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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萧铣复梁1
    荆楚之地,这里的烽烟,与中原、关中的酷烈有所不同。没有大河奔腾的雄浑,没有秦岭巍峨的险峻,有的是纵横交错的河网湖沼,连绵起伏的丘陵竹木,以及弥漫在潮湿空气里、不同于北方的、一种更为绵密而躁动的不安。隋室在此地的统治,如同浸泡在梅雨中的墙垣,外表或许尚存轮廓,内里却早已被悄然滋生的藤蔓与湿气侵蚀得酥软不堪。

    帝国的苛政与连年征调,在富庶的江淮荆楚同样留下了深重的创伤。炀帝三征高句丽,荆襄儿郎不知多少骸骨抛洒辽水;修建东都、开凿运河,这里的粮米、布帛、木材被源源不绝北运;加之地方官吏借机盘剥,豪强兼并日烈,看似鱼米之乡,实则民怨暗涌,盗匪渐起。只是江南士族多尚文雅,百姓性情不如北地剽悍直接,反抗往往以更为隐蔽或分散的形式酝酿着。

    巴陵郡(今湖南岳阳),控扼洞庭,襟带长江,自古便是荆楚咽喉。郡城临江而筑,市井在承平时也算繁华。然而近来,城门盘查骤然严密,街市上流言四起,人心浮动。郡中稍有见识者都能感觉到,一股压抑已久的暗流,正在水面之下汹涌激荡,寻找着破堤而出的裂口。

    郡校尉董景珍的私宅,位于城内较为僻静的一隅。表面看来,这只是个普通中级武官的住所,不甚起眼。但今夜,宅邸深处一间门窗紧闭、帘幕低垂的密室中,却聚集了七八个身影。烛火被刻意调暗,光线昏黄,将围坐在一张胡床边的几张面孔映照得明暗不定,气氛凝重而亢奋。

    为首者正是董景珍,年约四旬,身材魁梧,面庞方正,一部浓髯,眼神沉稳中透着果决。他是鄱阳人,出身并非高门,凭军功和些许手腕升到校尉之位,在巴陵郡兵及地方豪杰中颇有威信。其余几人,也皆是郡中掌握一定武力或影响力的头面人物:雷世猛,另两名校尉,性情悍烈;郑文秀、许玄彻,乃地方豪强,部曲众多;万瓒、徐德基,是郡中颇有声望的文吏兼豪侠,善于交际谋划;郭华、张绣(沔阳人,但活跃于巴陵一带),则是往来江湖、黑白两道皆通的枭雄式人物。

    “诸君,”董景珍压低声音,开门见山,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今日秘会所为何事,想必诸位心中已有计较。隋室无道,天下鼎沸,中原有李密,关中有李渊,河北有窦建德,陇右有薛举,就连东海之滨,也有高鉴、杜伏威辈崛起。我荆楚之地,难道就合该继续忍受那江都昏君和他那些贪暴爪牙的盘剥压榨,坐视桑梓凋敝,子弟流离吗?”

    雷世猛冷哼一声,拳头砸在胡床边缘:“董兄说的是!那江都来的郡守,除了催粮逼税,讨好上官,还会什么?下面的县令胥吏,更是如狼似虎!老子手下的弟兄,军饷拖欠,器械朽坏,却还要被逼着去镇压那些活不下去、上山为‘盗’的乡亲!这鸟官军,老子早就不想干了!”

    “雷兄稍安。”徐德基年纪稍长,面容清癯,捋须道,“不起义则已,起则须有成算。巴陵虽是要地,然我军兵力有限,周边隋军虽散,却仍有调动之虞。更紧要者,举事需有‘名’。我等皆非世家高门,若仅以匹夫之勇、豪强之力起事,恐难服荆楚士民之心,亦难与四方枭雄争衡。”

    这话说到了关键。在座众人,虽各有凭恃,但论出身、名望,确实难以担当一面诸侯的旗号。没有一面足够响亮、能凝聚人心的旗帜,起义很可能沦为流寇,或者迅速被镇压、被吞并。

    许玄彻沉吟道:“徐兄所言极是。需得寻一‘主’,最好是有前朝宗室或名门之后的名分,如此方能号令四方,收揽人心。”

    众人默然,脑筋飞快转动,思索着荆楚之地,有谁符合条件。

    忽然,一直沉默的郑文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诸君可还记得……罗川县令,萧铣?”

    “萧铣?”万瓒眉头一挑,“可是那个前梁皇族之后?”

    “正是!”郑文秀点头,“萧铣乃旧梁宣帝萧詧曾孙(西梁,北魏扶持的傀儡政权,后为隋所灭,后面直接写西梁),其祖父萧岩,曾为西梁安平王,后投隋。萧铣本人,据说熟读经史,为人宽和,有器量,只因是前朝宗室,在隋不得重用,多年沉沦下僚,现任罗川令。其出身尊贵,血统纯正,且素有仁厚之名,若奉其为主,打出‘复梁’旗号,岂非天作之合?”

    “萧铣……”董景珍反复咀嚼这个名字。西梁在荆襄一带经营数十年,虽国小势微,但毕竟曾是正朔之一,在本地士族百姓中,尤其是旧梁故地,仍有相当影响力。奉萧氏为主,复兴梁祚,这个口号对于不满隋政的荆楚民众和部分怀念旧朝的士人,无疑具有强大的吸引力。而且萧铣本人官职不高,易于控制,其宽仁的名声也符合一个“招牌”君主的形象。

    “此议甚妙!”董景珍拍板定论,“萧铣乃梁室之后,名正言顺;为人宽仁,易得人心;且其势单力孤,必倚重我等。实乃不二人选!”他环视众人,“诸君以为如何?”

    雷世猛、许玄彻、万瓒、郭华、张绣等皆点头赞同。徐德基也抚掌道:“此计大善!可速遣心腹密使,往罗川联络萧铣,陈说利害,推其为主。我等在巴陵加紧准备,一旦萧公应允,便即刻举事!”

    “好!”董景珍精神大振,“便依此议!遣使之事,须得机密稳妥。德基兄,你素来沉稳善言,可否亲往罗川一行?”

    徐德基肃然拱手:“义不容辞!”

    密议至此,大体方针已定。巴陵的暗流,终于明确了方向,即将汇成滔天巨浪。

    罗川县,地处巴陵郡东南,沅水之滨,山水环绕,偏僻而宁静。

    县衙后宅书房内,烛光如豆。县令萧铣正对着一卷《汉书》出神,却久久未能翻动一页。他年约三十五六,面容清俊,三缕长须,气质儒雅,确有名门之后的风仪,只是眉宇间总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与落寞。

    他是真正的天潢贵胄,梁武帝萧衍七世孙,梁宣帝萧詧曾孙。曾祖萧岿是西梁明帝,祖父萧岩封安平王。然而,自从祖父在隋灭西梁前夕惶恐降隋,家族荣耀便急转直下。虽得隋室安置,赐予官职,保全家小,但“前朝余孽”的标签如同无形的枷锁,始终套在他们这一支身上。父亲早逝,家道中落,萧铣自幼苦读,才华不俗,却因这敏感出身,仕途蹉跎,年近不惑,仍不过一偏远下县的县令。空有满腹经纶、一腔抱负,却只能在这沅水之畔,看着案牍劳形,感受着岁月空逝,帝国日益崩坏。

    窗外秋风飒飒,吹动庭院竹叶沙沙作响,更添寂寥。萧铣放下书卷,走到窗前,望着漆黑一片的夜空。中原的战火、各地的叛乱消息,通过商旅、流民之口断断续续传来。他知道,这个庞大的帝国正在无可挽回地滑向深渊。而他,一个前朝落魄宗室,在这乱世漩涡的边缘,又能做些什么?或许,就这样默默无闻地老死任上,便是命运给他最好的安排?

    就在他心绪纷乱之际,管家悄声入内,神色紧张地禀报:“阿郎,有客夜访,自称从巴陵来,姓徐,有极紧要之事,必须面见阿郎。”

    “巴陵?姓徐?”萧铣心中一凛。巴陵郡的上官或同僚?如此深夜密访,所为何事?他隐约感到一丝不寻常。“请至密室。”

    片刻后,风尘仆仆却目光炯炯的徐德基被引入书房隔壁一间更为隐蔽的小室。屏退左右,徐德基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传说中的梁室之后,见其果然气度雍容,心中先多了几分满意。他不再客套,直接躬身一礼,压低声音道:“罗川令萧公,在下巴陵徐德基,奉董景珍、雷世猛等巴陵豪杰之命,冒死前来,有一桩关乎荆楚百万生灵、亦关乎萧公前程命运的大事相商!”

    萧铣心中一震,面上却保持镇定:“徐先生请坐,慢慢道来。”

    徐德基将巴陵群豪密议、天下大势、隋室必亡的分析,以及最终决定推举萧铣为主、复兴梁祚的计划,原原本本,坦诚相告。末了,他言辞恳切:“萧公乃梁武正统,仁德素着,天下皆知。今隋室自弃于天,荆楚思得明主。董公等虽粗豪,亦知大义,愿执干戈,为公前驱!但得萧公应允,振臂一呼,则巴陵义旗立举,荆襄豪杰必景从云集!复梁室之旧业,拯生民于水火,此正其时也!望萧公勿再犹豫,以天下苍生为念,以祖宗基业为念!”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在萧铣平静了数十年的心湖中炸开!复兴梁祚!这四个字,是他深埋心底、从不敢宣之于口的最大奢望,也是家族数代人午夜梦回时的隐痛与执念!如今,机会竟以这种方式,突兀而真实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狂喜、激动、难以置信、还有巨大的惶恐与不安,瞬间交织涌上心头。他脸色变幻,呼吸急促,良久方勉强平复,声音微颤:“董公及诸位豪杰厚爱,铣何德何能?且铣一介县令,兵微将寡,恐负众望……”

    “萧公过谦了!”徐德基打断道,“非常之时,岂论眼前官职?所重者,名分与大义耳!公但应允,便是我等共主!兵马钱粮,自有董公等筹措;冲锋陷阵,自有雷将军等效力。公只需坐镇中枢,布德施仁,号令四方,则大事可成!”

    萧铣闭目沉思,指尖微微发抖。他知道,一旦点头,便再无退路,从此将置身于风口浪尖,与天下群雄角逐,成则九五至尊,败则身死族灭。然而,那复兴祖业的诱惑,那施展抱负的可能,那摆脱碌碌无为命运的强烈渴望,最终压倒了恐惧。

    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然,起身对着徐德基郑重长揖:“诸君不以铣鄙陋,推诚相待,委以重任,此恩此义,没齿难忘!既为梁室子孙,值此家国危难,天下板荡之际,敢不竭尽驽钝,与众豪杰共举义旗,以图匡复?铣,愿从众议!”

    徐德基大喜,连忙还礼:“得公此言,荆楚有幸!事不宜迟,德基即刻返回巴陵复命,董公等当加紧准备。公在此亦可声言招募义勇,讨伐盗匪,以为掩护,积蓄力量。待巴陵准备妥当,便遣人迎公前往,正式誓师!”

    计议已定,徐德基连夜悄然离去。萧铣独坐密室,心潮久久难平。他知道,自己平凡的人生,从今夜起,将彻底改变。

    萧铣依计行事,以“本县匪患渐炽,需募丁壮自卫”为名,开始公开招募乡勇。他梁室之后、宽仁县令的名声本就不错,如今又有意举事,暗中许以厚利前程,应募者颇为踊跃,不多时便聚集了数千人,加以简单编练。罗川小县,顿时显出一种不同寻常的躁动。

    然而,未等巴陵方面准备妥当,一场意外的危机抢先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