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章一场史无前例的历险
太一生水在看到圣人的那一刻表情明显变了。他怒而看向方许:“你这样的人对谁能有真心?我在山洞想救你的时候可是真的!”方许:“那你真心待我的时候我也没有亏心待你啊,你今日若不暴露,我也不请他来。”太一生水皱眉:“可你在那个时候就想算计我了!”方许:“大哥你入戏好深,我们从一见面你就在算计我的事怎么不提?”太一生水:“你比我狠毒,也比我预想的聪明,你居然无时无刻不在提防我,甚至还设计杀我!”说完......竹清风这句话像一柄钝刀,缓缓切开了方许脑中某层凝固的壳。他忽然僵住。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一种更沉、更冷、更令人脊背发麻的顿悟——仿佛有人在他耳后轻轻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裹着千年前未散尽的霜雪。叶明眸也怔住了。她下意识攥紧了指尖,念力在掌心无声流转,却不再向外溢散,而是向内收束,如潮水退入深潭。她没说话,只是盯着竹清风,眼神从困惑,到迟疑,再到一种近乎惊悸的清明。“中洲北境?”方许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竹清风皱眉:“我追着神荼的气息……不对,是郁垒的气息,从殊都一路往北,穿过了三座古关、两道断龙岭、一片枯骨原……最后停在这座山前。那时天光黯淡,山形如颅,我抬头便知——此地不凡。”方许没接话,只慢慢转过身,望向身后那座怪石嶙峋、刀削斧凿般的山峰。山势陡峭,峰顶浑圆,两侧山脊蜿蜒如耳廓,山腰凹陷处恰似眼窝,而山腹深处,那幽暗不见底的洞口,正正嵌在眉心位置——整座山,竟真如一颗巨大无朋、沉眠万载的人类头颅!可这念头刚起,方许便猛地摇头。不对。不是“像”。是“就是”。他曾在殊都地宫最底层见过那颗头。那颗被九重圣辉封印、被佛宗舍利镇压、被道门禁典称为“圣首遗骸”的头颅。它被埋在七十二根青铜巨柱围成的圆阵中央,颅骨裂开三道缝隙,每一道缝隙里都渗出淡金色的雾气,雾气升腾,在穹顶凝成十方战场的星图投影。那时他以为那是象征。是圣人陨落后,后人以骸骨为祭坛,摹刻出的信仰图腾。可现在他站在山前,圣瞳微启,视野中无数细碎金线自山体内部浮起,交织、回旋、脉动——那不是幻象,是活的经络!是尚未彻底寂灭的圣人识海残余脉动!是颅骨内壁上密密麻麻刻着的、比《大般若经》更古老、比《太初道藏》更本源的符纹!“我们……一直在圣人的颅腔里。”方许的声音沙哑下去,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生生抠出来的,“十方战场……不是圣人所化之地,而是圣人头颅所化之界。”叶明眸呼吸一滞。竹清风脸色骤白:“不可能!十方战场有日月轮转,有四季更迭,有生灵繁衍,有山河变迁——哪有头颅能长出山川?”“谁说不能?”神荼的声音忽然响起,桃花在桃枝上微微震颤,“你们可知,圣人之‘圣’,非指德行至高,而是‘身即法界,念即乾坤’?”他顿了顿,花瓣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圣人未死,只是……睡了。”“睡了?”叶明眸脱口而出。“对。”神荼轻叹,“圣人以身为器,以念为引,将自身识海拓为十方,封印妖族祖脉于其中。但他没想到,妖族早已在圣人识海深处埋下了‘蚀神蛊’——那不是毒,不是咒,是一种比因果律更早存在的‘悖论之种’。”方许瞳孔骤缩:“悖论之种?”“是。”神荼的灵体微微晃动,“它不伤肉身,不损元神,只扭曲‘认知’。被它沾染者,会渐渐分不清真实与虚妄、过去与未来、施术者与受术者……最终,连‘我是谁’都会模糊。”山风忽起,卷着碎石掠过脚边。方许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当年在殊都刑部大牢里,被铁链磨出来的。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晚牢中烛火摇曳,狱卒提灯走过,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可此刻,他忽然不确定——那晚,真的是他在牢中?还是……牢中那人,只是他某段被蚀神蛊悄然篡改的记忆投影?他猛地抬头,望向叶明眸:“你记得清月山第一次见我时,我穿的是什么衣服?”叶明眸一愣,随即答得极快:“玄色短打,左袖口撕了一道口子,用银线粗粗缝过——是你自己缝的,针脚歪斜,还扎破了三次手指。”方许松了半口气。可下一瞬,他目光扫过竹清风腰间——那里悬着一柄旧剑,剑鞘斑驳,但鞘尾嵌着一枚青玉蝉。他记得这枚蝉,是竹清风师父临终前亲手按进剑鞘的,说是“护魂之器”。可就在昨日,他分明看见,竹清风拔剑时,那玉蝉裂开一道细缝,从中渗出一缕灰气,转瞬即逝。方许没点破,只把目光收回,落在自己右手——那只手,此刻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新亭侯的刀柄。刀柄温润,触感真实。可圣瞳深处,却有一丝极细微的涟漪,在视网膜上一闪而过。像水面被风吹皱。像镜面映出第二重倒影。“张君恻不是在找成圣之法。”方许忽然道,声音低得只剩气音,“他在找……解药。”叶明眸倏然抬眼:“解药?”“对。”方许盯着山洞深处,“蚀神蛊一旦入识海,便会反向侵蚀施术者——圣人封印妖族祖脉时,自己也中了蛊。所以他把自己分成十份,将最核心的‘自我认知’藏进颅腔,其余九份化作战场,以无尽厮杀压制蛊毒蔓延。但千年过去,蛊已扎根识海深处,开始反向重塑圣人的记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张君恻发现的真相,就是——圣人,正在遗忘自己。”竹清风踉跄半步:“这……这怎么可能?”“怎么不可能?”神荼幽幽道,“若连圣人都忘了自己是谁,那世间一切‘确定’,便都是假的。”风停了。整座山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虫鸣都消失了。仿佛整片天地,都在屏息等待一个答案。方许缓缓闭上眼。圣瞳内敛,识海翻涌。他不再用眼睛去看,而是以心为镜,照见己身。他看见自己站在殊都宫墙下,手中握着尚方宝剑,面前跪着满朝文武。他听见自己说:“今日起,废黜三公九卿,设监察院,直隶天子。”可那一瞬,他忽然想起——那柄尚方宝剑,剑脊上刻着的,是“奉天讨逆”四字。而“奉天”二字的笔画,与他幼时在老家祠堂看到的族谱封皮上,父亲亲手写的“方氏宗谱”四个字,一模一样。父亲早已死了。死在方许六岁那年,一场无名大火里。可那场火,他从未真正看清过火光里的脸。他只记得浓烟呛得睁不开眼,只记得父亲把他推出门外时,后背衣衫被烧得滋滋作响,只记得父亲最后一句喊的是:“跑!别回头!”——可如果父亲真的死了,那祠堂族谱上的字,是谁写的?如果父亲没死,那他为何从未出现?如果……那场火,根本就没烧起来?方许猛地睁眼,额角渗出冷汗。他不敢再想下去。有些问题,一旦开始质疑,就再难停下。就像此刻,他忽然意识到——他所有关于“方许”的记忆,都始于六岁之后。六岁之前呢?他有没有乳名?有没有玩伴?有没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夹在某本早已失传的启蒙读物里?没有。全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像被精心擦拭过的黑板,干净得令人心慌。“所以张君恻夺舍我,不是为了我的肉身。”方许声音干涩,“他是要借我的圣瞳,找到圣人真正沉睡的位置——那地方,只有同样被蚀神蛊影响过的人,才能感知到。”叶明眸脸色煞白:“你也被……”“我不知道。”方许摇头,眼神却异常清醒,“但我知道,张君恻比我更怕这个。”他看向神荼:“他逃进山洞,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唤醒什么。”神荼接口,花瓣轻轻震颤,“那山洞,是圣人颅腔内的‘识海裂隙’。张君恻在那里布下死灵道阵,不是为了逃,是为了……叩门。”叩门?叩谁的门?方许忽然明白了。他转身,一把抓住叶明眸的手腕。少女一惊,念力本能绷紧,却没反抗。方许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明眸,告诉我,你第一次见我,是在哪里?”叶明眸呼吸一窒。她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说出答案。不是忘,而是……卡住了。就像一段本该流畅播放的影像,突然跳帧。她记得自己站在城楼上,看着方许单骑冲阵,银枪挑落叛军旗纛;记得自己在佛宗秘境里,替他挡下那一记梵音诛心;记得他重伤濒死时,自己割开手腕喂他饮血……可第一个画面呢?最初最初,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袍、站在竹林边朝她笑的少年——他手里拿的,是一支竹笛,还是半截断剑?他左耳垂上,有没有一颗小痣?她竟……想不起来了。竹清风也僵住了。他下意识摸向自己右耳——那里本该有一道旧疤,是他十三岁试剑时留下的。可指尖触到的,却是平滑的皮肤。“我们……”叶明眸声音发颤,“我们是不是……也被蚀神蛊碰到了?”方许没回答。他松开她的手,缓缓抽出新亭侯。刀身映着天光,却照不出他的脸。只有一片模糊的、晃动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倒影。“不。”他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我们不是被碰到了。”“是我们主动走进来的。”他抬起刀尖,指向山洞深处,声音如斩钉截铁:“张君恻知道真相,所以他怕。他怕自己变成下一个圣人,怕自己连‘怕’都忘了是为什么怕。”“可我不怕。”“因为从我踏进十方战场的第一步起,我就没打算活着出去。”“我要的从来不是成圣。”“我要的是——把这颗忘记了自己的头,重新劈开,揪出里面那个装睡的王八蛋,问问他——”刀芒暴涨,赤红如血,映得整座山峰都在颤抖:“当年那一战,你到底,输给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