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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万人敌
    八月八日,巳时三刻,烈日已悬于中天,无情炙烤着大地。阳泉关东南五里,一处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两军遥遥相对。

    燕军阵势浩大,如黑云覆地。旌旗招展,黑色的“燕”字大纛与各色将旗连成一片,在热风中翻卷,猎猎作响。全军沿河谷展开,正面宽达两里有余。

    对面,秦军阵型紧凑,人数约在两万,明显少于燕军,却透着一股截然不同的气势。

    那不是喧嚣的杀气,而是一种沉重的、压抑的、近乎死寂的沉默。仿佛不是活人组成的军阵,而是一堵用血肉和钢铁浇铸而成的城墙。士卒大多面带菜色,甲胄陈旧甚至破损,但眼神空洞而麻木,深处却燃烧着一种绝境下的疯狂——他们知道晋阳危急,知道此战或许关乎国运,也关乎自己能否活着回家。

    阵前,三骑并立,如三根定海神针,撑起了秦军岌岌可危的士气。

    居中最醒目者,正是张蚝。他竟赤膊上身,仅着一条铁锈色战裙,脚踩破旧皮靴。古铜色的身躯肌肉虬结,如同老树盘根,上面纵横交错着数十道大大小小的伤疤。他骑着一匹格外雄健的乌骓马,那马眼如铜铃,鼻喷白气,不安地踩着蹄子。

    张蚝手中倒提一杆特制的丈八铁脊长矛,矛尖宽如手掌,带有放血槽,在日光下流动着暗红色的血光——不知是锈迹,还是昨日试矛时留下的血迹。

    他就那么静静矗立着,像一尊来自远古的凶神雕塑,无需嘶喊,无形的煞气已扑面而来。

    左翼是丞相王永,文官袍服外罩着不合身的皮甲,胡须梳理得整齐,脸上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沉静,唯有紧握剑柄的手背凸起青筋,显露出内心的紧绷。

    右翼是邓景,面色冷硬如铁,沉默寡言,手中一柄环首大刀横搁马鞍,刀刃上有细密的缺口,那是无数次劈砍留下的印记。

    “咚!咚!咚!”

    秦军阵中,四面牛皮大战鼓被赤裸上身的力士同时擂响!鼓点缓慢、沉重、单调,如同垂死巨人的心跳,每一声都重重敲打在双方数万将士的心头,压在沉闷燥热的空气上。这是死战的信号。

    张蚝缓缓举起了长矛。

    秦军整个前锋线,随着这个动作,齐刷刷向前踏出一步!“轰!”脚步落地,尘土微扬,虽只一步,却显出严苛训练下的整齐划一。

    望楼车上,慕容宝的心脏也跟着那鼓点重重一跳。他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兵书战策,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变调:“弓……弓弩手!上前!预备——”

    张蚝的长矛如指挥棒般向前一挥!

    “大秦!前进!”嘶哑的吼声穿透鼓噪。最前排的秦军刀盾手齐声发喊,将蒙皮木盾举过头顶,形成一片移动的盾墙,开始缓步向前推进。步伐起初不快,但异常坚定,数千只脚同时起落,发出闷雷般的“轰轰”声,大地仿佛在颤抖。

    三百步。

    慕容宝从望楼车上看到秦军盾墙如潮水般涌来,那缓慢而坚决的压迫感让他喉咙发干。“弓弩手!”他终于喊出了命令,“仰角,抛射!放!”

    “嗡——!”

    燕军中军数千张弓弦同时释放的震颤声汇成一股恐怖的音浪!下一刻,黑色的箭矢如骤起的蝗群,遮天蔽日,在空中划出无数抛物线,带着死亡的尖啸落入秦军阵中!

    “哆哆哆哆……”密集如雨打芭蕉的声音响起,大部分箭矢狠狠钉在秦军的盾牌上,木屑纷飞。偶有箭矢从缝隙钻入,或射中腿部,惨叫声零星响起,但立刻被同伴的怒吼和前进的脚步声淹没。

    秦军阵型出现了些许凹坑,但很快被后排补上,推进速度甚至没有减缓!他们的盾牌上很快插满了箭羽,像一只只巨大的刺猬,却依然顽固地向前移动。

    二百五十步。秦军前锋开始从缓步变为小跑!盾墙依然保持,但缝隙中,一双双布满血丝、充满疯狂战意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越来越近的燕军阵列。

    “第二队!直射!放!”慕容宝声音急促。

    第二轮箭雨更为平直,力道更足!这次有了更多战果,一些盾牌被强劲的弩箭射穿,持盾的士兵惨叫着倒地,阵型出现了更多缺口。但秦军的冲锋号角凄厉地响起!

    “杀——!!!”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秦军阵列中爆发!残存的盾墙猛地向两侧分开!后排手持长矛、大刀、战斧的秦军重步兵,赤裸着上身或穿着简陋皮甲,瞪着血红的眼睛,如同决堤的洪水,咆哮着向燕军防线发起了全速冲锋!他们根本不顾及伤亡,踩着同伴的尸体,挥舞着兵器,只想在最短时间内撞入燕军阵中!

    一百步!这个距离,已能看清对面敌人狰狞的面孔!

    慕容宝脑中一片空白,兵书上的条陈混乱交织。“长枪兵!上前顶住!刀盾手护住两翼!左右两军骑兵,准备听我号令,侧击敌阵!”

    他几乎是机械地喊出这些命令,望楼车下的令旗手拼命挥舞旗帜,鼓手敲出急促的节奏,试图让庞大的中军做出反应。

    但,太慢了!

    燕军中军前排的长枪兵刚刚慌慌张张地将长枪尾端杵地,斜指向外,刀盾手还在努力向中间靠拢试图保护侧翼时——

    秦军洪流,已狠狠撞了上来!

    “轰隆——!!!”

    那不是金属撞击声,而是无数肉体、铠甲、兵器、意志碰撞在一起的沉闷巨响!刹那间,最前排的士兵无论燕秦,都被巨大的冲力撞得筋断骨折,口喷鲜血!

    长枪折断的咔嚓声、刀刃入肉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垂死的哀嚎、疯狂的嘶吼……所有声音混合成地狱的交响!

    鲜血如泼墨般在第一道接触线上绽放!残肢断臂飞起!

    张蚝,始终冲锋在最前!他那匹乌骓马在接阵前最后一刻人立而起,碗口大的前蹄狠狠踏翻了两名燕军刀盾手,落地时已深深楔入燕军阵列之中!丈八长矛化作一道夺命的银龙,简单直接的刺、扫、砸,每一击都带着摧筋断骨的力量!

    一名燕军幢主试图用长枪捅刺马腹,张蚝长矛一摆荡开长枪,顺势一捅,矛尖贯穿其胸膛,将其整个人挑飞起来,甩入后方人群,又砸倒一片!

    “拦住他!拦住那匹夫!”慕容宝在望楼车上看得真切,张蚝如虎入羊群,所向披靡,正朝着中军大旗方向直线杀来!他声音尖利,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

    张蚝并非盲目冲杀。他那双凶光四射的眼睛,始终锁定着燕军阵中那杆最高的、绣着金色“慕容”字样和龙纹的太子大纛。他知道,擒贼先擒王,击溃中军指挥,是扭转战局最快、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眼见燕军中军因接战而略显混乱,调整阵型的命令正在层层传递导致局部迟滞,张蚝知道,机会来了!

    “随我破敌!”他狂吼一声,声音压过战场喧嚣,猛地一夹马腹!那匹神骏的乌骓长嘶一声,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竟脱离了一直紧密跟随的数百亲卫死士,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独自朝着燕军中军腹地狂飙突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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