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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中秋佳节,互相憎恶
    太后赐婚的懿旨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沉沉地扣在了邓伦的脖颈上。宴席散去后回到邓府,他屏退所有下人,独自坐在书房里,直到夜色深浓。

    烛火跳动,映着他苍白的脸。掌心被指甲掐出的伤口已经凝了血痂,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他想起自己的家族——洛阳邓氏,枝繁叶茂,在朝在野皆有声望。祖父曾官至礼部尚书,致仕后门生故旧遍布朝堂。伯父现任江南巡抚,叔父在都察院任要职。邓家这一辈的子弟,有科举入仕的,有经营家族的,大多都算得上出息。

    唯独他邓伦这一支,显得平庸。

    父亲是邓家三房,能力平平,靠着家族荫庇在工部做个闲散文书,一辈子谨小慎微,最大的“功绩”就是生了他这个儿子。母亲出身小官吏家,温婉贤淑,却没什么见识,整日里关心的不过是丈夫的饮食起居、儿子的婚嫁前程。

    在邓家这个庞大的家族里,邓伦从小就知道,自己和父母是属于“普通”的那一个。家族聚会时,听着伯父家的堂兄谈诗论赋、叔父家的堂弟分析朝局,他只能安静地坐在角落,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像被细针密密地扎着。

    他既自卑,又自负。

    自卑于父母的平庸,自卑于自己幼时读书并不算顶尖,自卑于在同辈中总显得有些“不够亮眼”。可他又自负——自负于自己姓邓,自负于邓氏家族的繁荣是他与生俱来的光环,更自负于……自己的容貌。

    邓伦生得好。这是从小到大所有人公认的。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肤色白皙,身姿挺拔。即便是最普通的布衣穿在他身上,也自有一股清贵之气。少年时随父亲赴宴,总有不认识的人打听“这是谁家的公子,生得这般俊秀”。

    这份“天生丽质”,成了他平庸生活中唯一可以紧紧抓住、引以为傲的东西。也是这份傲气,让他在内心深处,从未真正看得起那些仅凭家世或才学就高高在上的人——包括那位二皇子山山。

    山山的母妃出身普通,在宫中并不得宠。山山本人也因为身体自幼孱弱,很少参与朝政,多数时候只在封地或寺庙静养。在邓伦看来,这样一个母亲普通、自身也无甚建树的皇子,不过是投了个好胎罢了。去年与山山共事整顿封地吏治的那三个月,邓伦面上恭谨,心里却时常嗤笑这位皇子的“天真”和“迂阔”。

    可奇怪的是,他又忍不住暗中欣赏山山。欣赏山山面对积弊时的认真,欣赏山山对待百姓时的温和,甚至欣赏山山身上那种与宫廷格格不入的、近乎笨拙的真诚。那种真诚,是邓伦早就遗失、或者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所以当家族明确押宝太子伟伟——那位十八岁就显露出过人政治手腕和果决气度的储君——并暗示邓伦“适时表现”时,邓伦内心是挣扎的。他欣赏山山,却更清楚跟随太子的前途。最终,在家族压力和自身野心的驱使下,他选择了构陷。

    那并不算多么精妙的计谋。只是利用共事时了解到的封地情况,稍加扭曲夸大,通过某些渠道递到了御史台。很快,弹劾二皇子“管理封地不当、纵容属吏、有失察之过”的奏章就出现在了皇帝的案头。事情不大不小,足够让山山挨一顿申斥,暂时远离朝堂视线,又不会伤其根本。

    邓伦因此得了太子一系的“赏识”,不久后便从户部郎中升任侍郎。家族长辈拍着他的肩膀称赞“识时务”,同僚们投来或羡慕或探究的目光。他表面谦逊,心里却像被虫蚁啃噬——尤其是得知山山自请去城外寺庙带发修行、号“了尘”后,那种愧疚感更深了。

    他安慰自己:官场本就如此,成王败寇。何况他构陷的罪名并非完全空穴来风,山山封地确有疏漏。他只是……放大了它。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做了“坏事”、升了官、得了利,内心却越来越不安稳?为什么他这半年来兢兢业业、勤恳办差,试图用“认真工作”来弥补或掩盖那份愧疚,却换来了今日这般下场——被太后和皇帝像摆弄棋子一样,随手定下了终身大事?

    是报应吗?是老天爷在捉弄他吗?

    还是……山山的报复?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越想越觉得合理:山山看似淡泊,但毕竟是皇子,岂会真的任人构陷而无动于衷?他查到了自己头上,所以用这种阴损的方式报复——煽动太后,逼自己娶一个或许有问题的女子,毁掉自己的婚姻,让自己一辈子活在憋屈和监视中。

    “周婉儿……”邓伦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礼部侍郎之女,家世清贵,容貌秀美,太后亲口称赞“温婉贤淑”。表面看,这是一桩再好不过的姻缘。

    可邓伦不信。如果这真是山山的报复,那周婉儿绝不会像表面那么简单。

    订婚后的半个月,按照礼数,邓伦在家族长辈的陪同下,数次前往周府“走动”。周婉儿每次出现,都穿着得体,妆容精致,低眉顺眼,一副标准的大家闺秀模样。交谈时声音细若蚊蚋,问三句答一句,多是“是”、“不是”、“听凭父母安排”,羞涩得几乎不敢正眼瞧他。

    邓伦耐着性子扮演温文尔雅、体贴细致的未婚夫,心里却疑窦丛生。周婉儿的表现太标准了,标准得有些刻意。那种羞涩,更像是一种拒绝深入接触的盾牌。而且,他敏锐地察觉到,周婉儿偶尔飘向窗外的眼神里,有一丝极快闪过的、与她羞涩人设不符的焦躁或期待。

    直到中秋节。

    订婚后的第一个大节,邓家自然要宴请周家。宴席设在邓府花园,张灯结彩,觥筹交错。邓伦作为准新郎,少不了被灌酒。他酒量尚可,但连日来的心绪不宁加上刻意多饮了几杯,渐渐有了醉意。

    借口更衣离席,他脚步有些踉跄地往花园深处的茅房走去。夜风微凉,吹在滚烫的脸上,稍微清醒了些。经过一处假山时,他隐约听见假山后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夹杂着女子的啜泣和男子的安抚。

    邓伦本不欲多事,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见那女子带着哭腔说:“……你叫我怎么办?太后赐婚,我如何反抗?我爹娘只会欢喜……”

    声音很耳熟。

    邓伦的酒瞬间醒了大半。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靠近假山,借着山石阴影和茂密花草的遮掩,窥见假山后相拥的两个人影。

    女子背对着他,但那身鹅黄色的衣裙,那发髻上熟悉的珍珠簪子——正是今日赴宴的周婉儿!而她正倚在一个男子怀中,那男子穿着邓府下人的服饰,身形高大,正轻抚她的背低声安慰。

    “婉儿,我的婉儿……我也想你,每时每刻都想……”男子的声音沙哑含糊。

    邓伦在阴影里,心脏像被冰水浸过,随即又被怒火烧得滚烫。他看得分明,也听得真切。周婉儿此刻的放浪形骸,与白日里在他面前表现出的羞涩矜持,简直是云泥之别!那男子显然不是第一次与她这般私会,动作熟稔,语气亲昵至极。

    然后又马上高兴了起来,看,他猜对了。这场婚事果然是个坑。周婉儿不仅心有所属,而且性格泼辣强势,与表现出来的羞涩温婉判若两人。更妙的是,她似乎对自己印象极差,认定了自己是个靠构陷上位的伪君子。

    这不恰恰印证了他的猜想吗?若非有人在背后引导、灌输,一个深闺女子,怎会对他有如此具体的“了解”和强烈的恶感?谁最有可能做这件事?谁最恨他邓伦?

    山山。只能是山山。

    邓伦心底那点对山山的愧疚,在此刻被翻涌而上的怒火烧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算计、被羞辱的暴戾感。好啊,好一个与世无争的二皇子,好一个“了尘”师傅!表面上淡泊超脱,背地里却用这种下作手段来报复!

    他没有惊动那对野鸳鸯,等他们依依惜别、前后离开后,才整理了一下衣衫,若无其事地走向茅房,然后返回宴席。脸上重新挂起微醺的、温和的笑容,继续周旋敬酒,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那笑容底下,冰冷一片。

    第二天,中秋次日,官府休沐。邓伦因宿醉头痛,起得晚了。用过早膳,心绪依旧纷乱烦乱,便换了常服,只带了一个小厮,出门随意走走,想散散心。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洛阳西门附近。这里较城内清静,远处隐约传来嘈杂人声。小厮打听后回报:“少爷,是二皇子……哦,是了尘师傅在西门外的粥棚布施,发放米粮和月饼,说是给城中孤寡和流民过节。”

    邓伦脚步一顿。山山?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他本欲转身离开,可昨夜假山后听到的那些话、周婉儿那充满鄙夷的语调、还有这段时间积压的所有憋屈和愤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酒精的残余和睡眠不足让他的神经格外脆弱。

    去看看吧。看看这位“了尘师傅”,是如何在布施中展现他的“慈悲”和“超脱”的。

    粥棚前果然排着长队,多是衣衫褴褛的百姓。粥棚旁设了香案,一个穿着灰色僧袍、身形单薄瘦削的少年正在亲手将包好的月饼分发给老人和孩子。他动作很慢,却很认真,对每一个前来领取的人都会微微颔首,低声说一句“中秋安康”。

    那正是二皇子山山。不过半年多未见,他似乎又清减了些,面容平静,眼神澄澈,确实有几分出尘之气。周围有几个便装侍卫警惕地护卫着,但态度并不张扬。

    邓伦站在不远处看了片刻,心底那股邪火越烧越旺。凭什么?凭什么这个人害得自己不得不娶一个心属他人、鄙夷自己的女子,还能在这里安然地扮演慈悲为怀?凭什么他就可以“了尘”,而自己却要陷入这滩污泥?

    他走上前,侍卫立刻警觉地看向他。邓伦却恍若未见,径直走到香案前,对着正低头打包月饼的山山,用一种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的声音,阴阳怪气地开口:

    “了尘师傅,你法号叫‘了尘’,怎么却免不了俗,总是掺和这些尘世间的烂事?”

    话音落下,周围瞬间一静。排队领粥的百姓茫然看来,侍卫们脸色骤变。离山山最近的一名侍卫勃然大怒,上前一步喝道:“放肆!你是何人?谁允许你这样和殿下说话的!”

    山山抬起头,看到邓伦,似乎愣了一下。他抬手,轻轻拦下了正要动手的侍卫,目光平静地落在邓伦脸上。半年多不见,邓伦看起来憔悴了些,眼下一片青黑,虽然竭力维持着仪表,但眼神里的烦躁和怨气几乎要溢出来。

    “好久不见,邓大人。”山山的声音温和,听不出情绪,“听说你升任户部侍郎,又即将大喜,迎娶周侍郎家的掌上明珠。媳妇年轻貌美,家世昌盛,真是可喜可贺。”

    这本是一句寻常的客套话,甚至带着几分善意。可听在邓伦耳中,却是最恶毒的山山直接承认对自己报复做的恶事。升官?那是靠构陷你得来的!大喜?那是你设计害我跳的火坑!年轻貌美?家世昌盛?那是个心里装着别人、瞧不起我的女子!

    “好你个二皇子!”邓伦积压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他眼睛赤红,指着山山,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小小年纪,心思竟如此歹毒!你要是记恨我去年检举你,大可以光明正大地来!为什么要使这种阴损招数害我?!”

    “你胡说八道什么!”侍卫忍无可忍,上前一把揪住邓伦的衣襟。

    “我说错了吗?!”邓伦挣扎着,口不择言,“你敢说周婉儿的事跟你没关系?!你敢说不是你在太后面前煽风点火,逼我娶那么个女人?!山山,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是皇子我就怕你!你这招够狠,毁人姻缘,断人前程……”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那名揪着他的侍卫已经一拳狠狠揍在了他的腹部。

    剧痛传来,邓伦闷哼一声,弯下腰。紧接着,雨点般的拳脚落在了他身上。侍卫显然训练有素,专挑肉厚的地方下手,避开了要害,但疼痛是实打实的。

    邓伦起初还试图抵挡、喝骂,但很快就被打倒在地。疼痛、屈辱、连日来的压力、从小到大的委屈……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他不再反抗,蜷缩在地上,竟像个孩子一样,放声痛哭起来。

    哭声凄厉,充满绝望和不甘。周围百姓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侍卫们停下了手,有些无措地看向山山。

    山山一直静静地看着,眉头微微蹙起。直到邓伦的哭声从愤怒的嚎啕变成绝望的呜咽,他才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

    “住手吧。”他对侍卫说,然后蹲下身,看着满脸涕泪、狼狈不堪的邓伦。

    邓伦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到山山平静无波的脸,那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邓大人,”山山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你心里还是对我有所不满。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未记恨你去年的检举,也从未安排什么去害你。”

    邓伦抽噎着,瞪着他,显然不信。

    山山继续道:“看你的反应,应该是有人借我的名义,去威胁或者伤害你了。你现在是遇上难事了,对吗?”

    邓伦哭声渐止,只是红着眼睛死死看着他。

    “你若相信我,可以告诉我,或许我能帮你。”山山顿了顿,“或者,你回去告诉你信得过的长辈,让他们帮你。今日你言语冒犯我的事,我不会追究。在我心中,早已不拿自己当高高在上的皇子了。如今的我,只是个有点特权的平民。而你,已经被我的侍卫殴打过,算是受过惩罚了。”

    这番话,语气平和,内容却出乎邓伦的意料。不追究?帮他?山山是惺惺作态,还是……真的?

    “你……”邓伦哑着嗓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脸上的泪痕未干,模样可笑又可怜。

    “回去吧,邓大人。”山山站起身,对侍卫示意,“送邓大人去医馆看看伤。今日之事,不必外传。”

    侍卫应了一声,上前扶起邓伦。邓伦浑浑噩噩地被搀扶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山山。山山已经转过身,继续去分发月饼,侧影单薄却挺直。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邓伦心头——有残余的愤怒,有被打的羞耻,有事情败露的恐慌,却也有那么一丝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触动和茫然。

    难道……真的错怪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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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邓伦被侍卫送到相熟的医馆,简单处理了皮肉伤。伤势不重,但青紫遍布,动一动就疼。更疼的是脸面和内心。

    回到邓府,他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天一夜。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山山的话,以及周婉儿在假山后的私语。

    山山的态度太坦然了,不像作假。如果真是他设计的,看到自己如此失态痛苦,他多少该有些得意或痕迹。可山山没有,反而指出可能是有人冒用他的名义。

    那会是谁?刘御史?还是其他看自己不顺眼、或者想搅浑水的人?

    而周婉儿的事,是确凿无疑的。无论背后主使是谁,这个婚,他绝不能就这么认了!

    第二天,邓伦顶着红肿的眼眶和脸上的淤青,找来了父母和家族中几位信得过的长辈,将中秋之夜所见所闻(隐去了自己对山山的怀疑和冲突)和盘托出。

    父亲闻言大惊失色,母亲直接掉了眼泪。几位长辈则是面色凝重。

    “此事非同小可。”一位族叔沉声道,“若周家小姐真有不端,这婚事必须作罢。否则娶进门便是祸患,不仅辱没门风,将来若事发,我邓家颜面何存?还可能被周家反咬一口。”

    “可这是太后赐婚……”父亲忧心忡忡。

    “正因是太后赐婚,才更不能马虎。”另一位伯父道,“太后是看重邓伦,才会指婚。若未来孙媳品行有亏,岂不是打了太后的脸?我们需得查证清楚,若属实,再向太后陈情,请求做主。太后明理,必不会怪罪。”

    商议已定,邓家长辈当即带着邓伦前往周府“理论”。

    周侍郎听闻来意,起初是震惊,继而勃然大怒,指着邓伦鼻子骂他血口喷人,污蔑他女儿清誉。周夫人更是哭天抢地,说女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最是守礼,绝无可能做出此等丑事。

    直到邓伦说出具体时间(中秋夜宴中途)、地点(邓府花园假山后)、甚至那男子穿着(邓府下人服饰)和部分对话细节,周侍郎的脸色才变得惊疑不定。

    周婉儿被叫了出来。她今日穿着素淡,脂粉未施,眼睛红肿,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听到邓伦的指控,她先是不可置信地瞪大眼,随即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滚落,扑通一声跪在父母面前。

    “爹,娘!女儿冤枉!”她声音凄切,“中秋那夜,女儿多饮了两杯果酒,有些头晕,便由丫鬟扶着去客房歇息了半晌,醒来后就直接回了宴席,何曾去过什么假山?更不曾见过什么外男!邓公子……邓公子他定是看错了人,或是听了小人挑拨,如此污蔑女儿,女儿……女儿不如死了干净!”

    说罢,竟起身要往墙上撞去。周夫人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抱住女儿,母女俩哭成一团。

    周侍郎脸色铁青,转向邓伦:“邓贤侄!你可有证据?若无证据,仅凭你一面之词,就如此毁我女儿名节,我周家也不是好欺负的!便是闹到太后、陛下面前,我也要讨个公道!”

    邓伦语塞。他当时怕打草惊蛇,并未当场捉奸,哪来的证据?那男子虽穿着邓府下人衣服,可邓府仆役众多,中秋夜人来人往,根本无从查起。

    周婉儿见他哑口无言,哭得更加悲切:“邓公子若是对太后赐婚不满,大可直言!何苦用这种手段来折辱婉儿?婉儿自知蒲柳之姿,配不上邓公子,可太后旨意,婉儿不敢违抗,这些日子亦是谨守本分,却不想……却不想换来如此下场!爹爹,娘亲,你们让女儿死了吧!”

    场面一度混乱。邓家长辈见周婉儿哭得情真意切,以死明志,而邓伦又拿不出实证,心下也动摇起来。难道真是邓伦醉酒看错?或是被人设计?

    最终,这场“理论”不欢而散。周家咬定邓伦诬陷,要讨说法。邓家则坚持所见非虚,要求退婚。两边僵持不下。

    消息自然很快传到了宫里。

    次日,太后便召邓伦和周婉儿入宫问话。

    慈宁宫里,太后端坐上位,神色看不出喜怒。邓伦和周婉儿跪在下面,一个脸上犹带淤青,眼眶深陷;一个梨花带雨,柔弱可怜。

    太后听完双方各执一词的陈述,沉默片刻,缓缓道:“哀家当日指婚,本是看你们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想着成就一桩美事。却不想,闹出这般风波。”

    她看向邓伦:“邓伦,你既无实证,仅凭‘似乎看见、隐约听见’,便指控未婚妻不端,可知这对女子名节是多大的伤害?”

    邓伦叩首:“臣……臣当时确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臣亦知空口无凭,但此事关乎臣终身幸福,更关乎邓、周两家声誉,臣不敢隐瞒,亦不敢妄言。恳请太后明察!”

    太后又看向周婉儿:“婉儿,你说你一直在客房休息,可有丫鬟作证?”

    周婉儿抽泣道:“回太后,有的。丫鬟小翠一直陪着臣女,可以为臣女作证。臣女醒后,还是小翠伺候臣女整理妆容,才返回宴席的。臣女……臣女真的从未离开过客房区域,更不曾私会外男。邓公子定是认错人了,或是……或是对臣女不满,故意如此说。太后,臣女冤枉啊!”说着又磕下头去。

    太后揉了揉额角,似乎有些疲惫:“你们二人,一个说有,一个说无,又都无铁证。这般争吵下去,岂有宁日?这婚事,本是喜事,若因此成了怨偶,反为不美。”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哀家今日叫你们来,也是想听听你们自己的意思。这婚约,若你们实在相处不来,心有芥蒂,现在退婚,也还来得及。哀家不会勉强。”

    邓伦心中一动。退婚?这或许是个机会。虽然会得罪太后和周家,但总比娶一个心有所属、可能带来无穷麻烦的女人强。

    他正要开口,却瞥见周婉儿迅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虽然很快又被泪水淹没。电光石火间,邓伦忽然改变了主意。

    不能就这么退婚。

    如果现在退婚,责任大半会落在他这个“无端指控”者身上。太后或许嘴上不怪罪,心里肯定不喜。周家更会恨他入骨。而那个背后设计他的人(无论是不是山山),恐怕会笑掉大牙。

    更重要的是,周婉儿明显不想退婚。为什么?因为她心有所属,却更不敢违抗家族和太后?还是因为……退婚对她的名声损害更大,甚至可能影响到她与那情郎的未来?

    邓伦心念急转,瞬间换上了一副痛苦挣扎、深情不舍的表情。

    “太后……”他声音沙哑,带着哽咽,“臣……臣方才思虑不周,言语冲动。臣与婉儿小姐虽相识日短,但……但臣对婉儿小姐,实是一见钟情,心生爱慕。正因如此,中秋那夜看到那般情景,才会如遭雷击,心神大乱,以至于酒后失态,口不择言……”

    他抬起头,眼眶发红(这次倒有几分真),深情地看向周婉儿:“婉儿,是我不好。我太在乎你了,才会杯弓蛇影,闹出这般误会。我……我向你赔罪。这婚事,是太后恩典,是天作之合,我……我怎会不满?我心中,是千万个愿意的!”

    周婉儿显然没料到邓伦会突然来这一出,整个人都愣住了,连哭都忘了。

    太后也微微挑眉,看着邓伦。

    邓伦继续表演,语气愈发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自责:“昨夜回去,我辗转反侧,仔细回想。或许……或许真是我醉酒眼花,看错了人?又或许,是我太过在意婉儿,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将梦境与现实混淆了?太后,臣……臣知错了。臣不该无凭无据,就怀疑婉儿。臣……臣愿意向婉儿赔礼,向周家赔罪。这婚约……臣恳请太后,不要取消!”

    周婉儿在最初的惊愕过后,迅速反应过来。她看着邓伦那副“情深义重”的模样,心底一阵恶心,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将了一军的恼怒和警惕。

    邓伦不退婚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可眼下,邓伦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若再坚持退婚,或者继续哭诉冤屈,反而显得不识大体、辜负太后美意了。

    周婉儿咬了咬牙,瞬间也换了表情。她垂下头,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声音细弱却清晰:“太后……邓公子既然这么说,婉儿……婉儿心中也是感动的。其实……其实这些日子相处,婉儿虽与邓公子交流不多,但邓公子温文尔雅,才华出众,婉儿……婉儿心中亦是仰慕的。”

    她抬起泪眼,怯生生地看了邓伦一眼,又飞快低下头,脸颊飞上两朵红云(演技精湛):“那夜之事,想来真是误会。或许是邓公子醉了,或许是另有其人……婉儿不愿再深究。只要……只要邓公子不再误会婉儿,这婚事……婉儿但凭太后做主。”

    好一副冰释前嫌、互生情愫的戏码!

    太后看着下面这对瞬间从“指控与喊冤”变成“郎情妾意”的年轻人,先是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果然是年轻人,心思变得快!”太后笑得畅快,“哀家就说嘛,你们两个看起来般配得很,怎会无缘无故闹别扭?原来是因爱生疑,一场误会!”

    她显然更愿意相信这个“美好”的版本——年轻人互相爱慕,因太在意而产生小误会,如今说开了,反而情意更浓。

    “既然如此,这婚事照旧!”太后一锤定音,“你们二人回去后,要多走动,多了解,切莫再因小事生隙。婚期嘛,礼部会尽快择定。”

    她想了想,又对身边女官道:“去取六百两黄金来,赐予邓伦。他前日……嗯,听闻身体不适,请太医好生调理。今日这场小风波,就此揭过,谁也不许再提。往后,你们要和和美美的,莫负了哀家一番心意。”

    “臣(臣女)叩谢太后恩典!”邓伦和周婉儿同时叩首,声音一个比一个恭敬感激。

    从慈宁宫出来,太后体贴地让他们共乘自己的轿辇回府,以示恩宠和安抚。

    华丽的轿辇内,空间宽敞,铺着柔软的锦垫,熏着淡淡的龙涎香。可轿帘一放下,隔绝了外界视线,刚才在太后面前还“含情脉脉”、“羞涩带怯”的两个人,瞬间变了脸色。

    周婉儿几乎是立刻挪到了轿辇最角落,拉开与邓伦的距离,脸上所有的柔弱温顺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厌恶和警惕,眼神像刀子一样剐着邓伦。

    邓伦则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刚才的深情款款也消失不见,脸上挂起一种近乎玩味的、带着邪气的笑容。他上下打量着周婉儿,目光在她身上逡巡,毫不掩饰。

    “演得不错啊,周小姐。”邓伦开口,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戏谑,“哭得真是我见犹怜,连太后都被你骗过了。”

    周婉儿冷哼一声,别过脸:“比不上邓公子变脸快。方才那番深情告白,听得我差点吐出来。”

    邓伦笑了,忽然往前倾身,凑近周婉儿。周婉儿吓得往后一缩,后背抵住了轿壁。

    “怕什么?”邓伦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咱们现在可是太后钦定的未婚夫妻,亲近些怎么了?”

    “你放开我!”周婉儿用力挣扎,但邓伦的手像铁钳一样。

    “放开?”邓伦另一只手竟然去扯她的衣襟,脸上笑容变得猥琐而下流,“你们昨天晚上在假山后面办事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的草丛里听着呢。啧啧,情话说得真肉麻……周婉儿,你也别在我面前装什么贞洁烈女了。也就我好心,不嫌弃你,还愿意要你……”

    他本是故意羞辱,想看看这个胆大包天、敢在未婚夫家私会情郎的女人,被揭穿后会如何羞愤、如何求饶。或许还能拿捏住她的把柄。

    可他万万没想到,周婉儿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听到他提起假山之事,周婉儿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被更强烈的怒火取代。她非但没有羞耻求饶,反而趁邓伦不备,猛地低头,狠狠一口咬在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上!

    “啊!”邓伦吃痛,下意识松手。

    周婉儿获得自由,丝毫没有大家闺秀的怯懦,像只被激怒的母豹子,扑上来对着邓伦就是一阵拳打脚踢!拳头专往他脸上的淤青和身上的伤处招呼,指甲更是往他脸上脖子上挠!

    “混蛋!登徒子!敢碰我!我打死你!”周婉儿边打边骂,声音尖利,动作又快又狠,完全不像个深闺女子。

    邓伦被打懵了。他本就有伤在身,行动不便,加上根本没料到周婉儿如此凶悍泼辣,一时竟被压制住了。脸上脖子上火辣辣地疼,新伤叠旧伤,眼前发黑。

    “你……你疯了!”邓伦狼狈地格挡,气急败坏。

    “我疯了也是被你逼的!”周婉儿又是一脚踹在他小腿上,邓伦痛呼一声,“邓伦,我告诉你,别以为太后赐婚你就拿捏住我了!这婚我本来就不想结!现在更不想了!但你今天敢碰我一下,我拼着名声不要,也要跟你同归于尽!你以为你是谁?一个靠构陷皇子上位的小人,也配碰我?!”

    她打得气喘吁吁,头发散乱,眼神凶狠,哪还有半分之前的温婉羞涩。

    邓伦蜷缩在轿子一角,护着头脸,又痛又气,更多的是一种荒谬感和失控感。他本以为周婉儿是个可以拿捏的、虽有私情却不得不屈从的弱女子,却没想到是这么个一点就炸的泼辣货色!

    更让他憋屈的是,周婉儿的话戳中了他的痛处。他确实“靠构陷皇子上位”,这成了他洗不掉的污点,连这个瞧不起他的未婚妻都敢拿来骂他。

    急怒攻心之下,加上身上伤痛,邓伦只觉得气血上涌,眼前一黑,竟然真的气晕了过去。

    周婉儿见他不动了,喘着粗气停了手,警惕地看了他一会儿,确定他不是装的,才嫌恶地踢了他一脚,整理了一下自己散乱的头发和衣裙,坐回角落。

    她看着昏迷不醒、脸上新增了好几道抓痕的邓伦,眼神复杂。有厌恶,有痛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这场太后赐婚,看来注定是一场噩梦了。而她和邓伦,都已被卷入其中,难以挣脱。

    邓伦这一“病”,便是大半个月。

    起初是真病,身上被周婉儿打出的瘀伤未消,又急怒攻心,加上秋深寒重,内忧外感一并发作,着实昏沉了几日。待外伤渐好,热度退去,他却又生出一种更深沉的倦怠来,像被抽干了所有气力,连起身梳洗都觉费力。索性便顺着“病”势,告假在家,闭门谢客。

    他整日多半时间躺在书房隔间的软榻上,或是昏睡,或是睁着眼望着屋顶精致的彩绘藻井发呆。窗外的秋色从金黄转为萧瑟,偶尔有枯叶被风卷着拍打在窗棂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更添寂寥。下人按时送来汤药饭食,他只用少许,人也眼看着清减了一圈,下颌线条越发分明,衬得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深陷下去,里面空茫茫的,偶尔闪过一丝压抑的戾气,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朝中同僚亦有递帖探病的,都被邓府以“大夫嘱咐需绝对静养”为由婉拒了。邓伦知道,外间定有各种猜测流言,关于他与二皇子的冲突,关于太后那日的召见,或许更隐约的,已有些关于周家小姐的风声透出。他懒得理会,甚至有种近乎自毁的快意——看吧,这就是你们期待的才俊,这就是太后赐下的良缘,内里早已腐坏不堪。

    这日午后,秋阳难得有了些暖意,透过半开的支摘窗,在室内地面投下一方明晃晃的光斑。邓伦刚用过药,正倚着榻上引枕,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那是他年少时母亲所赠,如今触手生凉。门外传来管家略带急促又刻意压低的声音:

    “少爷,太子殿下、卡其兔大人及夫人、还有佳琪小姐,一同过府探病,已到前厅了。”

    邓伦动作一顿,指尖在玉佩上收紧。太子亲临?还有卡其兔?他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这个名字。卡其兔,车骑将军卡其喵的堂弟,年纪小了十五岁有余,据说成年后便入了公门,已连续任职十一年的“兔子警官”(这是洛阳城里百姓因其姓氏和早年一段趣闻起的诨号,倒无贬义),在负责京畿治安的衙门里颇有些实权,为人以细致果敢着称。其妻虹氏,出身将门,性格爽利。这两人与邓伦的圈子交集不多。至于太子和那位被卡其喵夫妇如珠如宝捧着的独生爱女、十三岁的小佳琪,倒是更熟悉些。

    他们为何联袂而来?是太子的意思,还是卡其喵将军的授意?抑或是这位“兔子警官”嗅到了什么风声?邓伦心头疑虑更甚,太阳穴隐隐作痛。无论如何,闭门不见已不可能。他必须打起精神应对。

    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泛起的苦涩和那股挥之不散的颓唐,他扬声吩咐:“更衣,我稍后便去。请殿下与贵客稍候,上最好的茶。”

    刻意选了件料子厚重、颜色沉稳的深青色家常直裰,领口系得严实,试图遮住脖颈上已淡却未完全消退的抓痕。对镜整理时,他看到镜中人面色苍白,眼下乌青,瘦削了不少,但那双眼睛在强制聚焦时,竟也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清亮,只是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如何也掩饰不住。

    他对着镜子,慢慢弯起嘴角,练习那个惯常的、温和而略带歉意的笑容。很好,一个为公务操劳、又因私事困扰而病倒的年轻官员形象,勉强合格。

    步入正厅时,四人已分宾主落座。太子伟伟居上首,一身月白常服,气度雍容沉静,目光温煦。卡其兔与夫人虹坐在一侧,卡其兔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与卡其喵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清俊,眉宇间带着长期处理实务磨炼出的干练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敏锐,此刻面带恰到好处的关切。虹夫人一身利落的湖蓝色骑装改良裙,英气勃勃,眼神明亮坦率,坐姿挺拔。小佳琪挨着太子下首坐着,一身鹅黄衫子,梳着双环髻,小脸粉嫩,正好奇地打量着厅中陈设,见邓伦进来,眼睛立刻亮了一下,随即又露出显而易见的同情——这丫头,心思全写在脸上。

    “臣抱恙在身,未能远迎,更劳动殿下与卡大人、夫人、佳琪小姐亲临探视,臣惶恐。”邓伦上前,一丝不苟地行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病弱沙哑。

    “邓卿不必多礼,快请坐。”太子虚扶一下,语气温和,“听闻你病了些时日,孤心甚念。可好些了?”

    “劳殿下挂怀,已无大碍,只是大夫叮嘱还需静养些时日,未能为朝廷效力,臣心下难安。”邓伦在末座小心坐下,垂眸应答。

    卡其兔开口,声音清朗平稳,带着公门中人特有的清晰与节制:“邓大人客气了。家兄(卡其喵)临去三峡督办水利前特意嘱咐,说邓大人为新商业街耗心费力,功在洛阳,如今偶染小恙,我等理当探望。街市那边一应协调调度事务,家兄已暂为接手处理,并让我转告邓大人不必忧心,诸事皆有章程,安心静养便是。”他提到卡其喵时,语气自然带着敬意,言语间也透露出对事务的熟悉,显然并非客套。

    原来如此。是卡其喵将军临行前的细致安排。邓伦心中明了,那股被默默接手的复杂感觉再次涌上,但此刻确实更多是感激与一丝惭愧。“卡将军高义,体恤下情,臣……感激不尽,待将军回京,定当亲往致谢。也多谢卡大人与夫人劳步。”他看向卡其兔和虹夫人,卡其兔的目光似乎在他脖颈处不经意地停顿了一瞬,快得难以捕捉。

    虹夫人爽朗一笑,声音清脆:“邓大人快别谢来谢去了,养好身体最要紧。我爹常说,身体是打仗的本钱,我看啊,办差理政也是一个道理。”她说话直接,却并不惹人反感。

    太子微笑着颔首,又询问了些养病的细节,言语间皆是勉励与关怀。卡其兔夫妇也随声附和,厅中气氛一时倒也和缓,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探病慰问。

    小佳琪耐不住太久正经话题,见大人们说得差不多了,目光又滴溜溜转到邓伦略显憔悴的脸上,忍不住小声问道:“邓叔叔,您是不是……因为要成亲了,心里……心里事情多,所以才病的呀?”她眨着大眼睛,努力想用更“成熟”一点的词汇,但终究还是孩子的思路,“我爹爹以前出远门前,我娘也会睡不着呢!是不是……是不是都这样?”她如今十三岁,对男女之情和婚姻懵懵懂懂,只能从父母相处中寻找参照。

    虹夫人闻言,忍不住笑着轻拍了她一下:“佳琪,别拿你爹娘打比方。”卡其兔也无奈地摇头,眼中却带着纵容的笑意。

    邓伦脸上的笑容却是一僵,仿佛被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最痛最不堪的疮疤。他看着小佳琪那张纯真无邪、全然不懂世间污浊与算计的脸,心中那股混合着极致讽刺、冰冷厌憎和破罐破摔的情绪,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寒潭,猛地翻搅上来。或许是因为病中脆弱,或许是因为在太子和这对显然生活美满、眼神清正的年轻夫妇面前,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伪装如此可笑,如此疲惫。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自嘲般的寒意。

    “佳琪小姐……心思剔透。”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厅中悬挂的一幅山水画,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一顿,斩钉截铁,“不过,不是忐忑。是……醒了。有些梦,做做也就罢了,醒来才知道,现实……从来都是一滩污水。”

    小佳琪眨了眨眼,没完全听懂“污水”的比喻,但感觉邓伦情绪很低落,便努力用自己的方式安慰:“邓叔叔,您别难过呀!我娘还说,女孩子心思有时候是像云彩,变来变去的,今天下雨,明天说不定就出太阳啦!等周家阿姨过了门,和您天天在一起,发现您这么好,这么能干,说不定……说不定就和您相亲相爱,一辈子都高高兴兴的呢!”

    她描绘的景象美好得像戏文里的唱词,充满了少女对姻缘最纯真也最浅薄的幻想。阳光透过窗格,在她稚嫩的脸庞上跳跃,那双遗传了其父的明亮眼眸里没有任何阴霾。

    而这纯真的安慰,像一把裹着蜜糖的钝刀子,缓慢而持续地割开了邓伦心上那层勉强结痂的伪装。相亲相爱?高高兴兴?一辈子?想到周婉儿在情郎怀中的媚态,想到她对自己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凶狠撕打,想到未来数十年可能同床异梦、彼此憎恶甚至互相提防、只为维持表面光鲜的婚姻生活……还一辈子?

    一股混杂着极致讽刺、冰冷厌憎和近乎毁灭欲的情绪,猛地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的克制。他目光转向小佳琪,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带着恶意的笑,仿佛要通过玷污这份纯真,来印证自己处境的黑暗与无可救药。

    “不可能,”他重复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平静底下却翻涌着令人心悸的黑色暗流,“绝对不可能。佳琪小姐,你还小,不懂。这世上,有些人,就像精美的瓷器,看着光鲜,内里却早就裂了,脏了。碰不得,也修不好。”

    他顿了顿,无视小佳琪逐渐困惑和不安的眼神,也仿佛看不见太子微蹙的眉头和卡其兔夫妇交换的、带着了然与复杂情绪的目光,继续用一种近乎自剖的残忍语气说道:

    “以后啊……我大概就当娶回家一尊不得不摆着的花瓶。放在那儿,占个位置,面子上过得去就行。眼不见,心不烦。她乐意玩她的,”他嘴角的弧度越发冰冷讥诮,“我专心忙我的。只要……别玩得太出格,别把那些脏的臭的摆到明面上,让人看了我邓家和……陛下的笑话,我就能……当作没看见,关起门来,包庇着。”

    这番话,信息量太大,也太骇人听闻。“花瓶”、“玩她的”、“脏的臭的”、“包庇”……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寻常未婚夫妻矛盾、或是感情不睦的范畴,简直像是在描述一件亟待处理的麻烦物品,或是一桩心照不宣的、冰冷而肮脏的交易。其中蕴含的深刻厌弃、无奈妥协、以及某种近乎冷酷的“容忍”与“交易”意味,令人心惊。

    小佳琪彻底懵了。她张着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邓伦,又求助似的看向太子和卡其兔夫妇。花瓶?玩?脏的臭的?包庇?这些词分开她都懂,可连在一起从邓叔叔嘴里说出来,指向他未来的妻子,她就完全无法理解了。这跟她偷看的话本里写的、爹娘相处的样子、甚至宫里那些娘娘们表面上的和和气气,都不一样。她本能地感觉到一种强烈的不适,甚至有些害怕,小声嘟囔,声音里带了点怯意:“邓叔叔……您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周家阿姨怎么会是花瓶呢?还玩……玩什么呀?为什么脏……”

    太子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小佳琪越来越慌乱的追问,也打破了厅中近乎凝滞的诡异气氛。他看向邓伦,目光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严厉告诫:“邓卿,病中之人,思虑过甚,易生妄念,口出非常之言。婚姻乃人伦大事,结两姓之好,纵有波折,亦当以礼持之,以诚待之,徐徐图之。你如今心神耗损,首要任务是静心养病,恢复元气。其余诸事,待康健之后,再行斟酌不迟。”

    这话说得委婉而周全,既给了邓伦台阶下,也明确表达了不赞同他此刻的偏激言论,更暗示他要注意场合,尤其在小佳琪面前。

    卡其兔也接口,他的声音比太子更直接些,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坦率与一份基于多年办案阅历形成的冷静劝诫:“邓大人,世事难料,人心亦非一成不变。或许眼下困顿,所见皆是晦暗,但未来如何,谁又能断言?家兄常教导我,遇棘手事当如办案,需抽丝剥茧,查明根源,依法依理处置,最忌的便是意气用事,或……未战先怯,甚至行那掩耳盗铃、姑息养奸之下策。”他显然精准地听懂了邓伦话里那令人不寒而栗的“花瓶论”与“包庇说”,并毫不客气地将其归为“掩耳盗铃、姑息养奸”,言语间的职业特性展露无遗。

    虹夫人看看丈夫,又看看神色灰败、眼神却执拗阴郁的邓伦,轻轻叹了口气,道:“邓大人,身体是自己的,路也是自己选的。钻了牛角尖,困住的只有自己。佳琪年纪小,天真烂漫,听不得这些腌臜算计。您便是心里再苦,也……”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也总得向前看。世上不是所有女子都……都如您所想那般。”她这话既是提醒邓伦注意分寸,莫要污染了孩子的耳朵,也暗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与劝解——能当着储君和同僚的面,说出这般决绝冰冷、近乎自毁的话,这位邓大人心里,怕是已苦闷愤懑到了极点,看待人事都戴上了扭曲的眼镜。

    小佳琪虽然还是没完全明白那些“腌臜算计”,但听大人们都这么说,尤其是太子伯伯语气严肃,也乖巧地闭上了嘴,只是忍不住又偷偷看了邓伦几眼,眼神里充满了未消散的困惑和一丝残留的惧意,下意识地往太子身边靠了靠。

    探望的气氛已然被邓伦那番惊人之语破坏殆尽。太子又温言嘱咐了几句“安心养病,朝廷仍需倚重”之类的话,便起身告辞。卡其兔夫妇也跟着站起,留下了带来的滋补药材和虹夫人自家配的、据说有宁神效果的药草香囊。

    小佳琪走在最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头对邓伦小声道:“邓叔叔,您……您好好吃药,快点好起来。我……我让爹爹也早点回来。”声音里少了先前的活泼,多了些小心翼翼和残留的不安。

    送走这一行人,邓府重新陷入一片死寂。邓伦独自站在空旷的正厅,秋日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入,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寂,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方才那股不管不顾倾泻而出的黑暗情绪,此刻像退潮般迅速消退,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一丝后怕,以及一种奇怪的、近乎麻木的空洞。

    他吓到那个孩子了。也肯定让太子和卡其兔夫妇看到了他最不堪、最偏执、最阴暗的一面。但那又如何?他说的,难道不是他必须面对的未来吗?难道不是他所能想到的、最“现实”的出路吗?

    只是……卡其兔那句“掩耳盗铃、姑息养奸”,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他心里。姑息养奸?是啊,他知道周婉儿是“奸”,是祸害,可他有的选吗?太后的旨意,家族的颜面,他自己的前程……哪一样容得他快意恩仇?

    他缓缓走回书房,没有再看那些摊开的、关乎新商业街未来发展的公务卷宗,而是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一株叶子已落尽大半的梧桐。深秋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穿透窗隙,吹在他脸上、颈间,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也让他混乱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

    “花瓶……姑息……” 他低声重复,眼神渐渐凝聚起一种冰冷而坚硬的东西,如同深潭底部冻结的玄冰。妥协或许荒唐,姑息或许愚蠢,但若别无选择,他也要做那个决定花瓶摆放位置、决定何时擦拭灰尘、何时用帷幕遮盖的人。而不是被这尊有毒的花瓶砸得头破血流,还徒惹一身腥臊,赔上所有。

    这场病,这场放任自流的颓唐,该到头了。萎靡与自怜,换不来任何转机,只会让人看轻。太子需要的是能办事、能担事的臣子,不是沉溺私怨的废物。卡其喵将军接手他的工作,是情分,是顾全大局,但他不能永远依赖。他必须站起来,拖着这副被现实啃噬得千疮百孔的身心,回到那个需要他、同时也牢牢束缚他的位置上去。

    至于周婉儿……那场注定冰冷、充满算计与对抗的婚姻,将成为他淬炼心志的另一座熔炉,也将是他未来仕途上必须时刻警惕、谨慎绕过的一片致命雷区。眼不见为净?不,从今往后,他要睁大眼睛,加倍清醒,加倍冷静地看着,算计着,在这片令人作呕的泥沼中,为自己,也为邓家,踏出一条尽可能干净、尽可能稳妥的路。

    邓伦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残余的颓唐与空洞已被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清醒与决绝所取代。他转身,唤来一直候在门外、面带忧色的小厮,声音平静无波:

    “去户部递个话,明日,我销假返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