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山峰封地,早被秋风染成了一片金灿灿的模样。两千亩高产田里的稻子早就收完了,谷仓堆得冒尖,连场院里都晒满了金黄的谷穗;一千亩果园里的苹果、梨子坠弯了枝头,红彤彤黄澄澄的果子看得人心里发暖;五百亩畜牧场里的牛羊肥得油光水滑,哞哞咩咩的叫声此起彼伏,透着一股子富足的热闹劲儿。
山山站在封地的了望塔上,手里攥着刚送上来的人口统计册,小小的眉头紧紧蹙着,眼底满是沉甸甸的考量。
册子上的数字明明白白——总人口七万零三百一十二人。
刨去原本的两万原住民,这大半年的功夫,硬是实打实增加了五万多人。可山山心里清楚得很,父皇定下的规矩是三年之内,封地总人口要超过十三万,这就意味着,眼下还差着六万多人的缺口。冰妃要是看到这七万的数字,怕是又要在宫里摆宴庆祝,觉得目标唾手可得,可只有他知道,这后面的路,只会越来越难走。
这五万多人,是靠着大赦罪犯、购买奴仆、吸引流民三板斧凑出来的,属于一波流的爆发式增长。往后想再这么大幅涨人口,根本不可能。北边那几个州的流民来得差不多了,其他州府的百姓安土重迁,压根不愿意挪窝,总不能再让母妃去散尽家财买人吧?那得花多少钱?再说了,父皇也不可能再搞一次大赦天下。
“唉。”山山轻轻叹了口气,小大人似的摸了摸下巴,稚嫩的脸庞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身边的侍卫长见他愁眉苦脸,忍不住低声劝道:“殿下,七万多人了,离十三万的目标虽说还有段距离,但还有两年多的时间呢,急什么?”
山山转头看了他一眼,小嘴巴叭叭地开始盘算,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急?这七万多人里,老弱妇孺占了不少,真正的青壮劳力也就三万出头。想靠吸引外来人口凑数,已经不现实了。现在能指望的,就是让这七万多人赶紧成家立业,多生孩子。两年多的时间,争取添个五万娃娃,再加上自然增长的人口,这样才有可能稳稳当当破十三万。”
侍卫长愣了愣,随即忍不住笑了:“殿下,生孩子哪是催得出来的?这事急不得啊。”
“怎么催不出来?”山山眼睛一瞪,语气理直气壮,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他熬了几个晚上琢磨出来的催生法子,“我早就想好了,从下个月开始,推行催生政策!凡是男女满十六岁成亲的,官府送十斤大米、两匹布;成亲后一年内生娃的,奖励五十斤粮食、一亩菜地;生双胞胎的,直接赏十两银子,还免三年赋税!”
“还有,得给那些单身的青壮男女牵线搭桥。”山山指着纸上的条条框框,继续说道,“让卡其兔叔帮忙,在封地的各个村落都办歌舞会,热热闹闹的,年轻人多接触接触,自然就看对眼了。再设立个‘红娘奖’,谁要是促成十对姻缘,就赏一头牛!”
侍卫长听得目瞪口呆,合着这位五岁的小殿下,连这种家长里短的事都盘算得明明白白。
山山把纸塞回怀里,拍了拍了望塔的栏杆,目光扫过底下错落有致的村落和一望无际的田野:“就这么办!回头我就跟安蓝蓝叔说,让他把催生的银子拨下来。现在封地的粮食够吃,不差这点钱。只要能把人口涨上去,守住这片封地,花多少钱都值!”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小小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虽然年纪小,可这一番话,却透着一股子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和担当。
封地的催生大计,就这么紧锣密鼓地铺开了。而远在京城的洛阳,此时也正是一派热闹景象——三年一度的科考,如期开锣了。
京城的街头巷尾,到处都能看到穿着儒衫的考生,个个意气风发,手里捧着书,嘴里念念有词。客栈酒楼更是爆满,连寻常的小茶馆里,都坐满了讨论经义策论的读书人,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墨香和紧张的气息。
在这熙熙攘攘的考生里,有个少年格外惹眼。
他约莫十五岁的年纪,身高八尺,剑眉星目,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穿在身上,愣是穿出了几分英气。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笑起来的时候,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看得路过的姑娘们都忍不住红了脸,偷偷议论着这是哪家的少年郎。
这少年,正是侯明昊。
说起来,侯明昊的身份可不一般。他是北狄的少族长,本名哈鲁。十年前,卡其喵镇守北海的时候,他带着整个部落投奔了卡其喵,从此就跟着卡其喵在洛阳落了脚。后来认回了外公外婆——洛阳书香门第的侯家,这才改名叫侯明昊。
他和卡其喵的女儿卡其佳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比小佳琪大四岁,这些年一直充当着小佳琪的保镖兼蓝颜知己。小佳琪用传送阵做买卖,跑东跑西穿梭于洛阳和封地之间的时候,都是他跟在身边保驾护航,鞍前马后,半点怨言都没有。
三个月前,小佳琪去山阴封地帮忙打理产业,他还跟着去打了一阵子杂,搬货记账样样都干。回来之后,正好赶上科考报名,侯外公一拍大腿,就让他来参加科考了,说侯家的子孙,总得走一走科举这条路。
谁知道,这小子竟跟外公彻底闹翻了。侯家是书香门第,侯外公早就给他定了一门亲事,是洛阳知府肖战家的远房侄女,说起来也是门当户对。可侯明昊一听就不干了,他心里装着的全是小佳琪,梦里梦到的都是和小佳琪并肩骑马的样子,哪里肯娶别人?爷孙俩大吵一架,侯明昊性子犟,当场就撂下狠话,说要和侯家分家自立门户,往后各过各的,从此一刀两断,再不来往。
他是带着一股子孤勇进的考场,心里憋着劲,满心满眼都是“考状元”三个字。
不为别的,就为了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卡其佳琪身边,能帮着卡其喵和卡其兔叔做事。卡其喵是车骑将军,手握兵权,镇守一方;卡其兔叔是朝廷命官,掌管户籍民生,深受百姓爱戴;他要是能考上状元,入朝为官,就能和他们并肩作战,成为小佳琪最坚实的后盾,护她一辈子安稳。更重要的是,他要靠着自己的本事闯出一片天,让侯家看看,就算不依仗侯家的门第,他侯明昊也能出人头地。
考场里的日子,枯燥又难熬。九天的时间,关在狭小的号房里,吃喝拉撒都在里面,每天对着密密麻麻的经义策论,侯明昊只觉得脑袋都要炸了,连晚上做梦,都是那些之乎者也的句子。
他从小在北狄长大,骑马射箭样样精通,舞刀弄枪更是一把好手,能扛着一百斤的石头跑十里地不喘气。可这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对他来说,比跟一头黑熊搏斗还难。
考场上,别的考生奋笔疾书,下笔如有神,一个个写得洋洋洒洒。他倒好,盯着试卷上的题目,愁得抓耳挠腮,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呜呼!天地之大,黎民之重……”他咬着毛笔杆,吭哧瘪肚地写着策论,写了没几句,就忍不住开始走神。一会儿想起小佳琪笑盈盈的脸,想起她递给他的桂花糕有多甜;一会儿想起卡其喵在军营里教他练武的样子,想起那柄玄铁长枪有多沉;一会儿又想起北狄草原上的蓝天白云,想起和部落的小伙伴们赛马的日子。
好不容易熬到考完,侯明昊走出考场的时候,腿都软了,差点没瘫在地上。他摸着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却还美滋滋地想:不管了,反正我把试卷写满了!状元说不定就是我的!
和他一起考完的考生,看着他这副傻乐的样子,都忍不住偷偷撇嘴。谁不知道侯明昊是个武夫?还和侯家闹翻了自立门户,能把试卷写满就不错了,还想考状元?简直是做梦呢!
放榜那天,洛阳城的朱雀大街上挤得水泄不通,摩肩接踵,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侯明昊一大早就起来了,换上了一身自己攒钱做的新衣裳,雄赳赳气昂昂地挤到了榜前,踮着脚尖,眼睛瞪得溜圆。
榜单最上面,状元、榜眼、探花的名字赫赫在列,笔走龙蛇,格外醒目,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都没有“侯明昊”三个字。
他不死心,顺着榜单往下看,一行行的名字扫过去,眼睛都看花了,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第十名……没有。”
“第十五名……也没有。”
“第十九名……还是没有!”
侯明昊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从胸口沉到了肚子里,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难道自己连前二十都没进?那岂不是白费了这几天的功夫?岂不是更要被侯家的人看笑话?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目光落在了第二十名的位置上——侯明昊!那三个字,就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他的眼睛。
“有了!我进前二十了!”侯明昊猛地跳起来,兴奋地大喊一声,引得周围的人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他这一喊,旁边几个落榜的考生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里嘀咕着:前二十而已,又不是状元,至于这么激动吗?
侯明昊才不管别人怎么看,他咧着嘴傻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虽然没考上状元,可前二十也不错了!至少能入朝为官了!至少能不靠侯家,凭自己的本事挣一份前程了!
他没有回侯家,连侯家的大门都没朝那边望一眼,径直回了自己在洛阳城外租的小院子。这院子不大,只有两间房,却是他堂堂正正靠自己的本事挣来的,比侯家那富丽堂皇的宅院,住着更踏实。
他窝在小院子里,啃着冷馒头,心里却盘算着下一步的路。文考没考上状元,总归是遗憾,可他的强项从来都不是咬文嚼字。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对啊!还有武科考!
h国的科考分文考和武考,文考考不上状元,武考说不定能行!
一想到骑马射箭、舞刀弄枪,侯明昊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刚才的失落一扫而空。比起那些之乎者也的经义策论,这些才是他的强项啊!这才是他该走的路!
武科考的场地设在京城的校场,比文考热闹多了,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满校场都是膀大腰圆的汉子,个个虎背熊腰,肌肉结实,一看就是练家子,吆喝声、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侯明昊往人群里一站,身高和颜值都占了上风,再加上那股子少年人的英气和孤勇,引得不少人侧目,连考官都多看了他两眼。
武科考的项目很简单,就四项:射箭、骑马、舞刀、举石锁。
射箭项目,侯明昊站在五十步开外,拉弓搭箭,手腕稳得像磐石。“嗖”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十箭下来,箭箭都是十环,环环相扣,看得考官们连连点头,捋着胡子赞不绝口。
骑马项目,他骑着一匹从北狄带来的骏马,那马通身乌黑,神骏非凡。他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就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在赛道上飞驰,越过一个个障碍,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比风还快,比箭还疾,引得围观的百姓阵阵叫好。
舞刀项目,他拿起一把八十斤重的大刀,耍得虎虎生风,刀光霍霍,银光闪闪,看得人眼花缭乱。那大刀在他手里,就像有了生命一样,劈、砍、斩、刺,招招都带着力道,却又丝毫不显笨重,连旁边的武将考官都忍不住拍了腿。
最后是举石锁,那石锁足有三百斤重,青黑色的石头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压迫感。别的考生憋得脸红脖子粗,青筋暴起,最多也就举起来晃两下,就再也撑不住了。侯明昊呢?他深吸一口气,扎了个马步,双手抓住石锁,大喝一声,硬生生把三百斤的石锁举过了头顶,还稳稳当当停了三炷香的时间!
“好!”校场上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百姓们的叫好声差点掀翻了天。
考官们都站起来了,眼睛里满是惊叹,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这少年郎真是天生的武将料子!”“听说他和侯家闹翻了自立门户,没想到竟是这般厉害!”
放榜的时候,侯明昊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了武状元的位置上,排在榜首,熠熠生辉!
这下,侯明昊是真的扬眉吐气了。他拿着武状元的榜单,走出校场的时候,阳光洒在他身上,连风都带着一股子畅快的味道。他没有去侯家耀武扬威,也没有和任何人炫耀,只是快步回了自己的小院子,把榜单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天边的晚霞,嘴角忍不住上扬。
文考前二十,武考状元!
往后,他就是武状元侯明昊了,能进禁军,能跟着卡其喵叔练武,能更好地保护小佳琪,帮着她爹做事了!
更重要的是,他凭着自己的本事,闯出了一条路,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了小小的院子,侯明昊的脸上,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而远在山峰封地的山山,还在盯着人口统计册,琢磨着怎么把催生政策落实得更到位,怎么才能在两年多的时间里,凑够十三万人口。
京城的科考尘埃落定,武状元的名头传遍了大街小巷,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封地的催生大计,也在紧锣密鼓地推进,村里的红娘们开始四处奔走,歌舞会的锣鼓也敲了起来。
看似毫不相干的两件事,却在无形中,悄然影响着h国的未来。
山山的人口目标,侯明昊的仕途之路,还有那些潜藏在山峰封地的前朝遗民,以及太子监国的雄心壮志,都在这金秋的时节里,慢慢交织在一起,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第154章 封地催生谋长远 科考憨郎夺武魁(续)
侯明昊夺得武状元的消息,像一阵风,迅速吹遍了洛阳的大街小巷,自然也传到了皇宫和各个府邸。
卡其喵在洛惠食府的后院接到消息时,正在指点几个徒弟处理刚送来的野味。闻言,他放下手中的剔骨刀,擦了擦手,脸上没什么意外,反倒露出几分“果然如此”的笑意。“这小子,总算没白在北狄的草原上疯跑。”他对身边的副将道,“去,拿我那块上好的镔铁,再请城南最好的铁匠,给他打一把趁手的好刀,算是我这半个师父的贺礼。”
卡其兔正在户部衙门里核对各地送来的秋粮账册,听到心腹禀报,高兴得差点把算盘珠子拨飞了。“好啊!咱们家这傻小子总算是出息了!”他搓着手,眼珠子一转,“回头让他来户部历练历练,武状元也得懂点钱粮不是?正好帮我理理这堆烂账!”全然忘了侯明昊一看数字就头疼的毛病。
消息传到东宫,太子伟伟正和卡其喵、王鹤棣等人商议来年春耕推广新式水车的事。听闻侯明昊高中武状元,他放下茶盏,微微颔首:“不错。是块好料子。卡将军,你这半个徒弟,可得好好打磨。将来北境若有战事,或可为一员骁将。”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地提了一句,“听说,他和侯家闹得挺僵?”
卡其喵点头:“是,为着拒婚的事。这小子性子倔,认死理。”
太子笑了笑,没再多言,心里却有了计较。一个与母家切割、又明显亲近卡其喵和太子一系的年轻武状元,是值得拉拢的力量。
最开心的莫过于小佳琪。她刚从山阴封地风尘仆仆地通过传送阵回到洛阳的据点(一处隐蔽的货栈),还没喘匀气,就听到了这个消息。小姑娘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原地蹦了好几下:“我就知道明昊哥哥最厉害了!”她立刻就要往外冲,想去找侯明昊,却被同行的虹一把拉住。
“我的小姑奶奶,你这刚从传送阵出来,头晕不晕?歇会儿再去!再说了,人家刚中了武状元,这会儿不定被多少人围着道贺呢,你一个姑娘家,风风火火冲过去像什么样子?”虹又好气又好笑。
小佳琪这才按捺住性子,但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已经开始盘算送什么贺礼了:“送他一把更好的弓?还是……把我新培育的那几株‘夜光草’种子分他一半?听说晚上能发光,种在他那小院子里肯定好看!”
而侯家那边,气氛就复杂多了。侯外公听闻外孙高中武状元,先是震惊,随即一股难言的滋味涌上心头。震惊于那个在他看来只知舞刀弄棒、不通文墨的外孙竟有如此本事;难言的是,这荣耀,与侯家无关,甚至是在与他们决裂后取得的。府里下人们私下议论,都说表少爷有骨气,有本事,侯家看走眼了云云,听得侯外公心里更不是滋味。
侯明昊本人倒没想那么多。领了官服印信,去兵部报备之后,他被分配到了禁军中的一支精锐骑兵营做副尉,品级不高,却是实打实的武职,而且营主将恰好是卡其喵当年的老部下。这安排背后有没有太子的意思,侯明昊懒得琢磨,他只知道自己终于能名正言顺地摸到战马和兵器,还能跟着真正的老兵学习军阵了。
他领了第一个月的俸禄,虽然不多,却觉得沉甸甸的。他没有乱花,一部分留着日常开销,一部分托人捎回了北狄老家给部落的族人,剩下一点,他悄悄去银楼,用最便宜的银子打了一支简朴但样式别致的发簪——他知道小佳琪不喜欢太花哨的东西。然后,他揣着发簪和几包从洛惠食府打包的、小佳琪爱吃的点心,去了那处隐蔽的货栈。
小佳琪早就在等着了,见他来了,像只欢快的小鸟扑过来:“明昊哥哥!恭喜你!武状元!”
侯明昊被她灿烂的笑容晃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把点心和发簪递过去:“给你带的。簪子……不值什么钱,你别嫌弃。”
小佳琪接过发簪,对着光看了看,很是喜欢,当场就让虹帮她戴上了,然后迫不及待地打开油纸包:“是洛惠食府的桂花酥和枣泥糕!明昊哥哥最好啦!”她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地问着武科考的细节,听到惊险处,小嘴张得圆圆的,听到精彩处,又拍手叫好。
侯明昊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里比吃了蜜还甜,只觉得这几个月的憋闷和辛苦都值了。他简单说了说禁军的安排,语气坚定:“琪琪,以后我就在洛阳当差了。你再用传送阵去哪,我还跟着你。谁敢欺负你,我先揍他!”
小佳琪用力点头:“嗯!有明昊哥哥在,我什么都不怕!”她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对了,我这次在山阴封地,发现那边靠近矿区的地方,有一种黑色的石头,一点就着,烧起来比木炭旺多了!我偷偷带回来一点样本,回头让王鹤棣叔叔看看,说不定能做新燃料呢!就是开采好像有点危险……”
侯明昊一听,立刻道:“危险?那下次你去,我多带几个人!”
两个少年少女,一个说着封地见闻和“新发明”,一个说着军营趣事和护卫决心,小小的货栈里充满了轻松愉快的气氛。他们还不知道,京城和封地的平静之下,新的波澜正在酝酿。
山峰封地,山山的催生政策推行得并不算一帆风顺。
十斤大米、两匹布的成亲奖励确实吸引了一些家境贫寒的适龄青年,封地各处也按照山山的指示,由卡其兔派来的能说会道的吏员牵头,办起了好几场热热闹闹的“联谊”歌舞会。一开始,年轻人还害羞,后来在喧天的锣鼓和众人的起哄下,倒也真促成了几对。
但问题很快显现。首先,成亲容易,生孩子却不是立马能见成效的。山山期待的“一年内生娃”奖励,目前还无人领取。其次,有些人家为了贪图那点奖励,匆忙给儿女定亲,甚至出现了十六岁姑娘嫁给四十岁老光棍的极端案例,虽然被巡查的吏员发现制止了,但也引起了部分百姓的抵触和议论,觉得官府“手伸得太长”,“管天管地还管人生孩子”。
更让山山头疼的是,那“红娘奖”——促成十对姻缘赏一头牛——诱惑太大,导致一些三姑六婆为了凑数,开始胡乱牵线,甚至隐瞒对方缺陷,闹出了好几起纠纷,反而影响了封地的稳定。
“殿下,这样下去不行啊。”钱管事愁眉苦脸地汇报,“光是处理这些婚配纠纷,就占了好几个吏员大半精力。而且百姓私下有怨言,说咱们这是‘乱点鸳鸯谱’。”
山山看着案头上堆积的关于婚配纠纷的卷宗,小脸绷得紧紧的。他知道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了。人口增长是长远大计,指望靠短期刺激政策一蹴而就,确实不现实,还容易引发新的社会问题。
他沉默良久,提笔修改了政策:
1. 取消“一年内生娃”的硬性时间奖励,改为“生育补助”:凡在封地落户的家庭,每生育一个健康子女,即可获得一定数量的粮食、布匹补助,孩子越多,补助累积(但有上限,防止盲目多生养不起)。
2. 调整“红娘奖”:不再以促成对数论赏,改为评选“年度最佳红娘”,由各村落百姓推选真正热心、促成良缘多的长者或妇人,给予荣誉和适量实物奖励。
3. 加强引导和保障:在各村落设立“婚育咨询处”,由德高望重的老人和略通医术的稳婆负责,为适龄青年提供婚恋建议,为新婚夫妇和孕妇提供基础的生育健康知识。同时,承诺封地将逐步完善蒙学堂和医馆建设,减轻家庭养育的后顾之忧。
政策调整后,那股急功近利的浮躁气息渐渐平息下来。虽然人口增长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放缓了,但封地的氛围却更加和谐稳定。山山也明白了,治理封地,不能只盯着冷冰冰的数字,更要关注活生生的人,关注他们的感受和长远福祉。
就在山山为人口问题焦头烂额、侯明昊在禁军营里努力适应新身份时,一场来自更高层面的风波,悄然逼近。
这一日,太子伟伟被皇帝召至养心殿。殿内除了皇帝,还有两位须发皆白、面容严肃的老臣——正是朝中清流领袖,以刚正敢言着称的御史大夫周闻和礼部尚书郑清源。
“伟儿,你来看看这个。”皇帝将几份奏折推到太子面前,脸色不太好看。
太子伟伟接过一看,心中微沉。这几份奏折,分别来自都察院和礼部,内容大同小异,核心就一点:弹劾二皇子山山,在其封地内“擅改祖制,妄立新规,以利诱民,败坏风俗,有失皇子体统,更恐动摇国本!”
奏折里罗列了山峰封地推行的一系列政策:大赦罪犯入籍、购买奴仆落户、尤其是最近的“催生奖励”,都被拿来大做文章。周闻的奏折措辞尤为激烈,称山山“以小儿之智,行商贾之道,将封地治如市井,以财帛诱民婚育,实乃亵渎人伦,有损天家威严!长此以往,民风刁钻,唯利是图,h国千年礼教,将毁于一旦!”
郑清源则从礼法角度出发,认为山山的做法逾越了皇子本分,封地治理应当遵循朝廷既有法度和地方惯例,如此标新立异,恐引起其他宗室、勋贵效仿,导致法度不一,治理混乱。
“父皇,儿臣以为……”太子伟伟放下奏折,斟酌着开口。
“你以为如何?”皇帝打断他,目光沉沉,“山山是你弟弟,他这些做法,你事先可知晓?可曾劝阻?”
太子心中一凛,知道这是父皇在试探自己对山山的态度,以及是否暗中支持或纵容。他恭敬答道:“回父皇,山峰封地事务,儿臣并未直接过问。二弟年幼心切,急于完成父皇交付的人口重任,行事或有些急功近利,但其初衷是为封地民生计,且成效显着,封地如今人丁兴旺,仓廪充实,亦是事实。至于这些政策是否妥当……儿臣以为,或可派员详查,若确有不合礼法、滋生流弊之处,再令二弟修正不迟。”
他这番话,既撇清了自己“幕后指使”的嫌疑,又肯定了山山的成绩,还给出了看似公允的处理建议——调查。实际上是把皮球踢了回去,也给了山山辩解和调整的机会。
皇帝盯着太子看了片刻,缓缓道:“周大夫和郑尚书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山山毕竟年幼,行事难免有失考量。这样吧,”他看向周闻和郑清源,“就由礼部与都察院各派一名得力官员,前往山峰封地查访实情。伟儿,你从东宫也派个人跟着,以示公允。查明白了,再议。”
“臣等遵旨!”周闻和郑清源躬身领命。
太子也道:“儿臣遵旨。”
退出养心殿,太子伟伟面色平静,心中却念头飞转。周闻和郑清源是朝中清流中坚,向来对任何“标新立异”之事持批判态度,这次盯上山山,恐怕不单单是因为那些政策。背后是否有人推波助澜?是其他对山山快速崛起感到不安的势力?还是……单纯看不过眼的老古板?
无论如何,这对山山来说,都是一次严峻的考验。若处理不好,不仅人口任务可能受影响,更会损及他在朝野的声望,甚至动摇父皇对他的信任。
“去,请卡其喵将军和肖战大人,晚间来东宫一趟。”太子对身边的心腹太监低声吩咐。他需要和可靠的人商议一下,如何帮山山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礼仪风暴”。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京城官场。有人幸灾乐祸,觉得小皇子到底太嫩,捅了马蜂窝;有人暗自担忧,怕这风波影响太子监国的稳定;也有人冷眼旁观,想看看这场兄弟阋墙(至少表面上是父皇对幼子的训诫)会如何收场。
山峰封地,山山接到朝廷将派员巡查的正式公文时,正在田间查看冬小麦的长势。他展开公文,细细读了一遍,小小的脸上并无太多惊慌,反而有种“果然来了”的释然。
他早就料到,自己这套不同于寻常封地的治理方法,迟早会引起非议。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正式。
“殿下,这……”随行的钱管事脸色发白。朝廷巡查,还是礼部和都察院的人,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山山将公文收起,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平静地望向远处忙碌的农人和新建的屋舍:“该来的总会来。咱们没做亏心事,怕什么查?传令下去,各司其职,该干什么干什么。准备一下,把封地所有的账册、户籍、政令文书、工程记录,全部整理好,以备查验。尤其是关于人口政策的制定缘由、执行细则和效果记录,要详细、清晰。”
他的镇定感染了周围的人。是啊,封地是一点点干出来的,人口是实打实增长起来的,粮食是地里长出来的,有什么好怕的?
然而,山山心里清楚,这次巡查,查的不仅仅是账本和人口数字,更是他治理封地的理念,是他这个“神童皇子”是否真的堪当大任,甚至……可能关系到山峰封地未来的命运。
他望向京城的方向,眼神坚定。
既然躲不过,那就迎上去。让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却不知民间疾苦的官老爷们看看,他山山治理下的封地,到底是什么样子。
京城派来的巡查队伍,在十日后抵达了山峰封地。规格不低,领头的两位正是礼部右侍郎方谦(郑尚书的得意门生)和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冯肃(周闻的门生),两人皆四十上下年纪,面容古板,不苟言笑。东宫派来的是太子詹事府的一位主簿,姓赵,四十许人,看着倒还算和气,但眼神精明,显然也是个不好相与的角色。
山山按照皇子礼仪,在封地边界迎接。他小小年纪,礼仪周全,不卑不亢。方谦和冯肃见到这位传闻中的“神童皇子”,眼中虽有审视,却也按规矩行礼。
寒暄过后,方谦开门见山:“二皇子殿下,我等奉陛下旨意,特来查访封地近年治理情况。尤其闻听殿下推行诸多新政,朝廷有令,地方施政当合乎法度礼制,故需一一核实,望殿下行个方便。”
“理当如此。”山山面色平静,“封地一应卷宗账册、户籍田亩图册、政令文书,皆已备齐,诸位大人可随时查阅。若有不明之处,封地上下官吏,随时听候询问。”
查访正式开始。方谦和冯肃立刻投入工作,他们带来了随行的吏员,一头扎进堆积如山的卷宗里,逐条核对,问询极其详细,甚至有些吹毛求疵。赵主簿则显得超然些,除了翻阅卷宗,更多时候是在封地各处走动观察,和普通百姓、小吏闲聊。
头几天,气氛还算正常。封地管理虽然有些“离经叛道”,但账目清晰,文书齐备,执行过程也有记录可循,方、冯二人虽频频皱眉,却也挑不出什么硬伤。
但很快,他们就找到了发难的突破口。
这日,方谦拿着几份“催生政策”下的奖励发放记录,找到了正在主事厅处理公文的山山。
“二皇子殿下,”方谦语气严肃,“下官查阅记录,发现有多户百姓,为领取成亲或生育奖励,存在虚报年龄、甚至冒名顶替之嫌。此等为利忘义、弄虚作假之风,岂非正是殿下以财帛诱民所导致的恶果?长此以往,民风必然败坏!”
山山放下笔,看向方谦:“方大人所言之事,封地吏员在核查时确已发现数例,并已按规处置,取消其奖励资格,记录在案,大人可查阅后续卷宗。赏罚分明,正是为了遏制此等行为。况且,此类事件,在任何有奖赏的地方都可能发生,岂能因噎废食,全盘否定政策?”
冯肃在一旁冷笑:“殿下此言差矣!若非政策本身以利相诱,百姓何至于此?此乃根源之弊!下官走访乡里,听闻为得‘红娘奖’,有媒婆不择手段,乱点鸳鸯,致人怨偶,此岂非败坏伦常?更有甚者,殿下将赦免罪犯与良民等同安置,不加区分,万一其中有凶顽之徒再度为恶,岂非祸害乡里?此等治理,岂是正道?”
这话就有些重了,直指山山治理无方,祸害百姓。
山山的小脸绷紧了。他知道,这才是对方真正的攻击点。他站起身,虽然身高只到对方腰部,气势却丝毫不弱:“冯大人说乱点鸳鸯致人怨偶,可有实据?是哪家哪户?封地‘婚育咨询处’设有投诉调解之职,为何从未接到此类诉状?至于赦免罪犯,封地东区单独划出,管理严格,实行积分落户,劳动改造,有作奸犯科者,早已严惩逐出,何来‘不加区分’、‘祸害乡里’之说?两位大人若查到实证,不妨拿出来。若无实证,仅凭风闻臆测,便指责封地治理,恐非朝廷命官应有之风!”
他年纪虽小,言辞却犀利,逻辑清晰,直接抓住了对方“证据不足”的软肋。
方谦和冯肃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他们确实更多是听了一些对山山政策不满的士绅(主要是那些觉得山山动了他们奶酪的本地旧势力)的抱怨,以及自己基于理念的推论,真拿不出什么铁证。
一直旁观的赵主簿此时打圆场道:“二皇子殿下息怒,方大人、冯大人也是职责所在,关心民瘼。既然有分歧,不如眼见为实。下官这几日在封地走动,见西边新安置区似乎颇大,不知殿下可否带我等前去一观?也好让两位大人亲眼看看,这赦免罪犯的安置区,究竟是何光景。”
山山看了赵主簿一眼,知道这是对方想将一军,也是给自己一个展示的机会。他点点头:“可以。”
一行人来到东区安置区。这里房屋整齐(虽然是简易房),道路干净,划分成一个个小片区,有公共水井和晾晒场。时值午后,许多人在田里劳作,也有一些妇孺在屋前做活,看到山山等人,纷纷停下行礼,眼神敬畏中带着感激,并无恐惧或怨愤。
方谦和冯肃仔细观察,发现这里虽然条件朴素,但秩序井然,人们脸上有活气,并非想象中乌烟瘴气、人人自危的模样。他们特意找了几户人家询问,被问到的百姓虽然紧张,但都说在这里有田种,有饭吃,只要守规矩就没人欺负,比在外面强多了。问起以前的事(暗示罪犯身份),百姓要么含糊其辞,要么干脆说“殿下给了我们改过自新的机会,我们感激还来不及”。
两人找不到预想中的混乱和怨声载道,脸色更加不好看。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安置区边缘一处新建的土坯学堂里,传出了孩童稚嫩的读书声。山山解释道:“那是封地办的蒙学堂,无论原住民还是新落户者的子女,满六岁皆可免费入学,识字明理。”
冯肃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立刻道:“殿下让罪犯子女与良民子女同堂读书?此等混淆,成何体统!”
山山坦然道:“孩子何罪之有?父辈之过,岂能累及子孙?让他们读书明理,正是为了不再重蹈父辈覆辙。冯大人莫非认为,让这些孩子继续目不识丁、浑浑噩噩,才是‘体统’?”
“你……”冯肃被反问得哑口无言。
赵主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这小皇子,思路清楚,应答得体,难怪太子殿下要让自己来看看。
巡查在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气氛中继续。方谦和冯肃不甘心,又查了粮仓、工坊、水利工程,甚至暗访了一些对催生政策有微词的百姓(多是些老派乡绅或觉得自家儿子/女儿被“便宜”娶走/嫁了的人家),收集了不少“民怨”。
七日后,巡查结束。方谦和冯肃带着一肚子不满和一堆挑刺的记录准备返京复命。临行前,山山在主事厅设了简单的送行宴。
席间,方谦板着脸道:“二皇子殿下,下官回京后,必将所见所闻如实禀报陛下。殿下年轻有为,然治理封地,关乎民心国本,还望殿下日后行事,能多遵循古制,谨慎而为。”
这就是要回去告状了。
山山举杯,神色平静:“多谢方大人提点。治理之道,在于利民。山峰封地所做一切,皆为使百姓安居乐业,仓廪充实。若有不妥之处,自当改进。但若因循守旧,无视民瘼,恐非为政之道。此番有劳两位大人辛苦查访,山山感激不尽。”
话不投机,宴席草草结束。
送走巡查队伍,封地上下都松了口气,但气氛依旧凝重。大家都知道,麻烦还没完,朝廷那边的风波,恐怕刚刚开始。
钱管事忧心忡忡:“殿下,看那两位大人的样子,回去怕是不会说什么好话。”
山山望着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淡淡道:“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说去。我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传令下去,催生政策按调整后的执行,安置区管理不能松,冬种和工坊生产抓紧。另外,把这次巡查中他们提出的所有问题,无论有无道理,都整理出来,逐条分析,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我们自己心里要有杆秤。”
他知道,这次巡查只是第一轮较量。真正的压力,将在京城朝堂之上。父皇会如何看待?太子哥哥又会如何表态?那些清流老臣,会不会借此机会大做文章,甚至要求收回封地或严惩自己?
这些,都不是他现在能控制的。他能做的,就是继续把封地治理好,让事实说话。
然而,山山没想到的是,京城的风波,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复杂。
方谦和冯肃回京后,果然呈上了措辞严厉的奏折,将山峰封地的政策批得体无完肤,扣上了“败坏风俗”、“动摇国本”、“擅权逾制”等大帽子,并隐晦地暗示二皇子年少轻狂,需严加管束。
奏折在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以周闻、郑清源为首的清流一派大加附和,要求皇帝严肃处理,以正视听。一些原本就嫉妒山山受宠或有其他心思的官员也趁机跳出来踩几脚。
但也有不少务实派和太子一系的官员为山山辩护,认为封地人口增长、民生改善是实打实的功绩,政策虽有可商榷之处,但不应全盘否定,更不应上纲上线。
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
皇帝高坐龙椅之上,听着下面的争吵,面色深沉,久久不语。他既欣赏山山的才干和魄力,又对其“离经叛道”的做法有所顾虑,更对朝臣们的激烈反应感到头疼。
就在争论最激烈的时候,一直沉默的太子伟伟站了出来。
他没有直接为山山辩护,而是向皇帝呈上了一份厚厚的文书。
“父皇,此乃东宫詹事府赵主簿此次随行巡查山峰封地后,所写的详实报告,附有封地各项数据、百姓访谈记录及实地勘察情况。请父皇御览。”
皇帝接过,翻阅起来。赵主簿的报告写得非常客观详尽,既记录了方谦、冯肃所指出的问题,也详细描述了封地井然有序的现状、百姓相对满意的生活、以及山山应对巡查时的冷静与辩才。报告最后总结:二皇子治理封地,虽有急切冒进之嫌,政策细节有待完善,但其心在民,其行有果,封地气象一新,实属难得。建议朝廷可派员指导规范,而非一味打压。
这份相对中肯的报告,像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朝堂上的一些狂热。
皇帝合上报告,看向太子,眼神深邃:“伟儿,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太子拱手,声音清晰:“父皇,二弟年幼,锐意进取,偶有疏失,情有可原。然其治理封地,增人口,实仓廪,活民生,其功不可没。朝廷法度礼制,固然当守,然亦不可墨守成规,无视地方实情。儿臣以为,不若由朝廷下旨,肯定二弟治理之功,同时指出其政策中不合规制之处,令其限期调整完善,并派干员常驻封地辅佐,既可纠偏,亦能保全二弟为国效力之心。”
这番话,既维护了朝廷体面,又保住了山山,还给出了实际解决方案,可谓面面俱到。
皇帝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太子所言,甚为妥当。就照此办理吧。”
圣旨很快下达。旨意中,先褒奖了山山“勤于王事,增户口,实仓储”的功劳,然后指出其“某些举措或有不合旧例之处”,令其“悉心体会朝廷法度,斟酌完善”,并指派了户部一位熟悉钱粮庶务、性格较为圆通的郎中,前往山峰封地“协理政务,以资匡正”。
这个结果,算是各打五十大板,但明显偏向了保护山山。清流们虽然不满,但皇帝和太子都定了调子,他们也不好再闹。
消息传回山峰封地,山山接旨时,心中五味杂陈。有被肯定的欣慰,也有被“匡正”的憋屈,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至少,封地保住了,他的治理权也没有被剥夺。
他知道,这场风波暂时过去了。但经此一事,他更加明白,在这个庞大的帝国里,想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有多么不易。不仅要面对具体的民生困难,还要应对来自各方势力的掣肘和攻讦。
他望着京城的方向,握紧了小小的拳头。
路还长,但既然选择了,就要走下去。而且,要走得更好,更稳。
只是,他和太子哥哥之间,那层原本就有些微妙的窗户纸,似乎被这次事件捅破了一丝缝隙。未来,是兄弟同心,还是各有盘算?
圣旨和那位“协理政务”的邓伦郎中,几乎是前后脚到的山峰封地。
邓伦今年二十有六,生得确实一副好皮囊,面如冠玉,长眉入鬓,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便是穿着六品官府的青色常服,也掩不住那股子风流倜傥的劲儿。只是眉宇间总带着几分懒散和不耐,一下马车,看着眼前算不上华丽、甚至有些朴素的封地主事厅和远处大片的田野,眉头就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拿手帕掩了掩鼻子,仿佛空气中飘着土腥味似的。
他来之前就知道这趟差事是苦差。山峰封地,听着气派,实则就是个刚开发没多久的乡下地方,主子还是个五岁娃娃。虽说是个皇子,可又不是太子,能有多大前程?还要跟个孩子共事,想想就憋屈。可圣命难违,家里花了大力气才给他谋了这个户部的闲职,本想安稳度日,谁曾想被派来干这得罪人又没油水的活儿。
“下官邓伦,奉旨前来,协理山峰封地政务,参见二皇子殿下。”邓伦懒洋洋地行了个礼,态度算不上恭敬,但也挑不出大错。
山山站在主事厅前,打量着这位父皇派来的“助手”。邓伦的容貌确实出色,但那双桃花眼里没什么正经神采,更多的是敷衍和一丝隐藏得很好的嫌恶。山山心中了然,看来不是个能踏实做事的人。
“邓大人一路辛苦。”山山声音平静,“封地简陋,委屈邓大人了。钱管事,带邓大人去安置,就住西厢那间最好的客房。一应所需,尽量满足。”
邓伦被安排进了主事厅西厢房。房间还算整洁宽敞,但陈设简单,远比不上他在京城的宅邸。他四下看了看,撇撇嘴,吩咐跟来的小厮:“把熏香点上,这屋子一股子土味儿。再去看看热水备好没有,这一路颠簸,真是……”
安置妥当,邓伦以“旅途劳顿”为由,躲进房里休息,实则是对着窗外单调的田野景色发呆,盘算着怎么在这鬼地方混过这段日子。
第二天,山山召集封地主要管事议事,也叫上了邓伦。议题是明年开春扩大新式水车推广和规划新的灌溉渠系。
钱管事、孙工头等人汇报得仔细,哪里适合装水车,哪里需要开渠引水,预计需要多少人工、材料、银钱,都列得清清楚楚。
山山听得认真,不时发问或提出自己的意见。邓伦坐在下首,一开始还勉强听着,没一会儿就开始走神,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眼神飘向窗外,心里琢磨着这穷乡僻壤有没有什么能消遣的地方,或者有没有长得水灵点的村姑。
“……邓大人,您看这预算是否妥当?”钱管事汇报完,见邓伦神游天外,不得不提高声音问了一句。
邓伦回过神来,愣了一下,他刚才压根没仔细听,哪里知道什么预算?但他反应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故作沉吟道:“嗯……此事嘛,还需从长计议。朝廷拨款有限,地方开支当以节俭为本。这水车、水渠,固然是好,但耗费是否过大?是否可徐徐图之?”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错,却等于什么都没说,还把“节俭”的大帽子扣了下来。
山山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直接对钱管事道:“就按方才议定的计划,细化方案,预算再核一遍,确保无误。所需银钱,先从封地结余中支取,不足部分,我会再想办法。”
邓伦碰了个软钉子,心里有些不快,觉得这小孩皇子不懂事,不给他面子,但也只能暗自腹诽。
接下来的日子,邓伦的“协理”基本上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山山让他翻阅封地账册,他翻了几页就觉得头晕,借口“旧疾复发”需要静养;让他去巡视安置区或工坊,他嫌脏嫌累,去了一两次就找各种理由推脱;让他参与具体事务讨论,他要么打哈哈,要么就说些不痛不痒、四平八稳的废话。
他的主要精力,放在了“体察民情”的另一面——打听封地哪里有好酒,哪里有漂亮的姑娘。还真让他找到了门路。封地边缘有个小镇,虽然不大,但也有两家酒馆,甚至还有一处暗娼寮。邓伦如获至宝,时常换了便服,带着小厮溜过去“散心”,喝得微醺,调戏一下酒馆老板娘或镇上稍有姿色的妇人,日子过得倒是比他预想的“惬意”了不少。
这些事,自然瞒不过雷教头手下那些盯梢的眼睛,很快就报到了山山那里。
山山听完汇报,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问道:“他可曾强抢民女,或者闹出什么乱子?”
“那倒没有。”雷教头摇头,“就是口花花,手脚有些不干净,但还没到过分的地步。酒钱倒是付的,就是仗着官身,有时候赊账。”
“知道了。盯着点,别让他真闹出事来。”山山顿了顿,“他毕竟是父皇派来的人,只要不过分,暂时不必理会。封地的事,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不必事事向他请示。”
山山打定主意冷处理邓伦。一个挂名的“协理”,只要不添乱,就当他不存在。封地如今千头万绪,他没精力去应付一个只想混日子的纨绔。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邓伦在封地“考察”了半个月,实在觉得无聊透顶。看着山山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封地也确实一天一个样,他心中那股不平衡感越来越强。凭什么一个五岁娃娃都能折腾出这么大动静,自己堂堂进士出身(虽然是家里买的),却要在这乡下地方虚度光阴?而且,他冷眼旁观,发现这封地虽然看着规矩多,但油水似乎也不小——那么多田产、工坊、往来贸易……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慢慢滋生。
这日,邓伦主动找到了正在查看新建蓄水池工程的山山。
“殿下,”邓伦难得摆出一副正经谈公事的样子,“下官来封地也有些时日了,见殿下日夜操劳,封地事务繁杂,深为感佩。只是,下官观封地账目往来、物资调配,似乎……略显随意了些。朝廷既派下官来协理,下官职责所在,不得不言。”
山山停下脚步,看向他:“邓大人有何高见?”
邓伦清了清嗓子:“殿下年轻,锐意进取是好事,但治理一方,钱粮乃是命脉,需得严谨。依下官之见,不若将封地所有银钱收支、物资采购发放之权,统一收归……嗯,由下官代为掌理,建立规范账目,每月核查,如此方能避免疏漏,也好向朝廷交代。”
他话说得漂亮,什么“规范”、“严谨”、“向朝廷交代”,核心就一个意思:要钱权,要物资调配权。在他看来,山山再能干也是个孩子,这些实权抓在自己手里,一来可以显示自己的“重要性”,二来……操作空间就大了。
山山几乎要气笑了。这位邓大人,正事干不了几件,摘桃子、揽权力的心思倒是转得飞快。
“邓大人有心了。”山山语气平淡,“不过,封地自有规制。钱粮账目,由钱管事负责,每月明细皆会呈报于我和朝廷户部备案。物资调配,由各管事按需申请,孙工头统筹,重大事项我亲自过问。目前运转尚可,就不劳邓大人额外费心了。邓大人若是觉得账目不清,可随时查阅,若有疑问,也可提出,封地上下自当配合解答。”
这话直接把邓伦的提议挡了回去,意思很明确:该有的规矩都有,你想查可以查,想挑刺也可以,但想伸手拿权?没门。
邓伦脸色变了变,没想到这小孩拒绝得如此干脆,一点面子都不给。他勉强笑了笑:“殿下既然已有安排,那自然是好的。只是……下官职责所在,日后少不得要多叨扰钱管事和各位了。” 话语里已经带上了点阴阳怪气。
“理应如此。”山山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去看他的蓄水池了。
邓伦站在原地,看着山山小小的背影,脸色阴晴不定。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二皇子年纪虽小,主意却正得很,根本不吃他那一套。想在这封地里捞点好处或者掌握点实权,恐怕没那么容易。
他郁闷地回到自己房间,越想越气。自己好歹是朝廷命官,被派来辅助,结果被个娃娃晾在一边,要权没权,要钱没钱,整天对着一群泥腿子和账本,这算什么事?
“不行,不能这么算了。”邓伦咬牙。明着要权不成,那就来暗的。他就不信,这封地上下铁板一块,就找不到点漏洞,抓不住点把柄。到时候,看这小皇子还怎么硬气!
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开始琢磨起别的主意来。
而山山那边,并未把邓伦的这次“要权”太放在心上。在他眼里,邓伦就是个无关紧要的麻烦,只要看紧点,别让他真搞出什么破坏就行。他更关注的,是即将到来的冬灌、明年的春耕计划,以及如何进一步优化封地的管理,真正实现那十三万人口的稳固增长。
然而,他低估了人心险恶,也低估了一个心怀不满又自以为聪明的纨绔,能惹出多大的麻烦。邓伦就像一颗被扔进平静水塘的石子,虽然不大,却已经开始激起他不该激起的涟漪。山峰封地的平静水面下,新的暗流,因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再次开始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