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七,午时。
驿马踏破晋阳宫前青石板的声音,比雷声更惊心。当窦冲、苻纂兵败的战报被羽林郎用颤抖的双手捧上丹墀时,苻丕正在用午膳。象牙箸夹着的炙鹿肉掉在了玄色龙纹袍服上,油渍洇开一片深色。
殿角铜漏滴滴答答,每一声都像锤在心头。
苻丕猛地起身,案几被带翻,杯盘滚落一地。“传令!”声音嘶哑破裂,“六百加急,命阳泉张蚝、王永,即刻放弃关隘,全军回援晋阳!迟误者,斩!”
传令兵出宫门时,晋阳城的天空聚起了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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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泉关,秦军大营。
张蚝接到军令时,正在校场操练刀斧手。时值正午,烈日灼人,五百壮汉赤着上身,挥动二十斤重的大刀,劈、砍、扫,动作整齐划一,汗水在古铜色背脊上汇成溪流,砸在黄土里腾起细烟。
传令兵嘴唇干裂,甲胄蒙尘,几乎是滚落马鞍,将盖着皇帝玺印的紧急军令高高举起。
张蚝展开帛书,目光如刀般刮过每一个字。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操练的呼喝声隐约传来。他捏着帛书的手指关节泛白,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突然,他右手猛地下劈,那柄随他征战数十年、柄上缠着浸血皮绳的大刀,“咔嚓”一声将身旁半人高的试刀木桩劈为两段!石屑飞溅。
“糊涂!!”吼声如受伤的猛虎,震得近处几名亲兵耳膜嗡嗡作响。校场上所有操练骤停,五百双眼睛惊惧地望向他们的主帅。
他胸口剧烈起伏,伤疤虬结的肌肉块块贲起,将那件旧战袍撑得几乎开裂。“慕容农那支偏师,撑死不过数千人马!蒲阴陉道狭路险,他能带多少攻城器械?晋阳城高池深,粮秣足支一年!陛下只要闭城固守,拖上几个月,燕军粮尽,慕容宝、慕容德亦然必然退军!届时我军回师,与城中守军内外夹击,慕容农便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
他猛地转向闻讯匆匆赶来的丞相王永和镇东将军邓景,眼睛赤红:“陛下这是自乱阵脚!一道军令,便要我等放弃阳泉关,将太行门户拱手让于燕贼!自此并州屏障尽失,燕军骑兵可肆意驰骋!这是亡国之令!”
丞相王永年近四旬,清瘦的脸上布满皱纹,远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他抬手止住张蚝更激烈的言辞,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太尉,慎言。陛下乃一国之君,晋阳乃国之根本。根本动摇,枝叶再盛亦无用。”
他向前一步,靴子轻轻碾过地上的石屑,压低声音,“况且,太尉怎知慕容农必攻晋阳?若其虚张声势,实则分兵绕道井陉,出现在我军回援路上,届时前有慕容宝大军,后有慕容农偏师堵截,我军心震动,进退失据,那才真是危如累卵。”
张蚝瞳孔微缩。王永指向悬挂在辕门侧的羊皮地图,指尖划过井陉道那条曲折的细线:“井陉虽险,然慕容农若不惜代价,轻骑快马,五日可抵此处——”他的指甲在“乐平”二字上重重一点。“乐平一失,我军归路即断。太尉,陛下所虑,非是无因。”
邓景在一旁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那是他战死的兄长留下的。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慕容垂用兵,向来喜出奇兵。其子慕容农,有‘小慕容垂’之称。丞相所言……不可不防。”
张蚝与王永对视。王永的目光沉稳如古井,深处却藏着忧国如焚的灼热;张蚝的眼神则如沸腾的岩浆,满是不甘与暴烈的战意。校场上鸦雀无声,连风都仿佛停滞。汗水顺着张蚝的眉骨滑下,淌过眼角一道箭疤,刺痛感让他猛地闭了下眼。
终于,张蚝紧绷的肩膀垮下了一丝,不是被说服,而是意识到无力回天。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滚烫,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那是旧伤未愈,连日焦躁引发的内火。
“……陛下军令已下。”他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为人臣子,唯有遵令。”
但他随即抬头,眼中颓唐尽去,重新燃起骇人的凶光,那是身经百战的猛兽被逼入绝境时的眼神:“然,不能就这么走!慕容宝小儿,欺我秦军无人乎?明日,本将军要邀战!痛击其军,挫其锐气,打乱其部署!若能大胜,或可迫其后退,我军再徐徐撤退,与晋阳守军遥相呼应,尚有转圜之机!若不胜……”
他牙齿磨得咯咯响,“也要咬下他几块肉,让他不敢轻易追击!”
王永沉吟片刻,与邓景交换了一个眼神。邓景微微点头,手从刀柄上松开。王永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太尉欲决战立威,为撤退赢得时间与空间……此乃险招,亦是不得已之招。可。然,需有万全布置。明日之战,许胜不许败,至少,不能是大败。”
张蚝咧嘴,露出一口被血渍和岁月染成黄褐色的牙齿,笑容狰狞:“放心。本将军这条命,慕容宝还没那牙口啃下!”
秦军使者的头颅,在午时三刻被长杆挑起,悬于燕军大营辕门之外。战书是用箭射入营中的,帛布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血迹——那是使者自己的血,他在完成使命、痛骂慕容氏之后,抢在燕兵擒拿之前,拔剑自刎。
中军大帐内,死寂。慕容宝捏着那份血迹斑斑的战书,指尖冰凉。
“张蚝……竟敢主动邀战?”他声音有些发飘,目光扫过帐下诸将。慕容绍、慕容宙、慕容凤等宗室将领个个甲胄鲜明,眼中却神色各异,或兴奋,或疑虑,或跃跃欲试。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左侧首位的范阳王慕容德身上。
“叔父,”慕容宝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显得沉稳,“张蚝据守坚城,粮草充足,忽而弃长取短,邀我野战,事出反常。莫不是……晋阳方向,三弟已建功,逼得张蚝不得不行险一搏?亦或是,此乃诱敌之计,欲引我军入彀?”
他顿了顿,见慕容德没有反应,继续道:“我军兵力占优,围而不战,待其粮尽或军心自乱,方为上策。不若……暂避其锋,加固营垒,以观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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