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
慕容德的眼睛蓦然睁开,精光乍现!那不是一个老人的浑浊目光,而是鹰隼般锐利,带着沙场淬炼出的寒意。他并未提高声调,但两个字吐出,帐中温度仿佛骤降。
“太子殿下,”他缓缓站起,甲叶摩擦发出铿锵之音,“我大燕倾国之力,起兵三万,名将云集,围困阳泉近月。如今,城内不过两万饥疲之卒,张蚝匹夫一纸战书,殿下便言‘避’?”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慕容宝脸上:“此令若出,三军将士会如何想?他们会觉得主帅怯战!会觉得秦军犹有余力!军心,顷刻便散!士气,一落千丈!日后攻城拔寨,谁还肯用命?”
帐中落针可闻。慕容宝面皮涨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父亲慕容垂所赐那柄宝剑的剑柄。剑鞘上镶嵌的蓝宝石在帐内牛油火炬的映照下,泛着幽冷而不安的光。他能感受到诸将投来的目光,如芒在背。
沉默在蔓延,只有帐外旌旗被风吹动的猎猎声。
“太子,”慕容德语气稍缓,但更具穿透力,“张蚝为何敢战?正因他后方危急,不得不战!此非诱敌,乃是搏命!他欲拼死一击,击溃我军,或至少重创我军,方可安然回师解晋阳之围。我军若避,正中其下怀,他可从容撤退,与晋阳守军会合,则辽西王独木难支,危矣!”
他走到帐中巨大的沙盘前,拿起代表秦军的小旗:“反之,我军兵多将广,以逸待劳。张蚝求速战,我军便与其速战!野战,正是我军铁骑所长!若能借此良机,一举击溃张蚝主力,则阳泉不攻自破,晋阳门户洞开!届时,辽西王与我军前后夹击,并州可定!这天大的功劳——”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慕容宝,“便是殿下您的!陛下面前,此乃平定并州之首功!”
慕容德的话,像投入滚油的火星。
“范阳王老成谋国,所言极是!”陈留王慕容绍率先出列:“秦军龟缩月余,早成疲兵。如今自寻死路,正是天赐良机。末将愿为先锋,直捣张蚝中军。”
“末将附议!”慕容宙紧接着抱拳:“我部五千部曲,铁甲如山,请太子许我部正面迎敌。”
“末将愿往!”
“太子,机不可失!”
帐中慕容凤等少壮派宗室将领纷纷请战,甲胄撞击声、请战声响成一片,方才凝重压抑的气氛被一股躁动炽热的战意冲散。这些慕容子弟,大多经历过复国之战,渴望在太子面前、在新的战场上证明自己,获取更多功勋与权位。
群情激昂,如热浪般扑面而来。慕容宝胸口那股滞涩的郁气似乎被冲开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满帐的战意都吸入肺中,转化为自己的勇气,父亲慕容垂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好!”慕容宝猛地拔剑出鞘半尺,寒光映亮他年轻却努力显得坚毅的脸:“传令三军,饱食战饭,明日巳时,出营列阵,迎战张蚝!慕容绍率左军,慕容宙率右军,中军……”
他顿了顿,一股豪气上涌:“由孤亲自统领!孤要看看,那张蚝是否真有万夫不当之勇!”
“且慢。”
慕容德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慕容宝眉头蹙起,转头看向叔父,脸上闪过一丝被当众打断的不悦:“叔父还有何高见?”
慕容德走到慕容宝面前,目光平静地直视着他:“太子身系全军安危,乃三军胆魄所系。坐镇中军,运筹帷幄,观敌料阵,指挥若定,方是统帅之责。冲锋陷阵,斩将夺旗,乃我等为将者本分。”
他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你经验不足,别去前线添乱。
慕容宝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叔父是觉得……孤不善战,会拖累大军?”声音里已带上寒意。
“太子误会。”慕容德拱手,姿态恭谨,话语却寸步不让:“太子天潢贵胄,勇武过人。然,一军之帅,如脑如心。脑需清明,心需沉稳。战场瞬息万变,流矢无眼。太子若有闪失,纵使我军大胜,亦是一场大败,动摇国本。请太子以大局为重。”
他抬眼,目光扫过慕容绍等人,几人微微颔首,显然认同此理。
这话合情合理,无可指责,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慕容宝脸上。在众将面前,尤其是宗室将领面前,被如此“呵护”,让他感到的是难堪而非温暖。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气氛微妙。慕容宝能感到诸将的目光在他和慕容德之间游移。
良久,慕容宝从牙缝里挤出生硬的命令:“……就依叔父。中军指挥,仍由孤坐镇。范阳王,”他盯着慕容德,“你率所部一万步骑,为全军总预备,伺机策应各部。望叔父……勿负孤之重托。”
“老臣,领命。”慕容德躬身抱拳,垂下眼睑,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有担忧,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深藏不易察觉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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