼。瞳孔深处,没有初醒的混沌,只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清明。他缓缓抬手,掌心向上,一缕银灰色气流自指尖升腾而起,凝而不散,如烟似雾,却在成型刹那,骤然迸发出极淡、极锐的银杏叶脉纹路——那是银杏幼苗的气息,但比之前更凝实,更……活。“不是假的。”方许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幼苗是真的。”叶明眸心头一松,可这松动只持续了半息,便被方许接下来的话冻住:“可它本不该现在就结果。”竹清风猛地咳了一声,伤口绷裂,血丝从纱布边缘渗出:“什么意思?”方许没答,只是低头,盯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那里空无一物,可方才被他随手抛散的根须,此刻竟在掌纹间留下三道浅浅银痕,如被无形刻刀雕琢过,蜿蜒成不规则的三角——正是清月山大殿地砖上,七十二具棺木所围成的阵图一角。他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冷。“他不是在骗我认不出幼苗真假。”方许抬起眼,目光越过山峦,直刺百里外那座残破小镇的方向,“他是要我亲手把它……喂熟。”叶明眸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神荼临行前那句“若我本我在,绝不会胡乱打听”。她浑身一颤,脱口而出:“你……你早知道神荼是假的?”方许摇头:“我不知道。但我信神荼。”竹清风愕然:“那你刚才还……”“我信的是他闭目不语时的沉默。”方许指尖轻轻抚过掌心银痕,“真正的神荼,哪怕被锁链缠身,也不会在我面前装死——他会骂我蠢,会催我快些动手,会用郁垒的名号逼我发誓绝不手软。可那个桃花里的‘神荼’,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个活人,倒像一尊……被提前写好台词的傀儡。”叶明眸脸色煞白:“所以你丢掉根须,不是因为不信幼苗,而是……不信那个‘神荼’会替你守密?”“对。”方许站起身,衣袍无风自动,“他让我护法一个时辰,是怕我察觉幼苗异动太快。可真正需要时间的,从来不是我结出道果,而是……它在我体内扎根的速度。”他顿了顿,望向那座刀削斧凿般的大山:“张君恻要的不是银杏树。他要的是‘许愿树’的养料。”竹清风如遭雷击:“你是说……那棵许愿树,和银杏树,本就是同源?”方许点头,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师爷让师父来守的,从来就不是一棵树。”山风陡然凛冽,卷起尘沙,扑打在三人脸上。远处,那朵载着“神荼”的桃花,正缓缓飘回。花瓣舒展,盘坐其上的身影依旧闭目,姿态端凝,连衣袂褶皱都与离开时分毫不差。可方许看见了。他看见桃花瓣边缘,有极其细微的银灰雾气,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地弥散——那是许愿树果子逸散出的气息,正被那具躯壳悄然吸纳。而真正的神荼,此刻该在张君恻袖中,被黑气浸透,魂火将熄未熄,却仍固执地烧着一点不灭的赤色。“他不是在等我确认幼苗真假。”方许向前踏出一步,脚下泥土无声龟裂,“他在等我……把道果催熟到七分满。”桃花落地,花瓣簌簌抖落,那具躯壳睁开眼。眼神清澈,平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欣慰:“幸不辱命。山中残魂确有三处,皆属当年清月山战殁弟子,魂魄残缺,灵识蒙昧,需以银杏气息为引,方可聚拢归位。”方许静静看着他,忽然问:“师伯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神荼”一怔,笑意温润:“他说……清风明月,长守此山。”方许点头:“嗯,师父确实这么说过。”他话音未落,左手五指骤然并拢,掌心银灰光华暴涨!那枚悬于丹田的银杏果子轰然炸开,化作亿万点星屑,逆流而上,顺着经脉奔涌至左臂,尽数灌入掌心——“轰!”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如朽木断裂的钝响。“神荼”的右肩,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整条手臂寸寸崩解,化作飞灰。可他脸上没有痛苦,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你……”他嘴唇翕动。方许打断他,声音平缓如常:“你说师父临终前说‘清风明月,长守此山’。可师父断气前,清月山大殿已塌半壁,银杏树焦黑如炭,七十二具棺木,有六十九具尚未封盖。他那时喉咙被剑气割裂,只能喘气,一个字也说不出。”方许的手掌,已抵在他心口。“真正的神荼,绝不会记错师父咽气前最后半口气的形状。”银灰光焰自方许掌心喷薄而出,瞬间吞噬“神荼”胸膛。那具躯壳未挣扎,未反抗,甚至微微仰起头,仿佛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在彻底消散前,他唇边竟浮起一丝解脱般的笑意,轻声道:“……你比我想的……更快。”光焰敛去,原地只余一捧银灰,随风飘散。竹清风倒抽一口冷气,踉跄后退半步,撞在叶明眸肩上。叶明眸却死死盯着方许——少年左掌心,那三道银痕正缓缓渗出血珠,一滴,两滴,落在地上,竟凝成两枚微小的银杏叶形印记,随即湮灭。“你用了许愿树的力量?”她声音发紧。方许收回手,任血珠滑落:“不。我用了……清月山的家法。”他看向竹清风,眼神澄澈如初见:“师兄,家法第一条是什么?”竹清风下意识接道:“清月山弟子,不得欺师灭祖,不得背信弃义,不得……”“第三条。”方许打断他。竹清风一怔,随即脱口而出:“第三条……清月山弟子,若遇伪托先贤、窃名盗世之徒,无论其形貌如何酷似,无论其言辞如何动听,皆当立斩不赦,以正本清源!”方许颔首,掌心血迹未干,却已抬起,指向远处残破小镇的方向:“现在,该去会会那位‘狗先帝’了。”他迈步前行,脚步沉稳,衣摆拂过荒草,发出沙沙轻响。叶明眸与竹清风紧随其后。竹清风一边走,一边低声问:“你……怎么确定他一定会在镇子里等?”方许头也不回:“因为真正的猎手,从不追猎物。”“他等的,从来就不是我们赶到清月山的时间。”方许的声音随风飘来,清晰入耳,“他等的是……我亲手把那枚果子,催熟到足以让他夺舍的那一刻。”残破小镇,黄土墙后。张君恻正用一截枯枝,在地上勾画着什么。线条凌乱,却又暗合某种玄奥轨迹。他听见远处脚步声,非但未起身,反而将枯枝往下一压,深深刺入泥土——地面微震。整座小镇残存的断壁颓垣,突然齐齐一颤。那些早已腐朽的梁木、倾颓的土墙、坍塌的灶台……所有曾被人用过的痕迹,所有曾承载过人间烟火的物件,都在这一刻,无声无息地渗出一缕缕灰白雾气。雾气升腾,聚而不散,在半空凝成七十二道模糊人影。他们面容不清,衣袍褴褛,却无一例外,双手交叠于腹前,保持着跪拜的姿势——那是清月山弟子临终前,向着大殿方向,最后一次叩首的姿态。张君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笑意温柔:“来了?”方许止步于镇口,目光扫过半空七十二道残魂,又落回张君恻身上。他身后,叶明眸指尖寒芒吞吐,竹清风神识如网铺开,将整座小镇纳入锁定。“你放他们出来,不怕我直接毁了这些残魂?”方许问。张君恻摇头:“你不会。”“为什么?”“因为你知道。”张君恻抬手指向方许心口,“你丹田里那棵许愿树,它的根,扎在清月山七十二具棺木之下。这些残魂,是树根汲取的第一口养分,也是……你体内道果,真正开始‘活’起来的证明。”他忽然叹息:“方许,你很聪明。可聪明人最大的弱点,就是总想把所有棋子,都看成自己的。”方许沉默片刻,忽然问:“师爷当年,指着清月山说‘那里有一棵树’,你有没有想过,他指的……真的是树?”张君恻笑容微滞。方许不再看他,目光缓缓扫过半空七十二道残魂,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敲进每一道残魂的灵识深处:“清风明月,长守此山。”七十二道残魂,齐齐一震。其中一道身形最淡的残魂,忽而抬起手,指向张君恻身后那堵最高、最完整的黄土墙——墙皮剥落处,赫然露出半幅褪色壁画:一株参天银杏,树下立着一个背影,宽袍大袖,腰悬长剑,剑柄上,刻着三个小字——“笨者守”。张君恻脸色,第一次变了。方许嘴角微扬:“师父没说过师爷是谁。可师父临死前,咬碎了自己三颗牙,把血吐在银杏树根上——那血里,有师爷留下的三道禁制。”他向前一步,掌心银灰光焰再起,却不再攻击,而是缓缓摊开:“现在,我把这三道禁制……还给你。”光焰中,三枚暗金色符文旋转浮现,古老,暴戾,带着一股宁为玉碎的决绝之意——正是清月山传承最核心、最不可违逆的“守山印”!张君恻瞳孔骤缩,失声:“不可能!那禁制早该随着银杏树一起……”“一起烧成灰?”方许打断他,笑声清越,“可师父烧的,从来就不是树。”他掌心符文骤然爆亮,如三轮微型烈日腾空而起,悬于半空,嗡鸣震动。七十二道残魂同时发出无声尖啸,齐齐转身,面向那三枚符文,重重叩首!大地崩裂。黄土墙轰然倒塌,烟尘弥漫中,一截焦黑扭曲、却依然倔强挺立的树干,自废墟深处缓缓升起——它没有枝叶,没有树皮,通体覆盖着蛛网般的暗金裂痕,每一道裂痕深处,都跃动着幽蓝火焰。那火焰,是三千年前,清月山弟子们燃烧生命时,最后的体温。张君恻踉跄后退一步,首次露出惊骇之色:“……焚魂银杏?!”方许立于烈焰之前,白衣翻飞,发丝飞扬,声音穿透灼热气浪,清晰如钟:“师父说,师爷让他来守。没说守树,也没说守山。”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张君恻双眼:“师父守的,是这三千年来,所有愿意为清风明月弯下脊梁的人。”“而你……”方许缓缓抬手,三枚守山印呼啸而出,撞向那截焦黑树干——“不配提‘守’字。”轰!!!银灰与幽蓝轰然相融,天地失声。整座残破小镇,在这一刻,化为一片纯粹的、无垠的……银杏叶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