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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李渊入主大兴城1
    大兴城外,深秋的寒意已透骨,渭水平原上的晨雾弥漫不散,将那座巍峨如山的帝都轮廓渲染得朦胧而压抑。唐军大营连绵数十里,旌旗在湿冷的空气中低垂,仿佛无数蓄势待发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猎物。自九月下旬完成合围以来,这座城已被困锁月余。期间,李渊的政治攻势如雪花般飘入城中,劝降、威吓、利诱、分化……然而,以卫文升、骨仪、阴世师为首的守城核心,始终紧闭城门,缄默以对,摆出了困兽犹斗的姿态。

    围城之初,李渊尚存“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奢望。毕竟,大兴城内虽有守军,但多为惊弓之鸟;代王杨侑年幼,左右人心浮动;更兼城中粮草虽丰,然坐吃山空,日久必生变乱。他屡遣使者,陈说“尊隋讨逆、匡扶社稷”之大义,许诺“百官安堵,秋毫无犯”。奈何卫文升等人以“忠臣不事二主”自诩,更因早前李渊起兵时,他们曾掘毁李氏在关中的祖坟、捣毁宗庙(此为报复李渊叛逆,亦为断绝其“天命”之望),深知仇怨已深,绝无转圜余地,故抵死顽抗。

    月余围困,城中军民煎熬日甚。初期尚能凭坚城和储粮维持,但随着时间推移,恐慌、猜忌、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小道消息在市井坊间疯狂流传:唐军有数十万之众,器械精良;李渊仁义,入城必不妄杀;卫尚书病重,恐不久于人世……守军士气日益低落,逃亡、暗通款曲者时有发生。然而,卫文升、骨仪、阴世师等采用铁腕手段,加强巡防,严惩逃兵与“通敌”者,甚至不惜株连,勉强维系着摇摇欲坠的防线。

    李渊的中军大帐,从最初的安兴坊,已前移至更靠近通化门的一处高阜。在此可清晰望见城头守军走动,听见隐约的刁斗之声。帐内,巨大的城防图铺展,李渊与裴寂、刘文静、李建成、李世民等核心文武,进行着最后的战前部署。

    气氛凝重而肃杀。拖延已无意义,强攻势在必行。但如何攻,攻下后如何处置,关乎未来大局。

    “卫文升老病垂危,犹自顽抗;骨仪书生,不通军事;阴世师性烈,然无远略。守城之事,实赖其积威与城墙之固。”裴寂分析道,“我军月余围困,已疲惫其心,瓦解其志。然城墙高厚,若强攻,伤亡必巨。”

    李世民出列,年轻的面庞上已褪去最后一丝稚气,目光锐利如剑:“父亲,诸军将士求战心切,锐气可用。拖延过久,反损士气。卫文升等掘我祖坟,毁我宗庙,此仇不共戴天!然攻城的,非仅为私仇,更为早日平定关中,解民倒悬,以定天下之本!儿臣以为,当择精锐,多路齐攻,昼夜不息,疲其守军,寻其薄弱,一鼓而下!”

    李建成亦道:“二弟所言甚是。然攻城之前,需严明军纪,尤需约束入城之后行止。大兴乃帝都,宗庙、宫室、百官、百姓,牵连极广。若纵兵掳掠,则我军与盗匪何异?恐失天下人心。”

    李渊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背。他目光深远,缓缓道:“攻城,是为取天下,非为泄愤屠城。明日甲辰,下令诸军准备,三日后,丙午日,四面齐攻!”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我将令与全军:攻城之时,奋勇先登者重赏!然入城之后——毋得侵犯七庙(隋室宗庙)及代王、隋室宗亲!违令者,无论官职高低,立斩不赦,夷其三族!”

    “夷三族”三字,如冰锥刺骨,让帐中温度骤降。这是最严酷的军法,显示了李渊维护“尊隋”政治招牌、争取旧隋势力归附、以及稳定帝都秩序的绝对决心。他要向天下人证明,他李渊是“隋室忠臣”,是来“匡扶社稷”的,绝非毁其宗庙、屠戮其裔的乱贼。

    “此外,”李渊补充道,“各军需约束士卒,不得趁乱劫掠坊市、侵暴百姓。违者,同样军法从事!我李渊要的,是一座完整、安定、民心归附的大兴城,而非一片废墟!”

    “谨遵大将军令!”众将肃然应命。

    命令迅速传遍各营。唐军士卒闻战鼓将起,个个摩拳擦掌,求战之心炽烈。同时,“夷三族”的严令也如同一盆冷水,让一些原本存有劫掠心思的骄兵悍将心头凛然。

    黎明,天色未明,寒风呼啸。大兴城四周,唐军营中灯火通明,炊烟早早升起。士卒饱餐战饭,检查器械,默默集结。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特有的压抑与躁动。

    辰时初,中军号炮三响,声震天地!随即,四面唐军营垒中,战鼓如雷,号角凄厉,喊杀声骤然爆发,如同海啸般扑向巍峨的城墙!

    东面通化门、春明门外,李建成督率刘弘基、殷开山等部,架起数百架云梯、数十辆冲车、楼车,冒着城头如雨的箭矢、擂石、滚油,发起猛烈冲击。士卒如蚁附攀,前仆后继,鲜血瞬间染红了城墙根部的冻土。

    西面金光门、延平门外,李世民亲率丘行恭、段纶等部,主攻方向却非城门,而是选择了几处城墙稍矮、或因年久失修略有破损的段落。他令士卒负土填壕,集中精锐弓弩压制城头,同时以敢死队持巨斧、大锤,猛击墙体,试图打开缺口。

    北面、南面,其他唐军将领亦指挥所部,展开牵制性进攻,使得守军四面受敌,疲于奔命。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守军虽然士气不高,但凭坚城固守,加之卫文升等人以重赏激励,甚至亲自上城督战,抵抗异常顽强。滚木礌石如雨落下,热油金汁倾泻,箭矢密如飞蝗。唐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城上城下,尸骸枕藉,惨叫与怒吼交织,将这座千年古都的尊严与安宁彻底撕碎。

    在攻城大军中,有一支特殊的部队——原冯翊豪帅、现任唐军左光禄大夫孙华所部。孙华本是本地人,熟悉地理,麾下多渭北子弟,骁勇善战。李渊围攻大兴,孙华主动请缨为前锋,欲立首功,也为家乡子弟搏个前程。此刻,他正率部在城南安化门一带猛攻。

    孙华身先士卒,披重甲,持大刀,冒着矢石,亲自攀爬云梯。他口中呼喝,激励部下,眼看就要登上垛口。城头守军见状,集中弓弩向他攒射。孙华挥刀拨打,格开数箭,然而一支流矢角度刁钻,穿过盾牌缝隙,“噗”地一声,正中其面门!

    孙华闷哼一声,手中大刀脱手,身躯从数丈高的云梯上轰然坠落,重重砸在城下尸堆之中,鲜血从铁盔下汩汩涌出,眼见不活了。

    “孙将军!”左右亲兵悲声大呼,抢上前去,却已回天乏术。这位最早在关中响应李渊、屡立战功的豪帅,竟在破城前夕,战死于大兴城下。消息传开,攻城的渭北士卒悲愤交加,攻势更猛,誓言为孙华报仇。

    惨烈的攻城战持续了两日两夜。唐军轮番进攻,不给守军丝毫喘息之机。城头守军伤亡惨重,预备队逐渐耗尽,许多地段已出现空缺,只能驱赶民夫上城助守。城墙多处出现破损,虽经临时填补,但已岌岌可危。城中更是人心惶惶,谣言四起,许多官员、富户已暗中收拾细软,寻找退路。

    连日激战,守军已至强弩之末。是夜,月黑风高,寒气刺骨。李世民判断时机已到,召集麾下最精锐的敢死之士,许以重赏,由军头雷永吉率领。

    雷永吉,关中人,出身寒微,却悍勇绝伦,膂力过人,是李世民在渭北招揽的勇士之一。他得令后,挑选了三百名同样勇猛无畏的士卒,皆卸去沉重铠甲,只着轻便皮甲,口衔利刃,背负绳索飞爪,悄无声息地潜至西城墙一段白天被重点攻击、墙体酥松的角落。

    此处守军因连日苦战,疲惫不堪,加之夜深天寒,警戒不免松懈。雷永吉等人如同暗夜中的鬼魅,利用飞爪悄然攀上城墙。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直到登上垛口,才被零星守军发现。

    “敌袭!西墙有人上来了!”凄厉的警报划破夜空。

    然而为时已晚。雷永吉怒吼一声,如同猛虎出柙,挥舞大刀,瞬间砍翻数名守军。三百敢死之士紧随其后,迅速在城头占据了一小段阵地,与蜂拥而来的守军展开血腥的肉搏。他们自知退路已断,唯有死战求生,个个悍不畏死,竟将数倍于己的守军杀得节节后退。

    “打开城门!迎大军入城!”雷永吉浑身浴血,嘶声狂吼,率一部分人猛扑向城楼内的绞盘和门闩所在。

    城下李世民见城头火起,杀声震天,知道雷永吉得手,立即挥动令旗。早已准备好的唐军主力,如同决堤洪水,咆哮着冲向金光门!撞车猛击城门,云梯再次架起,攻势如潮。

    城内守军本就士气濒临崩溃,此刻见城头已失,城门将破,最后一丝抵抗意志也烟消云散。许多士卒丢弃兵器,脱去号衣,混入民宅坊市。军官弹压不住,甚至有人带头逃跑。

    “轰隆——!”一声巨响,金光门的巨大门闩终于被撞断,城门洞开!

    “城门破了!唐军入城了!”绝望的呼喊响彻全城。

    李世民一马当先,率精骑涌入城门,长槊所指,所向披靡。他分遣诸将,抢占各门,控制要道,同时严令:“按大将军令,不得侵扰宗庙宫室及隋室亲眷!降者免死,顽抗者杀无赦!”

    随着金光门告破,其他各门守军闻讯,再无战心,或开城投降,或弃城而逃。至黎明时分,唐军已基本控制大兴城各门及主要街衢。巷战仍在零星进行,多是阴世师等死忠分子率亲卫负隅顽抗,但已无法扭转大局。

    皇宫,东宫,代王杨侑,年仅十三岁,身着亲王常服,呆坐在偏殿的坐榻上,小脸苍白,眼中满是惊恐。殿外传来的喊杀声、马蹄声、哭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左右侍从、宦官、宫女早已逃散一空,昔日繁华肃穆的东宫,此刻空旷得可怕,只有殿内几盏孤灯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这个末代王孙孤独无助的身影。

    唯有侍读姚思廉,依旧肃立在杨侑身侧。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衣着整肃,此刻虽面色凝重,却腰背挺直,目光平静。他是南陈吏部尚书姚察之子,学问渊博,品行端方,被选为代王侍读,教导经史。值此国破宫倾之际,众人皆作鸟兽散,唯独他恪守臣节,不肯离去。

    “姚先生……他们……他们会不会杀我?”杨侑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姚思廉微微躬身,声音沉稳有力:“殿下勿惧。唐公李渊,乃先帝旧臣,此番举兵,自言为匡扶社稷。殿下乃先帝嫡孙,名正言顺。唐公既以‘尊隋’为号,必不敢加害殿下,反需借重殿下,以安天下人心。”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臣受命辅佐殿下读书,职分所在,绝不离殿下左右。纵有万一,臣当以死护殿下周全。”

    这番话,既是在安慰杨侑,也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与决心。

    就在此时,杂沓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自殿外甬道传来,迅速逼近。紧接着,殿门被粗暴地推开,一队唐军士卒手持兵刃,浑身血腥气,闯了进来。他们目光扫过空旷的大殿,最后落在坐榻上的杨侑和旁边的姚思廉身上。

    “找到了!代王在此!”为首队正眼睛一亮,挥手下令,“带走!去见大将军!”

    几名士卒应声上前,就要去拉扯杨侑。

    “站住!”一声厉喝,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

    姚思廉猛地踏前一步,将杨侑护在身后,瘦削的身躯此刻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他戟指那队唐军,须发皆张,怒目而视,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唐公举义兵,本为匡扶帝室,清除君侧奸佞!尔等既为唐公麾下,便当知晓大义所在!此乃大隋代王殿下,金枝玉叶,社稷所系!岂容尔等武夫肆意冒犯、无礼至此?!还不退下!”

    这一番义正词严的斥责,如同冷水泼头,让那几名正欲上前的士卒愣住了。他们只是奉命搜寻“重要人物”,何曾想过会遇到这般情景?眼前这文士,衣着寻常,却气度凛然,言语间自有一股不容亵渎的威仪,竟让他们一时不敢妄动。

    队正也被姚思廉的气势所慑,又想起入城前“不得侵犯代王及宗室”的严令,心中不免惴惴。他色厉内荏地喝道:“你……你是何人?敢阻挠军务!”

    “某乃代王侍读,姚思廉!”姚思廉昂首答道,毫无惧色,“尔等若要带走殿下,需得唐公亲至,或持唐公明确手令!否则,便从姚某尸体上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