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阴封地第一百零三天,恰逢十一月十一,天朗气清,连风都带着几分温柔的暖意。
连日的秋阳把绵延三十里的竹海晒得暖融融的,竹叶上凝着的晨露裹着金光,风一吹,簌簌往下掉,砸在枯黄的草叶上,溅起细碎的水珠。营地中央的打谷场上,农户们正把新收的粟米装进麻袋,厚实的麻袋垒得像小山,欢声笑语裹着竹香和谷粒的清甜,飘得老远。
卡其喵正蹲在谷堆旁,手里掂量着一袋粟米的分量,指尖碾过饱满的谷粒,嘴角噙着笑。自打来到山阴,从一片黄沙到如今的稻香果甜,这日子就像地里的庄稼,一天比一天有盼头。
“将军!将军!大喜啊!”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营地的宁静。抬头一瞧,竟是皇帝身边的红人李公公,领着一队衣装鲜亮的太监,捧着明晃晃的赏赐,浩浩荡荡地进了门。那明黄色的绸缎在阳光下晃眼,引得农户们都放下手里的活计,围过来看热闹。
“卡其将军,佳琪县主,陛下有旨!”李公公老远就扯开了嗓子,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声音里的喜气都快溢出来了,“陛下尝了你们上月送往洛阳的鲜果,龙心大悦!直说那沙瓤西瓜甜得齁人,荔枝鲜得能掐出水,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绝的滋味!”
话音未落,身后的小太监们就鱼贯上前,捧上了沉甸甸的赏赐:金光闪闪的元宝码了整整五十锭,合计黄金五百两;色彩斑斓的锦缎堆了两大箱,足足两百匹,红的似火,蓝的似海,看得人眼花缭乱;还有好些御膳房秘制的点心,桂花糕、绿豆酥、玫瑰饼,连佳琪最爱的、外头有钱都买不到的蜂蜜糯米糕,都装了满满两大盒。
最让人惊喜的,是那道盖着鲜红玉玺的圣旨。
李公公清了清嗓子,抖开圣旨,抑扬顿挫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山阴封地所贡鲜果,味美绝伦,惠及内廷,朕心甚喜。卡其喵镇守荒土,化沙为绿,功绩卓着。特允卡其喵一家,于腊月廿十起程,返洛过年。沿途州县,好生招待,不得有误!钦此——”
“哇!可以回洛阳过年啦!”
卡其佳琪的欢呼声瞬间刺破云霄。她本来正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个刚摘的石榴,听得圣旨内容,激动得一把蹦起来,石榴“啪嗒”掉在地上,裂开了嘴,红玛瑙似的籽儿滚了一地。她扑到卡其喵怀里,晃着他的胳膊使劲嚷嚷,小脸上的笑容亮得像太阳,“爹爹!我们可以回洛阳吃水席啦!还能去外公外婆家拜年!我要带一大筐葡萄给他们!”
侯明昊站在人群外,嘴角也忍不住往上扬。他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腰间别着把弯刀,身姿挺拔得像根新竹。回洛阳,意味着他能光明正大地跟着佳琪,去逛那热闹的东大街,去喝那碗魂牵梦萦的羊肉汤,去看那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只是一想到侯家那些叔伯姑婶的嘴脸,他的眉头又微微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怕什么,如今他是山阴封地的护卫队长,有卡其将军撑腰,有佳琪这个灵植县主在身边,谁也别想逼他娶那娇滴滴的张家小姐。
卡其喵捧着圣旨,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玺印记,心里也是一阵滚烫。离开洛阳这么久,他早就惦记着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惦记着胡同口那家的胡辣汤。老夫人更是激动得抹起了眼泪,拄着拐杖的手都在抖,嘴里反复念叨着:“终于能回洛阳了,终于能给你爹上柱香了……”
营地的农户们也跟着欢呼起来,他们早就听说洛阳是个遍地锦绣的好地方,如今看着将军一家能衣锦还乡,一个个都替他们高兴,七嘴八舌地说着:“将军,回洛阳可得尝尝那儿的牡丹饼!”“替俺们给洛阳的人捎句话,山阴的竹子长得可旺了!”
李公公在营地待了大半天,吃了佳琪亲手摘的葡萄,喝了海棠酿的米酒,啃了块烤得滋滋冒油的野兔腿,临走时还拉着卡其喵的手,凑到他耳边,神秘兮兮地说:“将军,咱家跟你透个底。陛下不光喜欢你家的果子,更看重你这个人。你只管安心回洛过年,别的杂七杂八的心思,都别往心里去。陛下心里跟明镜似的,谁忠谁奸,门儿清。”
卡其喵心里一动,连忙拱手道谢。他岂会听不出李公公的弦外之音——皇帝虽然忌惮他的本事,却也不想真的和他撕破脸,这道圣旨,既是恩典,也是安抚。
送走李公公,营地的喜庆劲儿持续了好几天。佳琪天天拉着阳紫,在竹屋里翻箱倒柜,把自己最漂亮的裙子都翻了出来,对着镜子比划来比划去,琢磨着回洛阳要穿哪件,带什么礼物。侯明昊则忙着清点车马,把竹海的特产——竹编的篮子、竹制的碗筷、还有佳琪特意嘱咐的、留着的最好的那串巨峰葡萄——都小心翼翼地打包好,盘算着哪些能送给洛阳的亲戚,哪些能拿去东大街换些玩意儿。
谁也没料到,一道来自皇宫的暗流,正悄无声息地涌向这片安宁的竹海。
洛阳皇宫,冰月宫。
暖阁里熏着淡淡的龙涎香,银丝炭烧得正旺,把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冰妃斜倚在软榻上,怀里抱着刚满十个月的二皇子山山,正望着窗外的腊梅出神。
山山生得粉雕玉琢,皮肤白得像雪,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像浸了水的黑葡萄,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灵气。他不像别的婴儿那般爱哭爱闹,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冰妃怀里,小手抓着一串蜜蜡珠子,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偶尔还会清晰地吐出“果果”“水水”这样简单的字眼。
这孩子,自出生起就带着神迹。皇帝当年做了个仙山梦,醒来就听闻冰妃早产,诞下了一名皇子,便赐名“山山”。这孩子满月便能开口说话,虽只是些简单的字词,却足以让满朝文武啧啧称奇。也正是靠着儿子这份“仙童”的光环,出身农家的冰妃才能在这后宫里站稳脚跟,一路从才人升到妃位,获宠十余年。
可冰妃心里清楚,这份恩宠,终究是镜花水月。太子背后站着的是权倾朝野的丞相,三皇子的母妃是名门望族的王家嫡女,四皇子的舅舅手握兵权,唯有她的山山,空有“仙童”之名,却没有强大的外戚撑腰。她的父兄不过是乡下的小地主,大字不识几个,在朝堂上连根像样的人脉都没有。
“娘娘,您瞧,二皇子又在念叨了。”旁边的宫女笑着递过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山山的眼睛瞬间亮了,小手伸得老长。
冰妃接过葡萄,小心翼翼地剥了皮,喂到山山嘴里,看着儿子满足地咂咂嘴,眼底满是温柔,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这些日子,山阴封地的名声传遍了京城,连皇帝都对卡其喵赞不绝口,更别提那个能在沙漠里种出四季瓜果的卡其佳琪。冰妃亲眼见过佳琪的赏赐,那对御制的金凤金钗,连皇后都羡慕不已;她也尝过那从山阴送来的西瓜,甜得让人忘乎所以。
“这天下人,向来都是势利的。”冰妃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拂过山山柔软的头发,眼底闪过一丝算计,“谁不喜欢美丽又强大的人呢?卡其佳琪年纪虽小,却是灵植县主,能操控草木,前途不可限量;卡其喵更是手握山阴封地,深得民心,是个实打实的硬茬。若是山山能娶到卡其佳琪,那卡其喵就是他的岳父。有卡其喵这棵大树撑腰,还有谁能小瞧我们母子?山山以后的路,岂不是平步青云?”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心都跟着怦怦直跳。卡其佳琪是卡其喵的掌上明珠,老来得女,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等她长大,卡其喵定会为她招赘婿——若是山山入赘,那卡其家的势力,不就成了山山的势力?到时候,别说太子之位,就是那至高无上的皇位,也未必没有一搏的可能。
冰妃被这个念头烧得心头火热,当即就唤来心腹太监李德全,压低声音吩咐道:“去,取三万两黄金,装成三十箱,悄悄送到山阴封地,交给卡其喵。记住,动静越小越好。就说……就说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想为二皇子山山,求娶卡其佳琪为妻。先定下亲事,等他们长大成人,再完婚。”
李德全愣了愣,脸上露出几分迟疑,连忙提醒:“娘娘,此事是不是该先禀明陛下?前几日您提过一次,陛下不是没同意吗?”
“禀明陛下做什么?”冰妃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还有几分被宠坏了的执拗,“陛下先前不过是怕卡其喵不同意,才驳回了本宫的提议。如今本宫先送黄金过去,三万两黄金,足够诚意了吧?卡其喵收了礼,难道还能驳了本宫的面子?等生米煮成熟饭,陛下也只能点头同意!”
她沉浸在自己的算计里,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个举动,有多莽撞。
皇帝是什么人?那是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心思深沉得像古井。他早就看穿了冰妃的心思,也早就看透了卡其喵的软肋。
那日冰妃在御书房里,小心翼翼地提起想要求娶卡其佳琪时,皇帝正拿着一颗山阴送来的樱桃,慢悠悠地用帕子擦着。
听了冰妃的话,皇帝只是淡淡一笑,放下手里的樱桃,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反问了一句:“爱妃觉得,卡其喵会舍得把他那宝贝女儿嫁入皇家?”
冰妃连忙凑上前,柔声细语地说:“佳琪县主聪慧伶俐,貌美如花,山山也是人中龙凤,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再说,有皇家做靠山,卡其家只会更风光,这是双赢的好事啊。”
“双赢?”皇帝嗤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冰妃那张姣好的脸,“爱妃还是太天真了。卡其喵是什么人?他是能在沙漠里种出竹海的人,是能让百姓心甘情愿为他卖命的人。他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女儿,还是老来得女,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若是把女儿嫁入皇家,佳琪就成了人质,他就得处处受制于朕。你觉得,他会这么傻?”
冰妃愣了愣,还想再说什么,皇帝却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再者,佳琪是卡其喵的独女,他必定会为她招赘婿,让女婿入赘卡其家,延续香火。若是山山娶了她,难不成还要让朕的皇子,去入赘一个臣子家?传出去,岂不是要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皇帝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目光里带着几分警告:“朕好不容易才让卡其喵安安稳稳地待在山阴,不想让他卷入皇子之争。爱妃,此事休要再提。”
冰妃碰了一鼻子灰,心里却不服气。她总觉得,皇帝是怕卡其喵不同意,才找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搪塞她。只要她先一步搞定卡其喵,送上厚礼,让卡其喵点头,皇帝自然无话可说。
于是,那三十箱沉甸甸的黄金,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运出了洛阳,直奔山阴封地。
三日后,山阴封地,议事堂。
卡其喵看着眼前那三十口沉甸甸的大箱子,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箱子被打开了两口,黄澄澄的元宝码得整整齐齐,晃得人眼睛都疼。
送黄金来的太监,正是冰妃的心腹李德全。他穿着一身体面的锦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说话客客气气,却字字句句都戳在卡其喵的心上:“卡其将军,这是冰妃娘娘的一点薄礼,三万两黄金,不成敬意。娘娘说了,二皇子山山与佳琪县主,皆是人中龙凤,天作之合。若是能结为秦晋之好,定是一段千古佳话。娘娘想先定下这门亲事,等两位殿下长大,再完婚。”
“结为秦晋之好?”卡其喵重复了一遍,声音冷得像冰,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能把人冻僵,“佳琪才七岁,山山才十个月!冰妃娘娘这是在开玩笑吗?还是觉得我卡其喵,是个见钱眼开的人?”
李德全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连忙赔着笑说:“将军说笑了,娘娘是真心实意喜欢佳琪县主。这娃娃亲,在京城贵胄圈里也是常有的事,不过是先定下名分,日后孩子们情投意合,再喜结连理罢了。”
“常有的事?”卡其喵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哐当作响,茶水溅了一地,“那是别人的事!我卡其喵的女儿,绝不能小小年纪就被定下亲事,更不能被卷入你们皇家的争储漩涡!”
这话一出,议事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海棠端着刚泡好的茶进来,见状连忙停住脚步,不敢出声。
侯明昊本就守在门外,听到李德全的话时就气得攥紧了拳头,此刻更是忍不住,一把推开门闯了进来。他身材高大,常年练武的身板透着一股悍然之气,往李德全面前一站,像座小山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给我闭嘴!”侯明昊指着李德全的鼻子,怒声喝道,“佳琪是灵植县主,是我们山阴封地的宝贝疙瘩!一个还在襁褓里喝奶的奶娃娃,也配得上她?冰妃拿三万两黄金就想定下亲事,当我们卡其家是卖女儿的吗?!”
李德全被他这股子凶戾之气吓得连连后退,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他强装镇定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梗着脖子说:“你……你是什么人?敢对本宫的人如此无礼!这可是三万两黄金,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福气?”侯明昊冷笑一声,弯腰抓起一块元宝,掂量了两下,又重重地扔回箱子里,“这种拿人当棋子的福气,我们消受不起!你现在就带着这些黄金滚回洛阳,告诉冰妃娘娘,亲事免谈!若是再敢来骚扰佳琪,休怪我不客气!”
李德全看着侯明昊腰间那柄寒光闪闪的弯刀,再看看卡其喵那张黑沉的脸,哪里还敢多待?他连滚带爬地招呼着随行的太监,慌慌张张地把箱子重新封好,一溜烟地逃出了议事堂,连头都不敢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