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八月,桂花开得满京城都是香的,风一吹,细碎的花瓣飘得满街都是,连空气里都裹着一股子甜腻的蜜意。丽景宫里更是张灯结彩,红灯笼挂了一院子,冰妃穿着一身石榴红的宫装,嘴角的笑就没落下过,正指挥着宫女太监们往桌上摆月饼、蜜饯、瓜果,忙得脚不沾地。
“娘娘,您歇会儿吧,这都忙大半天了。”贴身宫女扶着冰妃的胳膊,笑着劝道,“二皇子殿下傍晚就到,您这么忙活,待会儿见着殿下,怕是都没力气说话了。”
“歇什么歇!”冰妃拍开宫女的手,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得意,“你懂什么!这可是山山回来过中秋,自打他去了山峰封地,我都快三个月没见着他了!再说了,如今封地的人口都破六万了,足足增了四万多人!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怎么能不热闹热闹?”
这话倒是不假。自打冰妃那两招投机取巧的法子使出来,山峰封地的人口就跟坐了火箭似的往上蹿。赦出来的罪犯们在安置区里安分守己地种地干活,买过来的丫鬟仆人也都分了田盖了房,加上山山那边还在不声不响地宣传,吸引着周边的流民和穷苦人家,这才不过半年多的光景,原本两万出头的人口,竟硬生生冲到了六万多,离十万的目标,眼看着就快过半了。
冰妃这些日子,走路都带着风,宫里的妃嫔们见了她,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冰妃娘娘”,连皇后宫里的赏赐,都比往常多了不少。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一切都是沾了儿子的光,如今山山回来过中秋,她怎么能不好好操办?
傍晚时分,一辆马车缓缓驶进丽景宫的大门,车帘一掀,一个身形挺拔的小小少年走了下来。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眉眼俊朗,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比起三个月前,又长高了些,也结实了些,只是那双眼睛,比同龄人要深沉得多,透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正是刚满五岁的二皇子,山山。
“儿臣参见母妃。”山山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清脆,却带着几分疲惫。
“哎!我的儿!快起来快起来!”冰妃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心疼地摸着他的脸,“看看,这才多久没见,都晒黑了!封地的事是不是很累?那些下人是不是没伺候好你?”
“母妃放心,儿臣很好。”山山轻轻挣开冰妃的怀抱,笑着说道,“封地的事都顺利,下人们也都尽心。”
话是这么说,可只有山山自己知道,这半年多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四万多人的吃喝拉撒,安置区的治安管理,田地的耕种,工坊的筹建,桩桩件件都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深夜才能睡,连看书的时间都挤不出来多少。尤其是那些赦出来的罪犯和买来的人,鱼龙混杂,没少出乱子,都是他一个个亲自去处理,才慢慢稳住了局面。
更让他心里不安的是,这人口增长得太快,快得有些不真实。冰妃的法子虽然见效快,可隐患也不少。那些罪犯里,难保没有心怀不轨的;那些买来的人里,也有不少是被逼无奈才来的。他总觉得,这看似繁花似锦的景象背后,藏着什么看不见的危机,只是一时半会儿,他还抓不住头绪。
可这些话,他不能跟冰妃说。说了,母妃也不会懂,只会觉得他是想太多。
“那就好那就好!”冰妃没看出他眼底的那丝不安,拉着他的手就往屋里走,“快进来,母妃给你准备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和莲子羹,还有你念叨了好久的红烧狮子头,快尝尝!”
山山顺着她的力道往里走,看着满桌的佳肴,却没什么胃口。他心里总惦记着封地的事,惦记着那些新落户的百姓,惦记着那还没完成的十万人口目标。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皇宫里更是热闹非凡。太和殿里摆了满满的宴席,皇帝高居上座,太子伟伟坐在他左手边,山山坐在右手边,底下是文武百官和皇亲国戚,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皇帝看着底下的热闹,又看了看坐在身边的两个儿子,心里头美滋滋的。太子监国以来,把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人口增长和科技进步的政策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尤其是卡其喵打理的那些工坊,已经造出了新式的曲辕犁和水车,深受百姓们的欢迎;而山山呢,才五岁的年纪,就把那么大一块封地打理得有声有色,人口噌噌往上涨,这可是连他都没想到的。
“好!好!好!”皇帝连喝了三杯酒,脸上红光满面,拍着桌子笑道,“朕的两个儿子,都是好样的!伟儿监国得力,山山治理封地有方,朕心甚慰!”
说着,他一挥手,身后的太监立刻捧着两个锦盒走了上来。
“伟儿,这是朕赏你的。”皇帝将一个锦盒递给太子,“里面是一块西域进贡的暖玉,还有一本孤本的兵书,你监国辛苦,拿着好好歇歇,也多学学兵法,将来才能更好地守护h国。”
“儿臣谢父皇赏赐!”太子伟伟起身行礼,接过锦盒,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皇帝又将另一个锦盒递给山山,眼里满是疼爱:“山山,你小小年纪,就有这般能耐,朕很是欣慰。这盒子里是一支千年人参,还有一套御用的文房四宝,人参补补身子,文房四宝嘛,你爱看书,拿着练字作画都好。”
“儿臣谢父皇赏赐。”山山也起身行礼,接过锦盒,手指微微有些发凉。
他看着父皇脸上的笑容,看着满殿的欢声笑语,心里的那丝不安,却越来越强烈。他总觉得,这一切太顺利了,顺利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十万人口的目标,看似快过半了,可剩下的四万多人,要怎么增长?那些隐患,又要怎么解决?
宴席上,太子伟伟端着酒杯,走到山山身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山山,不错啊,才半年多,就把封地人口涨到了六万多,比我当年强多了。”
山山抬起头,看着太子那张温和的脸,心里忽然一动。太子监国,掌管着全国的户籍和人口,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他刚想开口问问,却见太子已经转身,去和别的大臣敬酒了。
山山看着太子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个中秋,宫里的月亮很圆,月饼很甜,可山山的心里,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中秋过后,假期一晃就过了。山山辞别了冰妃,坐上马车,返回了山峰封地。
刚回到封地,他就一头扎进了政务里。安置区的治安要加强,新开垦的田地要灌溉,工坊里的新式农具要推广,还有那些新来的百姓,要给他们登记户籍,分配合适的工作。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而宫里的冰妃,却是彻底放松了下来。她看着人口统计册上的数字,觉得十万的目标已经唾手可得了。还有两年半的时间,再增长四万多人,简直是易如反掌。于是,她彻底不管封地的事了,每天不是在宫里赏花听戏,就是和别的妃嫔们打牌聊天,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她不知道,一场看不见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山峰封地。
太子伟伟那边,其实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北边的几个州,最近一直不太太平。不是有流民闹事,就是有土匪出没,官府去剿了几次,都没什么效果。太子派人去查了查,才发现,那些流民和土匪里,混着不少“前朝人”。
所谓的前朝人,就是上一个朝代的遗老遗少。当年h国开国皇帝打下江山的时候,前朝的皇族和大臣们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一些人,就隐姓埋名,散落在全国各地。这些人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复国的念头,哪怕如今h国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他们也从未放弃过。
最近北边几个州不太平,就是这些前朝人在暗中挑事。太子查到这些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一下。他知道,这些前朝人,一个个都有勇有谋,口才极佳,很会蛊惑人心。而且,他们现在正被官府追得紧,急需一个落脚的地方。
而山峰封地,正在大肆招揽人口,简直就是他们的最佳选择。
太子其实可以提醒山山一句,让他留意一下,不要让这些前朝人混进封地。可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说。
他是太子,未来的皇帝。山山虽然是他的弟弟,可山山太聪明了,太能干了,现在已经隐隐有了和他分庭抗礼的势头。父皇对山山的宠爱,宫里宫外对山山的夸赞,都让他心里,生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想看看,山山能不能解决这个麻烦。如果山山解决不了,那他这个太子,就能顺理成章地出手,既解决了前朝人的隐患,又能彰显自己的能力。
于是,太子什么都没说。他只是默许了北边几个州的官府,对那些前朝人的追捕,稍微“松懈”了一些。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一批批的“流民”,从北边的几个州,涌向了山峰封地。
这些人,一个个都穿着破烂的衣裳,面黄肌瘦,看起来和普通的流民没什么两样。他们来到封地,对着山山派去的登记官哭诉,说自己家乡遭了灾,官府不管,只能出来逃难,听说山峰封地好,就想来讨口饭吃。
他们的口才极好,说得声泪俱下,任谁听了,都会心生怜悯。
登记官们也没多想,只当是普通的流民,就把他们登记在册,安排到了新的安置区里。
这些人,正是那些心怀复国之志的前朝人。
他们混进山峰封地之后,并没有立刻闹事。相反,他们表现得比谁都安分。男的下地干活,女的织布洗衣,还主动帮着邻里解决矛盾,很快就赢得了周围百姓的好感。
可暗地里,他们却在悄悄联络,积蓄力量。
他们的头领,是一个名叫陈默的中年男子。他原本是前朝的翰林学士,博学多才,足智多谋。当年前朝灭亡,他侥幸逃了出来,隐姓埋名了十几年,一直在暗中联络前朝遗民,等待复国的时机。
这次,他们借着流民的身份,混进山峰封地,就是看中了这里的人口多,地势好,而且山山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容易掌控。
深夜,陈默召集了几个心腹,在一间简陋的茅屋里开会,声音压得极低:“诸位,咱们现在已经站稳了脚跟。接下来,就是要暗中联络更多的人,积蓄力量。等时机成熟,咱们就可以在这山峰封地,竖起复国的大旗!”
“头领说得对!”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握紧了拳头,眼里闪着狂热的光芒,“h国的皇帝昏庸无道,太子监国也是个草包!咱们只要振臂一呼,天下的前朝遗民,定会纷纷响应!到时候,咱们就能恢复故国,重振山河!”
“没错!”另一个书生模样的人附和道,“那山山只是个黄口小儿,懂什么治理封地?咱们只要略施小计,就能让他身败名裂!这山峰封地,迟早是咱们的!”
茅屋里的人,一个个都激动得满脸通红,眼里闪烁着复国的狂热。他们丝毫没有察觉到,一场针对封地的严密巡检,正在悄然铺开。
另一边,山山在安置区的田埂上站了许久,晚风卷着稻浪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却半点没心思欣赏。中秋过后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缠在心头,尤其是看着最近一批批涌入的流民,虽然个个看起来狼狈不堪,可眼神里的精明和镇定,总让他觉得不对劲。
“来人。”山山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侍卫沉声道。
侍卫连忙上前躬身:“殿下有何吩咐?”
“从明日起,加大封地内的巡检力度。”山山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第一,所有新落户的流民,登记户籍时必须详细核查原籍,邻里互相担保,一旦发现身份有疑点的,立刻上报;第二,安置区划分片区,每十户设一个治安长,每晚安排巡逻队彻夜巡逻,严禁私下聚众;第三,封地的粮仓、工坊、武器库,加派三倍人手看守,任何人靠近,都要严格盘查。”
侍卫愣了一下,有些不解:“殿下,最近封地一直安稳,这么大动干戈,会不会引起百姓恐慌?”
山山摇了摇头,眼神深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人口涨得太快,鱼龙混杂,早做防备总比事后补救好。”
他没有证据,没有听到任何可疑的对话,只是凭着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做出了这个决定。
侍卫不敢多问,连忙应声:“属下遵命!这就去安排!”
月光洒在山山小小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抬头望向夜空,云层渐渐遮住了月亮,天地间的光线暗了几分。
他不知道自己的预感会不会成真,也不知道这场加强巡检的决定,能不能挡住潜藏的暗流。
只是他心里清楚,自己是山峰封地的主人,是h国的二皇子,哪怕只有五岁,也必须守好这片土地,守好这里的百姓。
夜色更深了,山峰封地的寂静之下,暗流涌动。巡逻队的脚步声,在月光下渐渐响起,一场无声的较量,已然拉开序幕。
而那些潜藏在流民里的前朝遗民,还沉浸在复国大计的幻想里,丝毫没有察觉到,一张无形的网,已经悄然向他们收拢。
夜幕下的山峰封地,表面上依旧平静。巡逻队举着火把,沿着规划的路线在安置区外围和聚居点之间穿梭,脚步声规律而沉重。
茅屋里的陈默听到外面的动静,皱了皱眉,走到门缝边朝外看去。火光映照下,影影绰绰的人影走动,远比平时要多。
“头领,外面好像加了巡逻。”一个心腹凑过来,低声说。
陈默摆摆手,不以为意:“新官上任三把火,那小孩刚回来,摆摆样子而已。咱们只要安分守己,不主动惹事,他查不出什么。”
他转身回到简陋的桌前,油灯的光晕照亮他沉静的脸:“现在最关键的是联络更多的人。咱们混进来的只有几十号骨干,想成事,必须争取到封地本来的百姓,至少是那些被赦免的、买来的,对h国没什么归属感的人。先从那些赦免犯入手,他们受过罪,心里有怨气,更容易被说动。”
“可是头领,”书生模样的人有些担忧,“我听说那小孩对安置区管得很严,还搞了什么‘积分落户’、‘互助小组’,想私下串联,怕是不容易。”
“事在人为。”陈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越是管得严,越说明他心虚,说明这里并非铁板一块。咱们不能急,要像水一样,慢慢渗透。明天开始,大家分散到不同的互助小组里去,多干活,多帮人,尤其是帮那些有困难的赦免犯和孤老。先赢得信任,再慢慢说些‘天道不公’、‘前朝如何仁政’的话,点到即止,让他们自己去想。”
他的计划很稳妥,也很阴险。利用山山急于消化人口、维持稳定的心态,钻空子,潜移默化地播撒不满的种子。
然而,他们低估了山山,也低估了山山身边那些经过初步磨合的管理团队。
第二天,山山并没有因为加强了巡逻就放松。他亲自去了雷教头那里。
“雷教头,最近几批新来的流民,登记册给我看看。”
雷教头连忙搬出一摞册子。山山一页页翻过去,看得仔细。他的记忆力惊人,几乎过目不忘。很快,他指着其中几页:“这几户,自称是从‘北河郡’来的,口音却有几分南边的调子?还有这一户,说家乡遭了水灾,可登记的时间,北河郡那边最近几个月并无大水奏报。”
雷教头心头一凛,仔细看去,果然发现些微的不协调之处,之前竟没注意。“殿下,要不要立刻把这几户人抓起来审问?”
“不。”山山摇头,“打草惊蛇。你派几个最信得过、最机灵的兄弟,扮作普通流民或者封地里的帮工,想办法接近这几户人,还有他们平时走动多的人家。不要问,只看,只听,记下他们平时说什么,和谁来往,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是!”雷教头领命,知道这是要放长线。
山山又找来钱管事:“钱管事,从今天起,所有新来流民的口粮发放,改成分片、分时、按互助小组领取。领取时,小组长必须到场核验人数,签字画押。任何小组若出现人员无故缺失或冒领,小组长连带受罚。同时,以‘核查户籍、分配田产’为由,让各片区管事重新走访所有新落户家庭,尤其是独居或人口简单的,重点了解情况。”
这一招,既加强了基层控制,又给了管理人员正大光明接触和观察新来者的机会。
陈默很快察觉到了变化。口粮领取变得麻烦,小组长盯得紧,管事们也开始频繁“走访”。他虽然表面镇定,心里却有些打鼓。那小孩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也更有章法。
“头领,这样下去,咱们的人活动越来越不方便了。”书生有些焦虑。
“沉住气。”陈默压下心中的不安,“越是这时候,越要小心。告诉咱们的人,最近都收敛点,少说话,多干活。走访就问什么答什么,别提以前的事。重点还是放在那些老住户,尤其是赦免犯身上。”
然而,山山的网,收得比他们想象的更快。
几天后,雷教头手下一个机灵的年轻人,扮作帮忙修屋顶的短工,混进了陈默所在片区的一个互助小组。他干活卖力,人也憨厚,很快和小组里几个人混熟了。在一次休息时,他故意抱怨现在的日子虽然比逃难时好,但规矩太多,干活太累。
小组里一个被赦免的偷牛贼喝了口水,嘟囔道:“知足吧兄弟,好歹有口饭吃。以前在牢里,那才叫不是人过的日子。”
另一个年纪稍大、沉默寡言的老汉(正是陈默的一个心腹,伪装成老实农民)闻言,叹了口气,状似无意地说:“是啊,这世道,官字两张口,说你有罪你就有罪。想想前朝那会儿,虽然也苦,可没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官府也不敢这么随意抓人……”
偷牛贼愣了一下,没接话。那年轻短工却耳朵竖了起来,记下了“前朝”这个词,以及老汉说话时那种不同于普通老农的语气。
消息很快传到山山耳朵里。“前朝”?山山心中一沉。他虽年幼,但博览群书,对前朝覆灭、本朝开国的历史并非一无所知。父皇和太傅都曾提过,前朝遗民始终是个隐患。
难道,那些人混进来了?
他立刻召来雷教头和王鹤棣推荐来的另一位姓刘的管事。刘管事心思缜密,擅长分析。
“雷教头,重点盯住那个说话的老汉,还有和他接触密切的所有人。不要动手,弄清楚他们到底有多少人,想干什么。”
“刘管事,你立刻去查最近半年,尤其是最近两个月,从北边几个州迁入的所有流民的原始登记底档,想办法和流出地官府的记录核对,看有没有对不上的。另外,查查封地内,有没有人私下传播一些……不合时宜的言论,尤其是关于‘前朝’的。”
命令下达,整个封地的管理体系悄然加速运转起来。表面依然忙于秋收和冬种准备,暗地里却已绷紧了一根弦。
陈默感到了压力。他发现自己的人似乎被若有若无地关注着,一些原本有意结交的赦免犯,也开始对他们敬而远之。他意识到,那小孩可能已经起了疑心。
“头领,情况不妙,咱们是不是……”书生做了个撤退的手势。
陈默盯着跳动的油灯火苗,脸上阴晴不定。撤退?隐姓埋名十几年,好不容易找到山峰封地这块看似有机可乘的“宝地”,就这么放弃?他不甘心。
“再等等。”他咬牙道,“那小孩只是怀疑,没有证据。咱们还有机会。马上就是冬节,封地肯定会有庆典或聚集活动,那时候人多眼杂,是咱们煽动人心、制造混乱的好时机!只要乱起来,咱们就有机会控制一部分人,甚至……挟持那个小皇子!”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风险巨大,但收益也巨大。若能控制山峰封地,挟持皇子,足以震动朝野,为他们复国大业打开局面!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盯上冬节,山山也早已将冬节的安全视为重中之重。
距离冬节还有半个月,山山已经召集所有管事和治安头领,开始部署冬节期间的安保计划。场地规划、人流疏导、食品检查、消防准备、应急队伍……每一项都列出了详细的方案。
“冬节庆典,务必确保万无一失。”山山站在主事厅的沙盘前,小小的手指点着几个关键位置,“这里,这里,还有安置区到主会场的几条通道,必须加派双倍人手,明哨暗哨结合。所有进入会场的人员,需凭身份牌,并由互助小组长确认。雷教头,你的人混在百姓中,密切注意任何异常举动,尤其是试图聚众、散布传言、或者携带可疑物品的。”
他的安排周密得不像一个五岁孩子。连雷教头这样的老兵都暗自佩服。
时间一天天过去,冬节的气氛越来越浓。封地里开始搭建戏台,准备灯饰,空气中弥漫着喜庆。然而,在这喜庆之下,暗流涌动得更加剧烈。
陈默一边暗中联络人手,准备在冬节发难,一边也更加小心地隐藏行迹。他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报,冬节安保异常严格,这让他心中愈发焦躁。
山山这边,刘管事经过秘密核对,发现果然有数十人的“流民”身份与流出地记录严重不符,甚至根本查无此人。而雷教头的监视也取得了进展,锁定了以陈默为首的二十几个核心可疑分子,并隐约探听到他们可能在冬节“闹事”的意图。
证据逐渐清晰,危险迫在眉睫。
冬节前夜,山山独自站在主事厅的窗前,望着外面星星点点的灯火。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落叶。
明天,就是关键的一天。
是狐狸露出尾巴,还是猎人成功收网?
他缓缓握紧了小小的拳头,眼神冰冷而坚定。
无论来的是什么样的敌人,无论他们怀着怎样的野心,他都要守住这片土地,守住这里的百姓。
这是他作为封主的责任,也是他作为皇子的担当。
夜色如墨,掩盖了即将到来的风暴。山峰封地的冬节,注定不会平静。
冬节清晨,天刚蒙蒙亮,山峰封地就热闹起来了。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空气中飘荡着蒸米糕和炖肉的香气。主会场设在封地中央一片开阔的平地上,戏台已经搭好,披红挂彩,周围摆满了长条凳。更远些的地方,是临时划分出来的集市区域,已经有早到的商贩在摆弄货物。
山山起得比平时还早。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皇子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小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眼底深处藏着锐利的光。他先去了雷教头那里。
“人都布置好了?”山山问。
雷教头神情严肃:“殿下放心。明面上,会场各处、主要通道、集市,都按计划加派了人手。暗地里,咱们的人已经混进百姓里,重点盯着那二十几个目标,还有和他们有过接触的可疑人员。另外,肖战大人借调的一队五十人的精锐府兵,已经连夜赶到,藏在会场西边的仓库里,随时可以出动。”
山山点点头:“通知刘管事,今天所有身份核查和入场,务必仔细再仔细,宁可慢一点,不能放一个可疑的人进去。钱管事那边,确保所有饮食用水都经过检查,专人看管。”
“是!”
安排妥当,山山深吸一口气,走向主会场。他是今天的主角,必须出现在众人面前,稳定人心。
辰时正,冬节庆典正式开始。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百姓们扶老携幼,穿着虽然不是崭新但浆洗得干净的衣服,脸上带着笑容,涌入会场。按照安排,他们以互助小组为单位,在指定区域就坐,秩序井然。
山山登上戏台,说了些祝福和勉励的话,声音清朗,条理清晰。他看着台下黑压压、充满期盼的人群,心中那股沉甸甸的责任感更重了。这些人,把希望寄托在这片土地上,寄托在他身上,他绝不能让他们失望。
致辞结束,歌舞表演开始,集市也正式开放。会场里欢声笑语,一片祥和。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嬉戏,大人们或看戏,或逛集市,或聚在一起聊天。
陈默和他的人,也分散在人群中。他们今天格外老实,甚至比普通百姓还要安分守己,帮忙维持秩序,扶老人,逗孩子,俨然一副良民模样。但陈默的眼神,却不时扫过会场各处,尤其是戏台附近和人群密集的地方,像是在寻找什么,或者等待什么。
雷教头派出的暗哨,如同无形的影子,牢牢锁定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庆典气氛达到高潮。戏台上正演着一出热闹的武戏,锣鼓点密集,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
就在这时,集市区边缘,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着火啦!粮仓着火啦!”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许多人下意识地朝着喊叫的方向望去,只见集市边缘靠近仓库的方向,果然冒起了浓烟!
“粮仓!是咱们的粮仓!”有人惊恐地大喊。粮食是命根子,粮仓着火,瞬间击中了所有人最敏感的神经。会场秩序开始出现混乱,有人想往那边跑去看情况,有人惊慌失措地往反方向挤。
戏台上的表演戛然而止。山山站在台边,望向冒烟的方向,小脸紧绷。粮仓?他早已下令加强守卫,怎么会突然着火?是意外,还是……
“殿下!”雷教头快步跑来,低声道,“是有人故意纵火!扔了浸了油的破布!火势不大,已经控制住了,但是……”
他话没说完,会场不同方向,几乎同时响起了好几声大喊:
“官府要抢粮啦!他们放火烧粮仓,就是要逼死我们!”
“h国皇帝昏庸!太子无道!连小孩封主都只会欺压我们!”
“前朝仁政!复我河山!”
“跟着我们,抢了粮仓,分了粮食,反了他娘的!”
声音尖利而充满煽动性,在已经骚动的人群中炸开!尤其是“前朝”、“复国”的字眼,像毒刺一样扎进某些人的耳朵。那些原本就对现状不满的赦免犯、部分被买来的仆役,还有少数被陈默等人暗中影响的百姓,眼神瞬间变了。
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一部分人开始盲目地跟着喊叫的人往粮仓方向冲,更多人则吓得四散奔逃,会场彻底乱了!
“保护殿下!”雷教头大喝一声,带着侍卫将山山护在中间。戏台周围也迅速聚拢了一批忠于封地的青壮和先锋营的人。
山山的心脏怦怦直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果然来了!对方选择在冬节发难,制造混乱,煽动抢粮,打出“前朝”旗号!好毒的计策!一旦粮仓被抢,或者发生大规模流血冲突,山峰封地就完了,他的任务也彻底失败,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动荡!
“雷教头,让你的人,立刻抓捕那些喊话煽动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山山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怒意。
“是!”雷教头一挥手,混在人群中的暗哨和部分明哨立刻行动,扑向那几个正在上蹿下跳、声嘶力竭煽动的家伙。那些人显然也有准备,立刻反抗,会场中央顿时打成了一片,更加剧了混乱。
“刘管事!钱管事!”山山继续下令,“立刻带人,用锣鼓、用最大的声音喊:粮仓火已扑灭,粮食无损!所有人原地蹲下,乱跑乱闯者,以谋逆论处!”
“是!”
“孙工头!带你的人,还有各互助小组长,立刻稳住自己小组的人!让他们互相拉住,不要乱跑!告诉百姓,这是歹人作乱,封地有能力平乱!”
一道道命令飞速传达下去。封地管理团队这半年多的磨合和山山提前的严密部署,此刻显现出效果。虽然会场大乱,但核心指挥体系并未崩溃。
陈默躲在人群边缘,看着眼前的混乱,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冷笑。乱了,终于乱了!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那小皇子身边虽然有点人手,但面对几千慌乱的百姓,能顶什么用?只要再加一把火……
他给身边几个心腹使了个眼色。那几个人点点头,悄悄从怀里摸出几个小布包,里面是他们事先准备好的,用动物血和颜料混合的“血包”,准备制造“官府杀人”的假象,进一步激化矛盾。
然而,就在他们刚要有动作的时候,几双铁钳般的大手猛地从身后扣住了他们的肩膀!
“别动!”
陈默悚然一惊,回头一看,只见几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但眼神锐利、动作矫健的汉子,不知何时已经贴近了他们。他刚要挣扎呼救,颈后猛地一痛,眼前发黑,软软地倒了下去。他最后的意识里,只看到他那几个心腹也以同样的方式被制伏拖走。
是雷教头安排的暗哨精锐!他们早就盯死了陈默这伙核心分子,就在他们自以为得计、准备进行下一步更恶毒的行动时,果断出手,一举擒获!
首领被抓,煽动者被纷纷揪出殴打制服,封地的管理者和互助小组长们拼命呼喊维持秩序,加上粮仓火势被迅速控制的消息传来,会场上的混乱开始得到遏制。大部分百姓只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见封地反应迅速,抓人平乱,又听说粮食没事,渐渐冷静下来,在小组长的吆喝下,相互拉拽着,蹲在原地,惊魂未定地看着。
但仍有少部分被彻底煽动起来、或者本就心怀不轨的人,大约百十来个,嚎叫着,挥舞着顺手捡来的木棍、砖石,朝着戏台方向,也就是山山所在的位置冲来!他们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嘴里喊着“反了”、“抢粮”、“杀小皇子”等癫狂的口号。
“保护殿下!”雷教头横刀在手,挡在山山身前。他身边的侍卫和聚集过来的忠勇青壮,加起来也不过三四十人,面对百十个疯狂的暴徒,压力巨大。
山山看着那些狰狞的面孔越来越近,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散发的汗臭和疯狂的气息。他小小的身体站在高大的侍卫身后,显得格外单薄。但他没有后退一步,眼神死死盯着冲来的暴徒。
就在暴徒即将冲到戏台前,与护卫们短兵相接的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阵低沉而充满威慑力的弓弦震动声响起!
紧接着,是一片凄厉的破空之声!
“噗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暴徒,腿上、肩头突然爆开血花,惨叫着扑倒在地!他们手中的棍棒掉落,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所有人惊骇地望去,只见会场西侧仓库的屋顶上、围墙后,不知何时出现了数十名身穿轻甲、手持劲弩的士兵!弩箭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冰冷的箭簇对准了剩下的暴徒。
是肖战借调来的那队府兵精锐!他们一直隐藏着,直到最关键的时刻才现身,一击即中,震慑全场!
“封地府兵在此!所有人放下武器,就地蹲下!违令者,格杀勿论!”
一个洪亮威严的声音响彻全场,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府兵队长站在高处,目光如电。
剩下的暴徒被这突如其来的弩箭和威严的喝令吓傻了,看着地上同伴的惨状,再看看周围那些重新开始聚拢、对他们怒目而视的封地百姓和严阵以待的护卫,以及屋顶上那些致命的弩箭,那点疯狂的勇气瞬间消散。叮叮当当,棍棒砖石被扔了一地,这些人面如土色,抱着头蹲了下去。
一场精心策划、差点成功的暴乱,在短短不到半个时辰内,被迅速扑灭。
会场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压抑的哭泣声。百姓们惊魂未定,互相依偎着,看向戏台方向的目光充满了复杂,有后怕,有感激,也有茫然。
山山推开身前的雷教头,走到戏台边缘。他的宝蓝色袍子依旧整齐,但小脸微微发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他看着台下的一片狼藉和惊惶的人群,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稳却能让所有人听到的声音说:
“乡亲们,受惊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孩童的清脆,却奇异地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刚才,是一小撮心怀叵测的前朝余孽,混入我们封地,故意纵火,散布谣言,煽动暴乱!他们想毁了咱们好不容易建起的家园,想让大家重新陷入饥荒和混乱!”
他指着被捆得结实、堵住嘴押在一旁的陈默等人:“就是他们!他们嘴里喊着‘前朝仁政’、‘复国’,可他们做的,却是放火烧咱们的粮仓,鼓动咱们自相残杀!这样的‘仁政’,你们要吗?”
“不要!”台下有胆子大的百姓喊了出来,随即更多人附和,“不要!”
山山点点头:“对,不要!咱们要的,是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有田种,日子一天比一天好的安稳日子!这日子,是咱们自己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是封地上下齐心合力干出来的!不是靠那些只会耍阴谋、害人命的余孽施舍的!”
他的话朴实却有力,说到了百姓心坎里。是啊,这半年来,虽然累,虽然规矩多,但日子确实在变好,有希望。刚才那场混乱和那些煽动的话,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后怕和愤怒。
“今天,让乡亲们受惊了,是我的责任,是我防范不周。”山山话锋一转,语气诚恳,“但我向大家保证,这样的事情,绝不会再有第二次!所有参与作乱的歹人,必将受到严惩!封地会加强管理,也会更加公平地对待每一个安分守己的人!”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冬节庆典,继续!戏照唱,集照赶!今天所有到场的人,晚些时候,每户额外补助三斤白面,一斤猪肉,压压惊!”
“殿下万岁!”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随即,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了起来,声音由杂乱变得整齐,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这位小皇子殿下的信服。
一场危机,被山山以远超年龄的冷静、果决和事先周密的部署化解。不仅平息了暴乱,揪出了隐患,更在百姓心中进一步树立了权威和声望。
远处,一座可以俯瞰会场的山坡上,两骑马悄然立在那里,正是太子伟伟和卡其喵。他们远远看到了事件的全过程。
“好小子。”卡其喵忍不住赞了一声,“临危不乱,处置得当。尤其是最后那番话,既揭穿了阴谋,又安抚了人心,还顺势立威。”
太子伟伟望着戏台上那个小小的蓝色身影,眼神复杂。有欣赏,有欣慰,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以及……释然。
他原本可以提前预警,或者暗中提供更多帮助,但他选择了旁观和考验。山山交出的答卷,出乎他意料的好。
“走吧。”太子调转马头,“戏看完了。回去告诉父皇,山峰封地无恙,前朝余孽已擒。另外……以我的名义,拨一批过冬的棉衣和药材给山峰封地,算是……给山山压惊。”
他知道,经过这场风波,山峰封地将更加稳固,山山的地位也将更加难以动摇。而他这个哥哥,也需要重新审视和定位与这位过于出色的弟弟之间的关系了。
夕阳西下,余晖给经历了一场风波的山峰封地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混乱的痕迹被迅速清理,戏台上的锣鼓再次敲响,虽然不如先前热闹,却更显珍贵。
山山站在主事厅的窗前,看着渐渐恢复秩序的封地,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更重的思虑。
暴乱虽平,但隐患真的根除了吗?那十万人口的目标,还在前方。而经过此事,他更加明白,治理封地,乃至将来可能的更广阔天地,远不止是增加人口数字那么简单。
人心,才是最难测、也最需要守护的东西。
五岁的神童皇子,在这一天,真正意义上,经历了一场血的洗礼和成长的蜕变。他的路,还很长,但经过冬节这一劫,他的脚步,将迈得更加坚定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