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假返衙的邓伦,像是换了一副筋骨。脸上的病气与颓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刻意的、饱满到有些锐利的精气神。他穿着簇新的官袍,腰背挺得笔直,步履沉稳地踏入户部衙门,对每一位同僚颔首致意,笑容温和而疏离,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议事时,他言辞清晰,逻辑缜密,对新商业街后续事宜了如指掌,迅速接回主导权,仿佛那大半个月的病榻缠绵从未存在。
只有偶尔在无人处,或是深夜对着一卷枯燥案牍时,他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与阴鸷。周婉儿,那个名字像一根淬毒的针,深深扎在他心底,不动时隐隐作痛,稍一碰触便是钻心蚀骨。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将全部心神投入到繁杂公务中,用不断的忙碌来填满每一寸可能滋生怨恨或自怜的缝隙。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他这厢刚将状态调整到“铁面无私、勤勉能干”的邓侍郎模式,那边厢,他那位“柔弱温婉”的未婚妻,便开始不甘寂寞地刷起了存在感。
这日晌午,邓伦正在值房内与两名主事核对一批商户的税银账目,门房来报,说周家小姐前来探视,还带了些滋补汤品。
邓伦执笔的手微微一滞,墨点在纸笺上晕开一小团黑。两名主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忙起身告退:“大人既有客,下官等先行告退,晚些再来请示。”
“不必。”邓伦放下笔,声音平静无波,“请周小姐到偏厅稍候,我处理完手头这份便过去。”他需要时间调整表情,也需要一个相对私密、不至于立刻被打扰的空间。
偏厅里,周婉儿今日又是一身素雅装扮,月白上襦配着水绿罗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珍珠步摇,低眉顺眼地坐在那里,手里绞着帕子,端的是弱柳扶风、我见犹怜。见邓伦进来,她立刻起身,盈盈一福,声音细若蚊蚋:“婉儿见过邓公子。听闻公子病愈返衙,特备了些清润的汤水送来,给公子润润肺。”
邓伦面上挂起无可挑剔的客气笑容,虚扶一下:“有劳周小姐挂心,请坐。区区小恙,不足挂齿。”他刻意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带来的那个描金食盒上,并无亲近之意。
周婉儿依言坐下,微微垂首,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姿态无可指责。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虚假的、令人窒息的“和谐”气氛。邓伦随口问了几句周侍郎及夫人的安好,周婉儿也一一细声作答,内容空洞乏味。
就在邓伦以为这场尴尬的探视即将以这种虚伪的礼貌结束时,周婉儿忽然抬起眼,飞快地瞟了一眼门口——那里只有邓伦的贴身长随垂手侍立,距离颇远。她脸上的柔弱表情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嫌弃与不耐烦的神色,身体也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与方才判若两人:
“喂,你们衙门中午就吃这个?”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极快地指了一下窗外远处膳房的方向,那里隐约飘来大锅菜的味道,“一股子酱油烧糊的味儿,连点油星都看不见。邓伦,你平时就啃这些猪食?”
邓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和粗鄙直接的用语惊得怔了一瞬,随即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她竟敢……竟敢在他的值房、在光天化日之下(虽压低了声音),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还“猪食”?
他脸色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地盯住她:“周小姐,请注意你的言辞。衙门膳食自有定例,岂容你置喙?”他试图用官威压她。
周婉儿却像是完全没感受到他的怒意,反而撇了撇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恶劣的光,忽然伸手,极快地揪住了邓伦官袍的一角,力道不小:“言辞?我说的是事实!你看看你,才病好没多久,脸都尖了,肯定没吃好!我不管,下次我来,你得给我开小灶,至少……至少得有四菜一汤,有荤有素!”她说着,还用力扯了扯他的衣角,像是小孩子耍赖。
邓伦被她这大胆无礼的动作弄得浑身僵硬,气得脸色发青,又不敢高声呵斥引来旁人围观。他用力想抽回衣角,奈何周婉儿揪得紧,一时间竟成了僵持局面。他咬牙切齿,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放手!成何体统!”
“不放!除非你答应!”周婉儿仰着脸,明明是一张楚楚动人的脸,此刻却写满了蛮横,甚至带着点挑衅,“不然我就去跟我爹说,你邓府……哦不,你衙门伙食太差,苛待未来女婿!”
“你……”邓伦气得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从未见过如此胡搅蛮缠、不讲道理的女子!什么柔弱白月光,根本就是个披着美人皮的无赖!
最终,在长随好奇张望过来之前,邓伦几乎是屈辱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知道了!你先放手!”他打定主意,下次绝对不让她再踏进衙门一步。
周婉儿这才满意地松开手,还顺手拍了拍被她揪皱的衣角,瞬间又变回那副低眉顺眼的羞涩模样,细声细气道:“那……婉儿就不打扰公子办公了,汤要趁热喝。”说完,袅袅婷婷地起身,仿佛刚才那个揪着男人衣角讨价还价的恶女只是幻觉。
邓伦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只觉得方才喝下去的药都变成了火,在五脏六腑里烧。
这仅仅是个开始。
此后,周婉儿似乎找到了某种乐趣,隔三差五便以“送点心”、“问安”、“商议婚仪细节”(太后已命钦天监择定八月二十八为吉日)等种种借口,出现在邓伦面前。人前,她永远是那副无可挑剔的、羞怯知礼的大家闺秀模样;一旦周围无人或仅有心腹在场,她立刻原形毕露。
她敢在邓伦书房外间的小花厅里,趁着邓伦被紧急公文叫走的空档,指挥自己的丫鬟从食盒里拿出小铜锅、炭炉和片好的肉、洗好的菜,堂而皇之地煮起了小火锅!等邓伦黑着脸回来,满屋子都是辛辣鲜香的涮肉味儿,她还夹起一筷子烫得正好的羊肉,挑衅般地在他面前晃了晃:“忙完了?要不要尝尝?比你们衙门的猪食强多了。”
邓伦看着那咕嘟咕嘟冒泡的红汤,再看看周婉儿被热气熏得微红、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只觉得荒谬绝伦。这是书房!是处理军国要务(至少是户部要务)的地方!她当是酒楼雅间吗?!他气得指着门口,手都在抖:“出去!立刻!带着你的东西,滚出去!”
周婉儿慢条斯理地吞下羊肉,擦了擦嘴角,抬眼看他,眼神里毫无惧色,甚至带着点玩味:“邓大人,火气别这么大嘛。我这不是体恤你辛苦,给你改善伙食么?再说了,婚期将近,我要是饿瘦了,穿嫁衣不好看,丢的可是你们邓家的脸。”她顿了顿,补充道,“哦,还有太后的脸。”
邓伦被她堵得哑口无言,一口气噎在喉咙里,脸色铁青。最终,他只能狠狠拂袖,转身走进里间,重重关上房门,眼不见为净。听着外间隐约传来的碗筷轻响和周婉儿低声与丫鬟说笑的声音,他只觉得那扇薄薄的木门,根本挡不住那魔女带来的、令人抓狂的混乱气息。
类似的事情层出不穷。她敢在邓伦与下属议事时,突然派人送来一碟据说“清热去火”的苦瓜糕,还特意嘱咐“邓大人火气旺,需多食”;敢在邓伦难得休沐、想独自清净时,直接找上门,理直气壮地说“婚前需要培养感情,带我出去逛逛”;更敢在邓伦忍无可忍、试图用冷脸或言辞警告她时,反唇相讥,专挑他最忌讳的痛处戳,比如“哟,邓大人这是要学那强抢民女的恶霸,对未婚妻摆官威?”或是“这么不耐烦,当初在太后面前装深情给谁看呢?”
邓伦从一开始的震惊、暴怒,到后来的憋屈、无力,再到如今,竟隐隐生出一种荒谬的麻木和习惯。他发现,周婉儿似乎完全不在乎什么大家闺秀的体面,也不怕他所谓的官威或未来夫君的权威。她就像一团不按常理出牌的野火,肆意燃烧,根本不管会不会燎原。而他,碍于太后赐婚、碍于两家颜面、碍于那该死的“花瓶”理论(现在这“花瓶”不仅会自己动,还会喷火),竟拿她毫无办法。
不知不觉间,两人的相处模式,竟诡异地固定成了“周婉儿提出各种离谱要求或做出出格举动——邓伦黑脸反对或试图讲理——周婉儿胡搅蛮缠、威胁或耍赖——邓伦憋屈妥协或败退”的循环。邓伦成了周婉儿事实上的“专属提款机”(因为她逛街看上的东西,最后多半是他付账)和“保镖”(因为她总能在出门时惹点小麻烦,需要他出面摆平或收拾烂摊子)。
日子在鸡飞狗跳、打打闹闹中飞快流逝。婚期一日日临近,邓伦的心情也日益复杂。他看着周婉儿在他面前越来越“嚣张”,那双明媚的眼睛里闪烁的恶意与活力奇异交织,心里那根名为“憎恶”的弦,似乎在某些猝不及防的时刻,会被一种更陌生的情绪轻轻拨动——比如看到她恶作剧得逞后得意翘起的嘴角,比如发现她居然记得他不吃香菜(虽然她多半是为了在火锅里猛加香菜来气他),比如那次她不小心扭了脚,却硬撑着不肯示弱,一瘸一拐还要跟他吵……
但他很快会狠狠掐灭这些瞬间的恍惚。不,这只是假象,是这魔女蛊惑人心的手段。他不能忘,她心里装着别人,她对他只有利用和厌恶。他们之间,注定只有冰冷的交易与无尽的对抗。
八月二十七,大婚前一日。依礼,两人不宜再见。周婉儿却派人送来一个不大不小的锦盒。邓伦皱着眉打开,里面不是什么贵重物品,而是一套笔墨纸砚,质地中上,但绝非珍品。附着一张素笺,上面是周婉儿张牙舞爪、毫无闺秀风范的字迹:“明日过后,就要在同一个屋檐下互相折磨了。备套顺手的笔墨,方便你以后写休书骂我。不用谢。——你未来的花瓶 留”
邓伦盯着那张纸条,看了许久。最终,他将纸条慢慢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掌心,直到指尖发白。窗外,夏末的蝉鸣声嘶力竭,仿佛在为这场荒诞婚姻奏响序曲。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深潭般的寒意。明日,就是兵戎相见、划定疆界的开始。周婉儿,我们……走着瞧。
(而此刻周府中,周婉儿正对镜试穿明日那身沉重华丽的嫁衣,镜中女子眉眼如画,唇角却噙着一丝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笑意。她低声自语:“邓伦,好戏……才刚开场。”)
红烛高烧,锦帐流苏。偌大的新房里,一片令人窒息的、过分完美的喜庆红色。龙凤喜烛爆开一朵烛花,噼啪轻响,打破了死寂。
邓伦是被人搀扶着进来的。合卺宴上,同僚们的祝贺、家族长辈的叮嘱、还有那些或真或假的打趣,混合着不得不咽下的苦酒,让他从胃里到心里都烧着一团火。他喝了很多,比预想中多得多。酒精模糊了意识,却没能麻痹那股深切的屈辱与不甘。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视线里晃动的红色让他头晕目眩。
搀扶他的小厮小心翼翼地将他送到新房门口,便被他挥退。他倚着门框,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一些酒意。门内,是他必须面对的现实,是他未来数十年都要与之纠缠的“毒妇”和“花瓶”。
他推门而入。
浓烈的熏香扑面而来,几乎让他作呕。他一眼就看到了端坐在铺着大红百子被的床沿上的周婉儿。她穿着厚重的嫁衣,戴着沉重的凤冠,红盖头尚未掀去,身姿笔直,一动不动,像是戏台上精致的人偶。
邓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讥诮的、醉意朦胧的笑。他踉跄着走上前,带着满身酒气,伸手想去掀那盖头——不是出于期待,更像是一种完成既定仪式的麻木,甚至带着点破坏欲。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床侧的阴影里,一道身影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般无声窜出!速度极快,带着压抑的劲风。邓伦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来人样貌,只觉后颈遭到一记精准而沉重的敲击,眼前一黑,所有声音和光线瞬间离他远去。他甚至没哼出一声,便软软地向前栽倒,直接扑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脸颊贴着光滑的金砖,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感觉是额角传来的钝痛和鼻腔里浓郁的尘土与熏香混合的怪异气味。
红烛依旧静静燃烧。
那道身影从阴影中完全显现出来。是个极其年轻的男子,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身量已很高,肩宽腰窄,穿着一身便于夜间行动的深色劲装,布料普通,却掩不住挺拔的身姿。他面容俊朗,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有种混血儿般的独特气质,此刻紧抿着唇,眼神里翻涌着痛苦、焦灼和一股近乎鲁莽的决绝。正是侯明昊。
他看也没看地上昏迷的邓伦,仿佛那只是一件碍事的杂物。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床边那个红色的身影上,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却又努力咬准官话:“婉儿……婉儿姐!跟我走!现在!马上!”
周婉儿自己一把掀开了盖头。精致的妆容下,她的脸色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没有太多惊讶,仿佛早料到他会来。凤冠的珠帘在她脸侧晃动,映着烛光,却没有给她增添半分新娘的娇羞,反而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深冷冽。她看着侯明昊,这个比她小了几岁、却有着野兽般纯粹冲动和惊人武力的少年。
“明昊,”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的新房里回荡,“你怎么还是这么傻。”
“我不傻!”侯明昊急步上前,想伸手去拉她,却又在触及她冰冷的目光时僵住,手指蜷缩起来,“我知道你不愿意!我知道你恨这个邓伦!我都知道!我们走,离开洛阳,去北地,去草原,去哪里都行!我能打猎,能放牧,我能养活你!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他语速很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和不容置疑的承诺,眼神炽热得像要烧起来,可深处那份面对她时习惯性的、近乎卑微的恳求,也暴露无遗。
周婉儿站了起来,厚重的嫁衣窸窣作响。她走到桌边,背对着侯明昊,拿起一支银簪,轻轻拨弄着烛芯,让烛光更亮了些。“养活我?”她轻笑一声,笑声里没有温度,“侯明昊,你看看这屋子,看看我身上穿的戴的。我是礼部侍郎的嫡女,现在是户部侍郎的正妻。我从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你所谓的养活,是让我住帐篷,喝马奶,穿皮袄,每天对着牛羊和风沙吗?”
侯明昊的脸色白了白,急切道:“我可以挣!我现在是武状元,我有俸禄!我还可以去军中效力,立战功,升官!我能给你比现在更好的!”
“更好的?”周婉儿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年轻而激动的脸上,“更好的,就是让我背叛家族,舍弃一切,跟着你亡命天涯,从此隐姓埋名,甚至可能被朝廷通缉?侯明昊,你母亲是侯家逃婚的大小姐,她最后得到了什么?早逝异乡,骨肉分离!你要我走她的老路吗?”
“那不一样!”侯明昊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通红,“我对你是真心的!我绝不会像你爹,像这个邓伦一样对你!婉儿姐,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的心!”他指着自己的心口,那里似乎因为极度情绪而疼痛。
“真心?”周婉儿重复这个词,嘴角的弧度带着残忍的清醒,“真心,在家族利益、太后旨意、还有这满屋子的荣华富贵面前,值几个钱?侯明昊,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们之间,不可能。从前是贪玩,是年少无知,觉得刺激。但现在,游戏结束了。”
“游戏?”侯明昊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你说我们之间……只是游戏?”他声音发颤,那个在战场上勇猛无比、在比武中力压群雄的武状元,此刻脆弱得像一块即将碎裂的琉璃。
“不然呢?”周婉儿走近他一步,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她看起来美艳又冷酷,“你是北狄少族长,是武状元,前途无量。何必执着于我这样一个心里没有你、只会利用你、如今已嫁作人妇的女人?听我说,侯明昊,”她的语气稍微放软了些,却更像是最后的宣判,“从今晚起,你我之间,一刀两断。你好好做你的官,奔你的前程。就当你从未认识过我,我也从未认识过你。”
“不……不可能……”侯明昊摇着头,巨大的痛苦和背叛感淹没了他。他看着周婉儿绝情的脸,又看看地上昏迷的邓伦,一股暴戾的怒火混合着无尽的绝望冲上头顶。他想吼叫,想砸碎眼前的一切,想强行带走她……但最终,他只是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看到了周婉儿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决绝,甚至是一丝……不耐烦。
是啊,她从来都是这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是他自己,像条乞怜的狗,一次次凑上去,卑微地捧出自己全部的热情和真心。
“好……好……”侯明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最后深深地、痛苦地看了周婉儿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爱恋,有怨恨,有不解,最终都化为了一片死寂的灰败。然后,他猛地转身,撞开虚掩的窗户,如同受伤的孤狼般,纵身投入外面沉沉的夜色中,转眼消失不见。
周婉儿站在原地,听着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压抑不住的、类似野兽受伤般的低吼和远去的脚步声,久久未动。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她走到窗边,关好窗户,插上插销,将寒冷的夜风和那段不堪的过往一起隔绝在外。
然后,她转身,看向地上依旧昏迷不醒的邓伦。脸上没有任何新婚妻子该有的惊慌或关切,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她甚至懒得去扶他,只是走过去,用脚尖轻轻拨了拨他的肩膀,确认他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啧,麻烦。”她低声自语,弯腰费力地扯住邓伦的一只胳膊,将他半拖半拽地弄到了新房角落的贵妃榻上,胡乱扯了条毯子扔在他身上。至于那张铺着百子被的婚床?她嫌脏。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梳妆台前,开始慢条斯理地拆卸头上沉重的凤冠和发饰。镜中的女子容颜娇美,眼神却锐利如刀。
这一夜,邓府的新房红烛彻夜未熄,却无半分喜庆温暖。只有昏迷的新郎,和独自对镜、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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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明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简陋的、与侯外公闹翻后自己赁下的小院的。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周婉儿绝情的话语和冰冷的目光,还有地上邓伦那张令人憎恶的脸。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的,又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痛得他浑身发冷,只有胸腔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暴戾火焰在熊熊燃烧。
他冲进屋子,抓起桌上那坛劣质的、高度数的烧刀子,仰头就往嘴里灌。辛辣滚烫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痛苦和愤怒。他一口气灌下去大半坛,酒意混合着剧烈的情绪冲击,让他眼前发花,耳中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巡更夫和几个晚归邻人的窃窃私语,声音透过薄薄的墙板传进来:
“听说了吗?北边老鸦岭上,最近闹大虫(老虎)了!凶得很!已经伤了两个樵夫和一个猎户了!”
“可不是!官府贴了告示,悬赏重金找能人除害呢!可那畜生狡猾得很,窝在深山老林里,不好找啊!”
“唉,这世道……听说那畜生有牛犊那么大,吊睛白额,一巴掌能拍碎石头……”
老虎?伤人?悬赏?
这些破碎的字眼钻进侯明昊被酒精和痛苦浸泡的大脑。他猛地放下酒坛,眼眶赤红,呼吸粗重。需要发泄!需要疼痛!需要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斗,来淹没心里那快要将他撕裂的绝望!
“老虎……好,很好……”他喃喃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墙角,拿起他那柄伴随他多年的、未开刃的厚重训练用铁棍(真正的兵器在武库),又胡乱往怀里塞了几块冷硬的干粮。他甚至没换下那身沾了灰尘的劲装,就这么带着满身酒气和冲天煞气,拉开院门,一头扎进了更深露重的黑夜里,朝着北边老鸦岭的方向,跌跌撞撞而去。
什么危险,什么官府告示,什么理智……全都被他抛到了脑后。他只知道,他要去打架,要去拼命!要么打死那畜生,要么……被那畜生打死。哪种结果,似乎都比现在这样活着要好。
接下来的三天,洛阳城关于北狄少年武状元侯明昊的传闻,骤然变了风向。
先是有人看到他醉醺醺、失魂落魄地半夜出城上山。然后,老鸦岭深处传来了持续整整一天一夜、令人毛骨悚然的虎啸与某种狂暴的吼叫、撞击声,间或伴有树木折断的巨响。附近的村民吓得闭门不出,以为山神发怒。
第二天下午,浑身浴血、衣衫破碎、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侯明昊,扛着一头堪比小牛犊大小的斑斓猛虎尸体,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地走下了老鸦岭。那猛虎头颅凹陷,显然是被巨力活活捶毙。侯明昊自己也是伤痕累累,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胸前背后多处淤伤擦伤,但他那双充血的眼睛里,之前那种崩溃的痛苦似乎被一种更深的、冰冷的空洞所取代,只是周身弥漫的那股未散的凶悍血腥气,让人不敢直视。
他将虎尸扔在县衙门口,领了赏金,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此事瞬间轰动全城!
“武状元侯明昊独身入山,赤手空拳打死食人恶虎”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洛阳大街小巷,也飞进了皇宫。皇帝闻奏,大为惊奇赞赏:“哦?竟是三年前那个北狄出身的少年武状元?朕记得他。没想到不仅武艺超群,更有如此为民除害的胆魄和神力!好!甚好!如此猛士,岂可埋没?赏!重金赏赐!着吏部考评,酌情擢升!”
一时间,侯明昊从之前那个因家世复杂(北狄出身、母亲逃婚)而略显尴尬、主要靠武功立足的年轻官员,变成了皇帝亲口夸奖、勇力过人、有担当的朝廷新锐。赏赐和升迁的旨意很快下达,侯明昊的名字,在洛阳权贵圈中也有了新的分量。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刚刚新婚、正以“病弱”(那夜被敲晕加上心力交瘁,邓伦是真的又“病”了几天)为由避免与周婉儿过多接触的邓伦耳中,更传到了深居邓府后宅、对外界消息却异常灵通的周婉儿耳中。
周婉儿正在自己新辟出的小茶室里,慢悠悠地煮着一壶茶。丫鬟小心翼翼地将外面听来的、关于侯明昊打虎受赏的传闻说完,便屏息垂首,不敢看夫人的脸色。
周婉儿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滚烫的茶水稍稍溢出了杯沿。她放下茶壶,拿起雪白的丝帕,慢慢擦拭着指尖。
“打死了老虎啊……”她轻声重复,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双总是带着讥诮或冷漠的美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随即被更深的寒意覆盖。
她想起新婚夜侯明昊那双通红痛苦的、如同困兽般的眼睛,想起他离开时那崩溃绝望的背影。然后,再联想到如今传闻中他“赤手空拳”、“浑身浴血”、“捶毙猛虎”的悍勇形象……
一丝冰冷的后怕,悄然爬上她的脊背。
还好。
还好自己当机立断,在新婚夜就把话彻底说绝,把他逼走了。
还好他当时只是崩溃逃走,而没有因为极度的痛苦和愤怒,做出什么更疯狂、更不可控的事情——比如,当场杀了邓伦,或者……伤害她。
这个男人,平日里在她面前憨厚卑微,像只忠诚的大型犬。可一旦被逼到绝境,激发出骨子里属于北狄少族长和武状元的凶性与力量,竟是如此可怕。连食人猛虎都能活活打死,若是那天夜里,他的拳头落在她身上……
周婉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却觉得今日的茶汤格外苦涩冰凉。
她放下杯子,望向窗外庭院中一株开得正盛的秋海棠,眼神幽深。
侯明昊……终究是成了她需要彻底划清界限、并且暗暗警惕的过去式了。而眼前这场与邓伦的婚姻战争,以及如何在邓家、在洛阳立足,才是她真正要面对的、漫长而复杂的棋局。
只是,经此一事,她内心深处对“力量”的认知,似乎也悄然发生了某种改变。
皇帝嘉奖的旨意和吏部擢升的文书几乎同时送达西大营。侯明昊正式授正六品昭武校尉衔,调入京畿卫戍军序列,归属车骑将军卡其喵麾下听用。这一纸调令,在波澜不惊的军营中投下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
对侯明昊本人而言,这既是机遇,也是某种意义上的避难所。他需要远离那个充斥着周婉儿冰冷目光和邓伦虚伪面孔的洛阳内城,需要让军营严苛的纪律和汗水淹没心底那难以愈合的创口。至于卡其将军,那位声名赫赫、以治军严明着称的车骑将军,侯明昊心中存着三分敬意、三分谨慎,余下几分则是复杂的牵连——他是卡其佳琪的父亲。
报到那日,侯明昊一身半旧的深青色军士服,背着简单的行囊,那根未开刃的铁棍用布裹了负在身后。他沉默地完成所有手续,对负责安置的军官礼数周全,却惜字如金。营房是四人一间,通铺,他选了最靠里、最不引人注意的位置,默默整理自己的铺位和那少得可怜的私人物品。
同屋的另外三名军士,两个是老兵油子,一个看起来比侯明昊还小些的新兵。他们对这位空降的、传闻中“赤手空拳打死老虎”的武状元校尉充满好奇,也有些本能的排斥与试探。老兵甲凑过来,带着点江湖气:“侯校尉,久仰大名啊!听说您在老鸦岭单挑那吊睛白额大虫,了不得!给弟兄们讲讲呗?”
侯明昊正将铁棍靠墙放好,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道:“没什么可讲的,运气好。”
老兵甲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一笑。老兵乙眼神闪了闪,接口道:“侯校尉是北狄来的?听说北狄人骑射了得,喝酒更是一绝,改日咱哥几个凑点酒钱,请校尉喝一顿,也让咱们开开眼?”
这话听着像是恭维结交,实则隐隐带着地域的刻板印象和试探。侯明昊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老兵乙。那目光里没什么情绪,却有种沉甸甸的、经历过生死搏杀的重量,让老兵乙心头莫名一凛。
“军中禁酒。好好训练便是。”侯明昊说完,便转身出去了,留下屋内三人面面相觑。
“啧,傲什么傲。”老兵乙撇撇嘴。
“少说两句,”老兵甲压低声音,“没看他那眼神?还有那根棍子……打虎的事八成是真的。这种人,要么别惹,要么……”
新兵怯生生地问:“要么怎样?”
老兵甲没说话,只是摇摇头。他们这些在底层摸爬滚打久了的人,对危险有种野兽般的直觉。这位年轻的校尉,虽然沉默寡言,但身上那股子压抑着的、随时可能爆发的凶悍气息,做不得假。
接下来的日子,侯明昊像一颗投入水中的顽石,沉默地沉入军营生活的洪流。寅时三刻点卯,晨操、队列、兵器、体能、阵型、兵法……日程排得密不透风。他严格执行每一项指令,训练中从不偷懒,甚至比要求得更狠。负重越野他总是最先到达的那一批,弓马骑射稳准狠,尤其那根铁棍舞动起来,风声呼啸,势大力沉,几个擅长棍棒的教头私下都暗自点头。
但他也并非全无问题。他对中原军阵复杂的旗语、号令、以及强调紧密配合的阵型变化,起初显得理解迟滞,动作也带着北狄人惯有的个人突进风格,有时会不自觉地脱离本阵。在一次对抗演练中,他因急于破开对方侧翼,冲得过前,险些导致本阵因救援他而出现更大漏洞。事后郎将点评,肯定了他的勇猛,但也严厉指出了他缺乏团队意识的缺陷。
侯明昊站在队列中,面无表情地听完训斥,抱拳应了声:“末将谨记。” 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他并非不服,只是需要时间将骨子里那套生存法则,调整成适合这个庞大军事机器的模式。夜晚,当同袍们累得倒头就睡时,他常常独自一人在营房外借着月光或微弱的灯火,反复练习阵型走位,背诵那些拗口的条例。他要变强,不仅仅是个人的强,而是要成为这架机器上一个高效、不可或缺的部件。唯有如此,才能获得真正的立足之地,才能……彻底摆脱过去。
身体的极度疲惫,确实能暂时麻痹心口的钝痛。但夜深人静,或是训练间隙突如其来的空白时刻,那些不愿回想的画面仍会顽固地闪现:满目刺目的红,周婉儿绝情的红唇,邓伦昏迷在地的苍白面孔,还有自己落荒而逃时耳边呼啸的风声……每当这时,他就狠狠掐自己掌心,或者加倍练习某个动作,直到肌肉酸痛,呼吸急促,将那些影像强行驱散。
他也在适应新的同僚关系。除了必要的公事交流,他几乎不参与任何闲聊、赌戏或聚餐。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漠气场,让起初还想结交或试探的人渐渐却步。军中关于他的传闻也慢慢多了起来:武艺高强但性情孤僻的北狄武状元,被情所伤于是上山搏虎的痴汉,皇帝亲口嘉奖的新锐……毁誉参半。侯明昊全不在意,他只需要做好分内事,积攒功绩,向上爬。感情?那是昂贵而无用的奢侈品,他再也不想要了。
直到那天下午。
侯明昊刚结束一轮高强度对练,浑身被汗浸透,尘土混合着汗水黏腻不堪。他回到营房,同屋的人都不在。打了盆冷水,他脱下湿透的上衣,准备简单擦洗一下。水很凉,刺激着皮肤,却带来一种清醒的痛快。他闭着眼,将布巾浸湿,拧干,擦拭着胸膛和手臂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淤青和抓痕——那是与猛虎搏斗留下的纪念。
就在此时,“吱呀”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
“明昊哥哥!”一个清脆又带着雀跃的声音响起。
侯明昊身体一僵,猛地睁眼转身,正对上一双圆溜溜、写满惊喜的杏眼。
卡其佳琪穿着鹅黄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浅绿比甲,头发梳成双丫髻,饰着明珠,完全是一副娇养闺阁千金的打扮,与这粗砺的军营格格不入。她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脸颊红扑扑的,额角还有细汗。
她身后并没有跟着侍从或通报的兵士——显然,这位大小姐又是“自己偷偷溜进来的”。
此刻,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侯明昊身上,目光掠过他赤裸的、肌肉线条分明却伤痕交错的上身,愣了一瞬,随即脸上腾地升起两团红云,眼睛瞪得更圆了,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卡住了。
侯明昊的反应比她更快。在最初的错愕之后,一股混合着尴尬、恼火和被冒犯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他闪电般扯过搭在浴桶边沿的湿衣,也顾不得还是湿的,胡乱往身上一披,遮住胸膛,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卡其佳琪!你进来不知道先敲门吗?!”
小佳琪被他吼得肩膀一缩,脸上红晕未退,却又浮起委屈:“我……我怎么知道你会大白天洗澡啊?而且门又没锁……”她小声嘟囔,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他湿衣下隐约的轮廓瞟了一眼,脸更红了,连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你还有理了?”侯明昊气得太阳穴直跳,连日来压抑的情绪似乎找到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宣泄口,“你都十三了!不是三岁小孩!不懂什么叫男女有别吗?不会羞耻吗?!这是军营,不是你家后花园!谁让你随便进来的?!”
一连串的质问,语气又凶又冷,像冰雹一样砸在小佳琪头上。她长这么大,何曾被人这般厉声呵斥过?父亲虽然严厉,但也从未用这种嫌恶又疏离的语气对她说话。明昊哥哥以前虽然话少,但对她总是温和的,甚至会笨拙地陪她玩,给她讲北地的故事……
巨大的委屈瞬间淹没了她,眼圈立刻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倔强地不让它们掉下来,抬起头,声音带着哽咽:“怎么是我的错嘛!我就是听说你来了,想来看看你!太子伟伟监国快两年了,这两年我父亲帮太子处理事情忙得很,人都瘦了,你来了,我父亲就有好帮手了,我……我以为我们三个又能像以前一样一起玩了……” 越说越委屈,声音也越来越小。
听到“太子伟伟”和“像以前一样”,侯明昊心头那根刺仿佛又被拨动了一下,传来一阵细密的痛。但他立刻将这情绪压了下去,脸色更冷,语气也硬邦邦的:
“喔,不用了。”他打断她,转过身去,将湿衣系好,背对着她,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小佳琪,你和太子殿下一起玩就好。我们三个,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了。”
“为什么?”小佳琪不甘心地追问,往前挪了一小步。
“除开公务,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侯明昊的声音隔着背影传来,显得更加冷淡疏离。
“什么事呀?我可以帮你呀!”小佳琪急切道,似乎忘了刚才的尴尬和委屈,又变回了那个想凑近他的小尾巴。
侯明昊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转身时,脸上已是一片拒人千里的漠然:“不方便透露。” 他走到门边,拉开房门,做出送客的姿态,“卡其小姐,这里是军营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请你立刻离开,以后也不要再这样冒失地过来。若有事,可通过正式渠道递帖子。”
“卡其……小姐?”小佳琪不敢置信地重复这个称呼,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看着侯明昊那张没有丝毫表情的俊脸,只觉得无比陌生,心里像是破了个大洞,呼呼地灌着冷风。以前那个会对她笑、会笨拙安慰她的明昊哥哥,好像真的不见了。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侯明昊已经侧开身,目光看向门外,意思再明显不过。
最终,小佳琪用力跺了跺脚,带着哭腔喊了句:“我再也不理你了!讨厌鬼!” 然后捂着脸,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营房,鹅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军营粗犷的土黄色背景中。
侯明昊站在原地,听着那远去的、夹杂着哽咽的脚步声,许久未动。握着门板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当然看到了她的眼泪和委屈。心里不是没有掠过一丝熟悉的、类似心疼的情绪。但很快,那情绪就被更强大的理智和自我保护的本能镇压下去。
不能再靠近了。
卡其佳琪是恩师的女儿,是太子青梅竹马的玩伴,是身份尊贵的将门千金。她简单、明亮、热情,像一团不设防的火焰。而他呢?他是心里藏着野兽、背负着复杂过往和情伤、前路未卜的北狄人。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曾经的些许朦胧好感,早就在周婉儿带来的风暴中灰飞烟灭。如今的他,不能再招惹任何可能带来麻烦的情感牵连,尤其是这种纯粹而脆弱的好感。远离她,对她,对自己,都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像以前一样”?呵,哪里还有以前。那个初到洛阳、对一切充满新奇和些许惶恐的北狄少年,已经死在了周婉儿的新婚之夜,死在了老鸦岭的虎啸声中。
侯明昊关上门,将窗外隐约传来的、营中操练的号子声和那个鹅黄色的身影一同隔绝。他走回床边,拿起那根冰冷的铁棍,指腹摩挲着上面粗糙的纹路。触感真实而坚硬,提醒着他现在该做什么。
他需要更强大,更专注,更无可指责。感情是弱点,是负累,是他再也负担不起的奢侈。从今往后,他的世界里,只需要有军营、战功、和不断向上的阶梯。
而另一边,哭着跑回车骑将军府的卡其佳琪,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扑在床上闷声哭了许久。丫鬟们吓得不知所措,又不敢多问。
直到晚膳时分,眼睛红肿的卡其佳琪才被父亲叫到书房。
卡其喵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中已猜到大半,面上却不动声色:“今日去西大营了?”
小佳琪低着头,绞着衣角,闷闷地“嗯”了一声。
“见到侯校尉了?”
“……见到了。”
“然后呢?”
小佳琪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抽抽噎噎地把下午的事说了,重点强调侯明昊多么凶,多么不近人情,还叫她“卡其小姐”。
卡其喵听完,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佳琪,你觉得委屈?”
“当然委屈!”小佳琪抬头,带着哭腔,“我又不是故意的!他干嘛那么凶!还赶我走!好像我是什么瘟疫一样!”
“那你可想过,他为何如此?”卡其喵引导着问。
小佳琪愣住,茫然地摇摇头。
“第一,军营重地,自有法度。你未经通报擅闯军官营房,本就是大错。若被巡哨军士撞见,按律可当场扣押,甚至以刺探军情论处。侯校尉严厉斥你,是为你着想,也是在维护军纪。”
小佳琪眨了眨眼,有些懵。
“第二,”卡其喵语气加重,“你已十三岁,非幼童。侯校尉赤身沐浴,你贸然闯入,他斥你‘不知羞耻’,话虽重,理却没错。男女大防,便是父女兄妹亦需注意分寸,何况你们并无血缘关系?此事若传扬出去,于你闺誉有损,你让他日后如何面对同僚非议?他刻意疏远称呼,正是在划清界限,保护你,也避免瓜田李下之嫌。”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渐渐浇熄了小佳琪心头的委屈之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窘迫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原来,明昊哥哥那么凶,赶她走,是因为这些?不是因为讨厌她?
“第三,”卡其喵看着女儿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道,“侯明昊此人,经历颇多,心性已非三年前可比。他有他的抱负,也有他的……心结。他如今需要的是在军中站稳脚跟,凭本事挣前程,而非沉溺于旧日玩伴之情。他说‘有自己事要做’,不便与你多聚,乃是实话,也是明智之举。佳琪,你需明白,有些人,有些关系,过去了便是过去了,强求不得。”
小佳琪呆呆地坐着,消化着父亲的话。心里那股闷闷的疼还在,但似乎不再仅仅是委屈,还掺杂了许多更复杂难言的东西。她好像有点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她只是隐隐觉得,那个曾经触手可及的、带着北地阳光气息的明昊哥哥,真的已经走远了。
从西大营回来后,卡其佳琪把自己关在房里闷了两天。父亲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她以前从未留意过的、名为“成人世界规则”的厚重门扉,但门后的景象却让她感到陌生、困惑,甚至有些无措。她隐约明白了自己行为的莽撞和可能带来的后果,也模糊地理解了侯明昊为何那般冷硬疏离。可明白道理,不等于心里就能立刻接受和消化那种被推开、被划清界限的失落与伤心。
她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小时候可以毫无顾忌一起玩耍的伙伴,长大了就要讲究那么多“分寸”、“界限”、“利害”?为什么明明心里怀念过去那种简单的快乐,却不能再像过去那样相处?侯明昊说“有自己事要做”,父亲说“他有他的抱负和心结”,这些对她而言,都太抽象了。她天生在情感感知上就比常人迟钝些,前世身为顽石,今生虽为凡人,那份对复杂人际与幽微情绪的“不解风情”似乎也刻入了魂魄。
第三天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房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卡其佳琪对着摊开的兵书(父亲布置的功课)发了半天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心头那团乱麻越缠越紧,她忽然很想找个人说说。不是找父亲,父亲的话虽然对,但总带着训导和告诫的味道。她需要一个更平等、或许也曾经历过类似困惑的倾听者。
她想到了太子伟伟。
太子监国已近两年,平日政务繁忙,出入东宫皆有规制,不像小时候可以随时翻墙串门(当然主要是她和侯明昊翻,太子多半在墙内一脸无奈地等着)。但她是卡其将军的女儿,又是太子自幼的玩伴,递帖子求见,还是能被通融的。
东宫的书房比卡其将军府的书房更大,也更显肃穆。紫檀木的巨大书案上堆满了奏章文书,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年轻统治者的压力。十九岁的太子李伟,身着常服,坐在书案后,正执笔批阅着什么。两年的监国历练,让他褪去了少年最后一丝青涩,眉眼间沉淀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审慎,只是偶尔抬眸间,还能看到几分旧时玩伴熟悉的温和轮廓。
“参见太子殿下。”小佳琪规规矩矩地行礼,倒是难得地守了礼数。
李伟放下笔,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小佳琪?快起来,这儿没外人,拘什么礼。”他示意内侍看座,又让人上了她爱吃的蜜饯和果子露。“怎么有空过来?听说你前几日跑去西大营,被你父亲训了?”消息显然很灵通。
小佳琪刚拿起一块蜜饯,闻言又蔫了,把蜜饯放回碟子里,闷闷地点点头:“嗯。爹爹说了好多道理,我也听懂了……大概。可是太子哥哥,我还是不明白。”
“哦?不明白什么?”李伟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似乎对她的困惑并不意外。
“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昊哥哥变化那么大,好像突然就变成了另一个人,凶巴巴的,还赶我走。”小佳琪拧着眉头,努力组织语言,“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我想找他玩就去找,我们一起偷偷溜出宫……哦不,是你们带我溜出去,去吃好吃的,去看杂耍,不用想什么军营规矩、男女有别、还有……还有什么心结抱负。”她越说声音越低,带着浓浓的失落,“是不是人长大了,就一定会变成这样?就不能再开开心心、简简单单地在一起玩了吗?”
李伟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耐心:
“小佳琪,这些问题,说来话长,牵扯到人心、世事、责任,很多很多。不如这样,”他忽然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带着些许戏谑、又似乎藏着认真的弧度,“你答应嫁给我,我就一点一点教你,把这些道理,掰开了揉碎了,慢慢讲给你听,好不好?”
小佳琪正沉浸在愁绪中,被他这话说得一愣,随即气鼓鼓地瞪圆了眼睛:“太子哥哥!你怎么也这样!比侯明昊还讨厌!小时候你就老爱捉弄我,现在长大了,就知道经常和我讨价还价!”她完全没把“嫁给我”这话当真,只当是太子又像以前一样,拿话逗她玩儿。
看着她气红的脸颊和毫无旖旎念想的清澈眼神,李伟眼底深处那丝微不可察的试探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无奈,更多的是包容的笑意。他放下茶盏,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不闹你了。”
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道:“说回正题。小佳琪,你不懂,其实很正常。人心本就是这世上最复杂难测的东西之一。侯明昊经历了许多你我未曾经历之事,心境有变,行事自然不同。至于你说的,为什么不能像小时候那样……”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东宫巍峨的殿宇飞檐,声音沉稳而清晰:“因为成年人的世界,除了‘开心’、‘伤心’这些简单的情绪,更多的是‘必须承担的责任’。”
“责任?”小佳琪喃喃重复。
“对,责任。”李伟转回视线,看着她,“侯明昊的责任,是在军中立足,建功立业,为他自己的前途,或许也为了一些他想证明的东西。我的责任,是协助父皇处理朝政,平衡各方,确保江山安稳。你父亲的责任,是统领军队,戍卫京畿,为君分忧。这些责任,沉重,复杂,往往不容任性,也不容我们只顾自己开心与否。”
“就像侯明昊,他明知你会伤心,还是要冷言赶你走,因为他首先要遵守军纪,维护自身在军中的威信,避免不必要的非议——这是他对自身职责、对所处环境的一种责任。就像我,明明有时也想抛开这些奏章,像小时候一样和你还有……还有他,去城郊纵马,但我知道我不能,因为这一摞摞文书背后,是万千百姓的生计,是边疆的安危——这是我对天下、对李氏皇族的责任。”
李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洞明与担当。他继续道:“小时候,天塌下来有长辈顶着,我们只需要负责玩耍和开心。但长大了,我们就得自己站起来,成为那个‘顶着天’的人,至少是顶起属于自己那一方天地的人。肩膀上有重量,脚步就不能再像孩童时那般轻快了,心思也无法再那般单纯了。所以,小佳琪,‘像小时候那样’,是一种美好的怀念,但很难,也很难再是现实了。”
这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让小佳琪心头的迷雾散去了许多。她好像有点明白了。明昊哥哥的冷淡,太子的忙碌,父亲的严肃,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共同的、沉甸甸的缘由——责任。
她想起父亲日益增多的白发,想起太子眼下偶尔的淡青,想起侯明昊营房中那根冰冷的铁棍和墙上贴着的密密麻麻的军规条例……这些东西,原来就是“责任”的具体模样。
“所以……明昊哥哥不是讨厌我,太子哥哥也不是不想和我玩,爹爹也不是故意要训我……”小佳琪若有所思地说,“是因为你们都有更重要、必须去做的事情,对吗?”
“可以这么理解。”李伟微笑点头,“并非人情变得淡薄,而是人生到了不同的阶段,重心和考量自然不同。有些疏远,是为了更好地履行各自的职责;有些规矩,是为了避免更大的麻烦和伤害。”
小佳琪沉默了很久,慢慢消化着这些对她而言全新的概念。心里的委屈和失落,似乎被一种更宏大、更无可奈何的认知所冲淡。她不再觉得是明昊哥哥或太子哥哥“变了”,而是意识到,是“长大”这件事本身,改变了游戏的规则。
“那……那我该怎么办呢?”她抬起头,看向李伟,眼神里少了迷茫,多了些认真的探询,“我还是不太懂那些复杂的心思,也帮不上你们处理朝政军务……我是不是……就只能在一边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看着她从单纯的伤心转向积极的思考,李伟眼中掠过一丝赞赏。他温声道:“小佳琪,懂或不懂,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是否开心、安心。侯明昊若还能让你觉得开心,自然可以以合适的方式相处;若他如今的状态让你感到困惑、不开心,那么暂时远离,各自安好,也并非坏事。至于帮忙……”
他略一沉吟,道:“你现在能做的,就是理解,并且约束好自己的言行,不让我们在忙于责任之时,还需额外为你担心。这便是最大的帮助了。此外,你若对政务军务感兴趣,多读些书,多向你父亲请教,将来未必不能在某些方面提供助力。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自己心甘情愿,并且量力而行。”
“我懂了。”小佳琪这次回答得很快,也很坚定。她站起身,学着大人的样子,像模像样地对李伟行了一礼,小脸上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太子哥哥,谢谢你。我以后会记住的,会约束自己,尽量不打扰你们,也会……试着去学一些东西,看看将来能不能在正事上,帮到爹爹,帮到……你们。”
她说的是“你们”,目光清澈地看向李伟,里面是全然的信任和一丝初生的、想要并肩而行的渴望。
李伟心中微动,看着眼前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跌跌撞撞的小丫头,不知不觉间也开始思考属于她的“责任”与未来。他起身,走到她面前,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而充满鼓励:“好。我们的小佳琪,也开始长大了。记住今天的话,但也不必太过沉重。该笑的时候还是要笑,该玩的时候……若有机会,太子哥哥还是乐意带你去的,只是方式恐怕不能像小时候那般‘无法无天’了。”
小佳琪终于露出了两天来的第一个笑容,虽然还有些勉强,但眼中的阴霾已散去大半。她用力点点头:“嗯!”
离开东宫时,夕阳的余晖给巍峨的宫殿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小佳琪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脚步不像来时那般沉重。她依然不太能体会那些复杂幽微的情感,对成人世界权力与责任的纠葛也只是一知半解,但至少,她得到了一个清晰的解释,一个努力的方向。
她不能回到“小时候”了,就像太子哥哥说的,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要扛。她或许永远无法像常人那样敏锐地感知七情六欲,但她可以学习规则,理解立场,约束自己,然后,尝试着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做一些“有用”的事,而不是只会添乱和索要陪伴。
侯明昊冰冷的目光,似乎也不再那么让她难过了。那或许只是他扛起自己责任时,不得不披上的一层盔甲。而她能做的,就是不去敲打那层盔甲,而是试着去理解盔甲下的重量。
回到将军府,她没有再躲回房间,而是去了父亲的书房。卡其喵有些意外地看着神情平静甚至带着点坚毅的女儿。
“爹爹,”小佳琪认真地说,“我想好了。以后我会好好学规矩,认真读您给我布置的兵书和史书,不会再莽撞行事,给您和太子哥哥添麻烦。我会努力长大,做一个……能帮上忙的人。”
卡其喵凝视女儿片刻,从她眼中看到了不同于以往的清明与决心。他知道,东宫之行,太子的一席话,终于让这块天生情感迟钝却本质通透的“顽石”,开始真正触碰和思考“责任”二字的含义。这或许,就是她成长的契机。
“好。”卡其喵眼中泛起欣慰,声音也比往常柔和,“爹爹相信你。”
夜色再次降临。西大营中,侯明昊结束了夜间的加练,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营房,倒头便睡,梦中不再有鹅黄色的身影和委屈的眼泪。东宫里,太子李伟批阅完最后一份紧急军报,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望向窗外星空,想起下午小佳琪那郑重其事的小模样,嘴角不禁弯了弯。
而卡其将军府的闺阁中,小佳琪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入睡,而是就着灯火,翻开了那本被她冷落了两天的兵书,一字一句,读得异常认真。烛光映着她尚且稚嫩却已初显坚毅的侧脸,仿佛预示着,这个前世不通情爱的石头精,今生将以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却坚定地,踏入这纷繁复杂的人世间,学习承担属于她的那份重量。
成长的阵痛或许难以避免,但幸运的是,她身边尚有耐心引导的良师,有可供追随的榜样。前路漫漫,关于责任、情感、自我实现的课题才刚刚开始,但至少,她已迈出了理解的第一步。洛阳城巨大棋局的角落里,一颗原本只知随性滚动的小石子,正在悄然调整着自己的轨迹,试图找到既能安稳存在、又不负所望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