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派已定,李渊环视众人,沉声道:“诸军各司其职,务求稳妥迅捷。建成、世民,你二人虽分镇东西,然需时常联络,互为犄角。关中大局,便托付于诸君了!”
“谨遵大将军令!”众将轰然应命,声震殿宇。
就在李渊调兵遣将、经略关中之际,几位特殊人物的到来,为长春宫增添了一抹文华光彩,也预示着李渊开始有意识地从军事征服转向政权建设。
冠氏县长于志宁、安养县尉颜师古,联袂谒见。此二人,皆出身关陇文学世家,名重一时。于志宁乃北周太师于谨曾孙,其叔于宣敏亦以文才着称;颜师古更是名门之后,其祖乃北齐黄门侍郎、着名学者颜之推,家学渊源深厚,本人博学多才,尤精训诂。他们早已对隋政失望,隐忍待时,今见李渊入关,气象一新,遂毅然来投。
几乎同时,一位年轻英武的将领也来到长春宫——长孙无忌。他不仅是李世民妻兄,更出身河南长孙氏,其家族与李氏世代姻亲,关系盘根错节。长孙无忌本人“少有谋略”,勇武善战,更难得的是性情豁达,人脉广阔,其妹嫁与李世民,使其成为连接李渊集团与部分关东士族、尤其是长孙氏力量的重要纽带。
李渊在偏殿亲自接见这三人。于志宁气质儒雅,言辞得体;颜师古相貌清癯,目光睿智;长孙无忌则英气逼人,举止干练。李渊与之交谈,问以时政得失、经史要义、军略机宜,三人皆对答如流,见解不凡,尤以颜师古学识最为渊博,于志宁老成持重,长孙无忌则于实务军旅颇有见地。
李渊大喜,当即做出安排:“得三位俊杰,如获至宝!志宁先生,请屈就大将军府记室,参赞机要,掌文书诏令;师古先生,授朝散大夫,随军顾问,典校图籍,教授子弟;无忌,授渭北行军典签,佐世民经略渭北,协理军务民事!”
三人皆感激拜谢。于志宁、颜师古的加入,大大提升了李渊政权的文化形象与文治能力;长孙无忌的到来,则加强了李氏家族内部的联结,并为李世民在渭北的行动增添了得力臂助。李渊“礼贤下士”、“用人唯才”的名声,也随之更盛。
当李渊在长春宫接见四方归附者、从容分派兵马之时,河东城内的屈突通,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煎熬与挣扎。
李渊主力西渡、朝邑失守、冯翊归降、永丰仓易主、唐军分略渭北……一连串的坏消息如同冰冷的箭矢,接连射入河东城中,也射在屈突通的心头。他站在城楼,向西眺望,仿佛能看见唐军旌旗在关中大地蔓延的可怕景象,能听见李渊在长春宫接受万民朝贺的喧嚣。一种大厦将倾、独木难支的悲凉与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大将军!不能再等了!”副将满脸焦急,“李渊主力已西,关中空虚,正是我军回援长安、与卫玄(长安留守)将军内外夹击李渊偏师(指李建成、李世民部)的绝佳时机!若再困守此城,坐视李渊尽收关中,则长安危矣,我等亦成瓮中之鳖!”
屈突通何尝不知?他深知长安的重要性,更明白自己这支河东大军,是长安城此刻唯一能指望的外援。但是……出城?李渊虽走,却在河东城外留下了吕绍宗、任瑰、韦义节统领的三万精兵!这些兵马深沟高垒,日夜监视,摆明了就是要将他死死钉在河东!
“李渊留兵在此,便是防我西进。”屈突通声音沙哑,“我军若倾巢而出,必遭拦截;若分兵,则力量不足,恐被分别击破。且……军心如何,你我都清楚。”他未说尽的话是:军中关中子第思乡情切,对驰援那个遥远且未必能守得住的长安,究竟还有多少斗志?强行驱策,只怕未遇敌,先自溃。
然而,坐守孤城,眼看着李渊一步步吞并关中,最终粮尽援绝,也只有死路一条。两害相权,或许拼死一搏,尚有一线生机。
挣扎再三,屈突通终于狠下决心。他召来心腹爱将、鹰扬郎将汤阳人尧君素。尧君素年约三旬,面容刚毅,对屈突通忠心耿耿,以善守着称。
“君素,”屈突通神色凝重,将河东通守的印信郑重交付,“我欲亲率主力,西进驰援长安,与李渊争夺关中!河东乃根本之地,万不能有失。今将此城,托付于你!盼你竭尽全力,坚守待援,无论外界如何传言,只要我屈突通一息尚存,必不弃河东!”
尧君素双手接过印信,单膝跪地,慨然道:“大将军放心!君素在,城在!必不负所托,死守河东,以待大将军凯旋!”
安排好留守,屈突通不再犹豫,尽起城中能战之兵约三万余众,仅留万余兵马于尧君素守城。他选择了一个黎明前的黑暗时刻,悄然打开城门,大军鱼贯而出,试图绕过唐军监视营寨,向西疾行,目标直指潼关——从潼关南城渡渭水,便可逼近长安。
然而,唐军的耳目远比屈突通想象的更为灵敏。他大军刚出城不久,探马便将急报送至永丰仓大营的李建成、刘文静处。
“屈突通果然出来了!”李建成精神一振,“文静,按父亲方略,该我辈上场了!”
刘文静点头:“世子,王长谐将军早已奉命戒备。屈突通欲走潼关,必先图南城。刘纲将军(隋潼关守将)那边,恐怕……”
“传令王长谐,按计划行事!绝不能让屈突通与刘纲汇合!”李建成断然下令。
然而,屈突通不知道的是,他意图前往依靠的潼关守将刘纲,此刻已自身难保。
潼关,天下雄关,夹在秦岭与黄河之间,地势险要。守将刘纲,率部驻守在南城。当李建成、刘文静率军进抵永丰仓,并派王长谐为先锋,逼近潼关时,刘纲还在犹豫是战是降,或能守多久。
王长谐用兵,颇得李渊“虚实结合”之妙。他并未立刻强攻险关,而是大张旗鼓,在关外扎营,每日操练,做出长期围困的姿态。同时,派出大量细作,携重金潜入关内,贿赂下级军官,散布流言,瓦解军心。更重要的是,他通过当地归附的豪强,摸清了潼关守军布防的薄弱处和几条隐秘小路。
当屈突通决意西援、其先锋斥候刚接近潼关地界时,王长谐几乎同时接到了来自河东方向游骑和关内细作的双重警报。他立刻判断出屈突通的意图——必是欲与潼关守军汇合!
“绝不能让屈突通与刘纲会师!”王长谐当机立断,改变了原定计划。
他挑选五百最精锐的敢死之士,由熟悉地形的本地向导带领,于深夜从一条猎户小道秘密攀越潼关侧翼的险峻山岭,如同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潼关南城内部!同时,关外大军鼓噪而进,做出全力攻城的架势。
刘纲猝不及防,关内守军本已因连日的谣言和唐军压境而士气低落,此刻突遭内外夹击,顿时大乱。王长谐亲率的内应敢死队直扑刘纲指挥所,混战中,刘纲被王长谐一箭射中面门,当场身亡!主将既死,守军更无斗志,或降或逃。一夜之间,雄关潼关易主,落入唐军之手!
当屈突通率军艰辛渡过黄河,沿河南岸疾行,满心指望与潼关守军汇合时,看到的却是潼关城头飘扬的“唐”字大旗和王长谐严阵以待的守军!
屈突通如遭雷击,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前有雄关阻路,关隘已失;后有吕绍宗可能引军来追(虽未至,但威胁在侧);军中粮草将尽,士气低迷。进,关险难克;退,河东未必能归(尧君素能否守住?);停留,粮尽兵溃。
“天亡我也……”屈突通仰天长叹,一股英雄末路的悲怆涌上心头。无奈之下,他只得率军退往潼关以北、黄河岸边的另一处旧有营垒——北城,暂且据守,苟延残喘。然而,失去潼关,断了与长安的联系,困守这黄河岸边一隅孤城,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而河东城下,吕绍宗、任瑰、韦义节见屈突通主力离去,立即挥军猛攻。然而,尧君素果真不负屈突通所托,守御得法,将士用命。河东城高池深,粮械充足,尧君素又深得军心,唐军连番进攻,皆被击退,伤亡不小,城池岿然不动。李渊接到战报,虽有些失望,却也知急攻难下,遂命吕绍宗等人改为长期围困,断绝外援,以待其变。
至此,李渊入关中的第一阶段的战略目标基本实现:主力成功渡河,立足关中;分兵控扼永丰仓、经略渭北,东西门户初步稳固;屈突通被迫离开巢穴,困守潼关北城,与长安隔绝;河东虽未下,但已遭围困,难有作为。关中大局,已然随着李渊这步“渡河落子”,而彻底倾斜。长安城,已成惊涛骇浪中的孤岛,其陷落,似乎只剩下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