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岸,王世充于中军望楼上,冷冷注视着战局。见翟让部攻势虽猛,却渐成孤军深入之势,且其与后方瓦岗大军主体似乎略有脱节,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李密用翟让为前锋,是倚重其勇,也是……借刀杀人?”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更关注实际战机,“传令杨公卿、郭士衡,做好准备,待翟让再进,两翼合围,先吃掉这支孤军!”
然而,未等王世充的合围命令完全展开,战场侧翼异变陡生!
就在翟让部与王世充前锋缠斗正酣、注意力都被吸引之际,瓦岗军阵两翼,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左翼王伯当、右翼裴仁基,各率万余精兵,如同早已蓄势待发的铁钳,猛然从侧翼杀出,绕过交战正面,直插王世充军阵的腰部与后方联系区域!
王伯当白马银枪,所部多为原隋军降卒改编,阵型严整,攻势犀利;裴仁基老成持重,麾下兵将配合默契。这两支生力军的突然加入,瞬间打乱了王世充军的部署。杨公卿、郭士衡部不得不分兵迎击侧翼之敌,预定的合围翟让计划顿时落空。
战场中央,一直密切关注战局的李密,见两翼已然得手,王世充军阵出现松动混乱之象,眼中寒光一闪,手中令旗重重挥下:“中军,进攻!”
“杀——!”以单雄信、罗士信等骁将为箭头,李密亲率的数万中军精锐,如同黑色的洪流,轰然启动,以排山倒海之势,直冲王世充中军本阵!这是瓦岗军真正的核心力量,装备较佳,训练更有素,士气正盛。
王世充脸色大变。他没想到李密投入兵力如此之巨,配合如此默契。翟让的猛攻是诱饵,两翼的突击是撕裂,而李密亲率的中军,才是致命一击!三股力量,几乎同时发力,将他原本还算稳固的阵型冲击得七零八落。
“顶住!不许退!”王世充嘶声怒吼,亲率卫队上前督战。然而兵败如山倒,瓦岗军在兵力、士气、战术配合上此刻均占了上风。江淮兵虽悍勇,也难挡这全方位的猛攻。阵线被多处突破,士卒开始溃退。
“大帅!事不可为,速退!”王世恽、王仁则等亲族将领拼死护到王世充身边,急声劝道。
王世充双目赤红,望着如潮水般溃败的己方士卒和汹涌扑来的瓦岗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撤!”
鸣金之声凄惶响起。王世充军彻底崩溃,丢盔弃甲,向西狂奔,逃回洛阳城东的营垒。瓦岗军趁势追杀,斩获无数,直至日落时分,方才收兵。
石子河之战,瓦岗军再次大获全胜。王世充损兵折将,好不容易恢复的一点士气再次跌入谷底,只得更深地缩进营垒,短期内再无主动出击之力。东都之围,愈紧。
瓦岗军大营的夜晚,胜利的欢腾洋溢在营地上空。篝火处处,酒肉飘香,士卒们围着火堆,大声谈笑,炫耀白日的战功,唾骂王世充的无能。缴获的兵甲器械堆积如山,俘虏垂头丧气地被看押着。
然而,在这片喧嚣之下,一股潜流正在悄然涌动,其源头,正在瓦岗军最高层的权力核心。
翟让的大帐内,气氛却有些微妙。白日虽先挫后胜,但翟让本部作为前锋,承受了王世充军最猛烈的反击,伤亡不小。此刻,翟让正与几个心腹将领、以及其兄柱国荥阳公翟弘、司马王儒信等人饮酒。
翟让喝得满面红光,白日那点不快似乎已抛诸脑后,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说着粗豪的笑话。其兄翟弘,年近五旬,身材比翟让更显粗壮,面目憨直中带着莽撞,此刻也已半醉,忽然拍着案几,大声道:“二弟!今日这一仗,还不是全靠你率先冲杀,吸引了那胡种的主力?他李密不过是在后面捡便宜罢了!要我说,这瓦岗寨本来就是你创下的基业,凭什么让他李密坐了头把交椅,称什么魏公?”
帐中欢闹声顿时一静。几个心腹将领面面相觑,王儒信眼中则闪过一丝异色。
翟让皱了皱眉,瞪了兄长一眼:“大哥,你喝多了!休要胡言!魏公雄才大略,乃天命所归,我翟让是真心推戴!”
“屁的天命!”翟弘梗着脖子,酒气喷涌,“这年头,刀把子硬就是天命!你手下的弟兄最多,最能打,这瓦岗军的家底,大半是你攒下的!凭什么听他号令?要俺说,就算你不当那个什么魏公,至少也该当个……当个‘大冢宰’!总领所有军务政务,让他李密当个牌位供着就是了!”
“大冢宰”三字一出,王儒信心中一动。他本是翟让心腹谋士,自李密上山后,地位无形中被邴元真、房彦藻等李密带来的文士所挤压,心中早有不满。此刻见翟弘提起,他顺势低声道:“司徒,翟公话虽直,却也不无道理。如今我军声势浩大,然权责不清。魏公虽为主,然军务政务千头万绪,若司徒能总领众务,名正言顺,一则能更好调度各部,二则……也可安众将士之心。”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劝翟让抓权。
翟让却只是摆手,哈哈笑道:“你们啊,就是想得多!我与魏公,肝胆相照,何分彼此?这大冢宰什么的,听着就麻烦!来,喝酒喝酒!”他似乎真未将兄长和心腹的话放在心上,或者说,他内心深处对李密确有旧情,也满足于目前一人之下、万军之上的地位,不愿(或不敢)轻易挑起纷争。
然而,这番话,尤其是翟弘那“天子汝当自为,奈何与人!汝不为者,我当为之!”的狂言,却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便通过某些渠道,传入了李密的耳中。
李密的大帐,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多。李密独自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的是今日的战报和各方文书,但他眼神有些飘忽,显然心神不宁。
邴元真、房彦藻、郑颋等心腹文士默立一旁。房彦藻脸色尤其难看,他刚刚向李密禀报了一件事:前番攻破汝南(隋汝南郡,今河南汝南),缴获大量珍宝财货,他奉命清点后,按例大部分入库,部分精美稀罕之物,他优先呈送给了李密。此事不知如何被翟让知晓,今日战后,翟让竟在半路拦住他,带着酒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房长史,前时破汝南,听说得了不少好东西啊?怎么全都送到魏公那儿去了?一点也没想着我老翟?魏公嘛,固然是咱们共推的主公,可别忘了,魏公也是我翟让请上山的,这世事难料,将来如何,谁说得准呢?”说罢,还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房彦藻险些踉跄。
这番话,似醉非醉,其中的不满、怨怼与隐隐的威胁,让房彦藻不寒而栗。
“魏公,”房彦藻声音微颤,将翟让之言和自己的担忧,原原本本说出,“翟司徒此言,恐非醉语。其兄翟弘白日狂言,营中已有流传。翟司徒麾下旧部,多骄悍难制,只知有翟司徒,不知有魏公者,大有人在。如今王世充连败,东都指日可下,大业将成之际,若翟司徒心存怨望,恐生肘腋之变啊!”
左司马郑颋也沉声道:“魏公,翟让贪婪刚愎,不仁不义,早有迹象。前番鄢陵归附的总管崔世枢,初来乍到,翟让便将其囚于私府,勒索财货,因崔世枢未能及时凑足,竟欲动刑。又曾召元帅府记室邢义期赌博,邢义期因公务稍迟,便被杖责八十。此等行径,岂是忠谨之臣所为?观其兄弟言论,恐已生‘无君之心’。如今翟让掌重兵,居高位,其害犹胜王世充!王世充乃外患,翟让实为内忧!”
李密听着,脸色越来越沉,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他何尝不知翟让一系的威胁?自他上山,凭借名望与能力取代翟让成为盟主,表面一团和气,实则暗流从未停止。翟让旧部与他带来的蒲山公营系统,始终存在隔阂。翟让本人看似粗豪服膺,但其手下王儒信、翟弘等人,以及那些骄兵悍将,屡有不服调遣、争功诿过之事。以往大敌当前(如张须陀),需团结一致,他可以容忍。如今连败王世充,形势一片大好,内部权力分配的矛盾,便不可避免地浮出水面。
“翟司徒……毕竟是最早推戴于我之人,瓦岗基业,亦有他心血。”李密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如今强敌在侧(指洛阳未下),便诛杀元勋,恐令将士寒心,亦让天下人笑话我李密不能容人,鸟尽弓藏。”
郑颋上前一步,目光灼灼,语气斩钉截铁:“魏公!毒蛇螫手,壮士解腕!所全者大也!翟让便是那条噬手的毒蛇!其贪婪跋扈,日甚一日,其兄已露篡逆之语,其心腹推波助澜。今日他敢勒索同僚、杖责幕吏、怨望主公,明日就敢刀兵相向!若待其先发制人,勾结旧部,酿成大乱,届时悔之晚矣!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请魏公速决!”
房彦藻也跪下泣道:“魏公!翟让已对彦藻心生怨毒,今日之言,便是警告。彦藻死不足惜,然若因彦藻一人,使魏公迟疑,致生巨变,彦藻万死莫赎!为瓦岗基业,为天下大计,请魏公早除隐患!”
邴元真虽未直接劝杀,却也低声道:“魏公,翟司徒旧部,多集中于其本营。若能……妥善处置翟司徒一人,其部群龙无首,或可顺势整编,纳入魏公直接麾下。如此,既能消除内患,亦可整合兵力,于攻取洛阳大业,未必不是好事。”
帐中一片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裂的噼啪声。李密闭上双眼,脑海中闪过与翟让初识的场景,闪过瓦岗寨中把酒言欢的日子,更闪过翟弘那狰狞的面孔、翟让拍打房彦藻肩膀时那不容置疑的力量……以及未来可能发生的、血流成河的内部火并。
许久,他缓缓睁开眼,眸中那一丝犹豫和温情已然褪尽,只剩下冰冷的决断与属于枭雄的狠厉。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既如此……便依诸位之见。然此事需周密,务求一击必中,不可引发大乱。”他顿了顿,“明日,以庆贺石子河大捷为名,置酒高会,召翟让及其心腹将领……赴宴。”
一个“宴”字,轻飘飘落下,却决定了无数人的命运,也预示着瓦岗军这个庞大的反隋联盟,即将迎来它成立以来最血腥、也最彻底的一次内部清洗。曾经肝胆相照的兄弟,终究要在权力与猜忌的熔炉中,走向你死我活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