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岗军大营内,表面上一如既往地喧嚣忙碌——士卒操练、马夫喂马、工匠修补器械、民夫运送粮草。连续击败王世充的胜利余温尚在,大多数中下层将士的脸上仍带着骄矜与乐观,谈论着何时能攻破东都,共享富贵。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帷幕之下,一股冰冷彻骨的暗流正在权力核心处汹涌激荡。自石子河庆功宴后,司徒翟让与其心腹对李密的不满与怨望已近乎公开,而李密一方,杀机亦如引满之弓,弦已绷至极限。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帐外的寒意。李密独坐案前,面前摊开着一卷洛阳周边舆图,目光却并未聚焦其上。他身侧,左长史房彦藻与左司马郑颋垂手侍立,帐内再无旁人,气氛凝重得落针可闻。
“都安排妥当了?”李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郑颋上前一步,低声道:“回魏公,均已妥当。甲士五十人,由蔡建德统领,皆是我等精选的死士,忠诚无虞,现已分批潜入后帐埋伏,听号令行事。帐外各处要道,也已换上可靠之人把守。”
房彦藻补充道:“罪状已拟好,共列翟让及其党羽贪纵跋扈、欺凌同僚、私蓄甲兵、图谋不轨等十七条大罪,证据确凿,皆有人证物证。宴席所需酒食,已命心腹庖厨准备,绝不会出纰漏。邀请也已送达翟让营中,言明为庆贺大捷,兼议下一步进取东都方略,翟让并未起疑,已应允携翟弘、王儒信、翟摩侯同来。”
李密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他的眼神复杂,有决绝,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但更多的是一种走上权力巅峰必经之路的冷酷。“单雄信、徐世积、王伯当等人,可知会了?”
郑颋道:“按魏公吩咐,未曾明言。然单雄信与翟让有旧,徐世积更是翟让旧部出身,此二人立场未明,故未使其参与谋划。王伯当将军对魏公忠心耿耿,然其性情刚直,若事前知晓,恐于神色间露出破绽,反为不美。届时事发,再行安抚解释即可。”
“嗯。”李密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复又睁开,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已消散,只剩下冰冷的杀意,“成败在此一举。翟让一除,瓦岗方能铁板一块,无后顾之忧。你二人,各自按计划行事,务求万全。”
“遵命!”房、郑二人肃然领命,退出帐外分头准备。
与此同时,翟让营中。翟让刚练完一趟槊法,浑身冒着热气,正用布巾擦拭额头的汗水。其兄翟弘大大咧咧地坐在一旁的胡床上,啃着羊腿,满嘴流油。侄子司徒府长史翟摩侯则在一旁整理文书,神情略显阴郁。司马王儒信踱着步,眉头微锁。
“二弟,李密突然设宴,只说庆功议事,俺总觉得有点蹊跷。”翟弘抹了把嘴,含糊道,“前几日刚闹得不痛快,这就请喝酒?莫不是鸿门宴?”
王儒信停住脚步,看向翟让:“司徒,弘公所虑不无道理。李密此人,心思深沉。值此敏感之时,突然邀宴,且指明要司徒携我等同往……不得不防。”
翟摩侯也抬起头,年轻的面庞上带着忧虑:“叔父,近日营中流言四起,皆言魏公对叔父不满,恐生变故。此宴……是否称病不去,以观其变?”
翟让将布巾丢给亲兵,抓起案上的酒囊灌了一大口,哈出一口白气,粗声道:“你们啊,就是想太多!李密那小子,就算有心思,现在敢动我?瓦岗这么多老兄弟看着我呢!他就不怕军中哗变?李密宴请咱们,那是他还知道谁才是瓦岗的根基!不去?倒显得咱们心虚,小家子气!”
他拍了拍胸膛,豪气道:“俺翟让行得正,坐得直,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兄弟们!他李密要是真敢摆鸿门宴,俺这口刀也不是吃素的!再说了,裴仁基、郝孝德他们不也去?众目睽睽之下,他能如何?你们要是怕,就别去了,俺一个人去会会他!”
翟弘一听,瞪起眼:“俺怕个鸟!二弟你去,俺当然跟着!倒要看看他能玩什么花样!”
王儒信见翟让心意已决,知道再劝无用,暗叹一声,只得道:“既然司徒决意赴宴,那便多带些得力亲卫,以备不测。”
翟让摆摆手:“带那么多人干嘛?显得咱们怯场。按规矩,带几个贴身听用的就行。李密还能在酒里下毒不成?”他虽如此说,但眼底深处,还是掠过一丝细微的警惕。乱世多年,他并非全然无脑,只是性格使然,不愿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曾经的“兄弟”,更不愿在部下面前露怯。
最终,翟让决定只带翟弘、翟摩侯、王儒信,以及八名最精悍的亲兵赴宴。
申时末,日头西斜。翟让一行十余人,骑着马,来到中军大营。营门守卫验过身份,恭敬放行,但翟让敏锐地感觉到,今日营中巡逻的甲士似乎比平日更多,且面孔多有陌生。他心中那丝警惕又加深了一分,却仍未形于色。
中军大帐外,已有人等候。房彦藻笑容可掬地迎上前:“司徒来了,魏公已等候多时,诸位将军也已到了,快请进。”他目光扫过翟让身后的亲兵,笑容不变,“帐内暖和地方,诸位兄弟一路风寒,可先至偏帐用些热汤暖暖身子。”
翟让的亲兵队长看向翟让,翟让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八名亲兵遂被引往旁边一处较小的帐篷。
掀开厚重的毡帘,一股混合着酒肉香气和炭火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大帐内部十分宽敞,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中央设一巨大的炭盆,火光跃动。主位空着,左右已设下数张案几。裴仁基、郝孝德两位大将已先到了,正低声交谈,见翟让进来,纷纷起身见礼。单雄信、王伯当等将领则按刀立于帐中两侧,见翟让入内,也抱拳示意。帐内还有不少侍从、文书往来穿梭,看似一切如常。
翟让见状,心中稍安,与裴、郝二人寒暄几句,便在自己的席位坐下。翟弘、翟摩侯、王儒信坐在他下首。
不多时,帐外传来脚步声和甲胄轻响,李密在一众亲卫簇拥下,大步走入帐中。他今日未着戎装,换了一身绛紫色常服,外罩玄狐大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起来心情颇佳。
“诸位都到了,好,好!”李密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翟让脸上停留一瞬,笑容不变,“近日天寒,难得今日无战事,特设此宴,一来庆贺前番大捷,二来与诸位达官显贵共饮几杯,暖暖身子,三来嘛,也议议下一步进取东都的方略。”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帐内气氛似乎热络起来。酒过一巡,李密似乎嫌帐内人多嘈杂,微微皱眉,对左右道:“今日与诸位达官饮酒,不需太多人伺候。左右留下三四人听用即可,其余都退下吧,莫要扰了雅兴。”
魏公发话,侍立李密身后的亲卫、文书等人纷纷躬身,鱼贯退出大帐。转眼间,李密身边只剩两三名贴身侍从。
然而,翟让带来的翟弘、翟摩侯、王儒信,以及他们各自带的一两名随从,却还留在帐内,站在翟让席后。这些人都是翟让心腹,未经翟让发话,自然不会轻易离开。
帐内气氛有了刹那的微妙凝滞。裴仁基、郝孝德似乎察觉了什么,交换了一个眼色,但未作声。单雄信、王伯当等将领依旧肃立,目不斜视。
这时,房彦藻从帐边走上前,对着李密,又像是对着众人,笑着开口道:“今日正当为乐,然则天时甚寒。司徒左右诸位兄弟,侍立辛苦,不若也赏些酒食,去偏帐暖饮,岂不美哉?”说着,他看向李密。
李密微微一笑,神色淡然,将决定权抛给了翟让:“此乃司徒麾下,自当听司徒进止。”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翟让身上。
翟让手中酒杯顿在半空。他环顾帐内,李密身边只剩寥寥几人,而自己身后却站着七八个心腹。裴仁基、郝孝德身边也无人。若坚持留下自己的人,显得自己气量狭小,防备过甚,反倒落了下乘。再看帐外,自己带来的八名亲兵就在不远处偏帐,若有变故,呼喝可闻。李密笑容温和,似乎并无异样。
电光石火间,诸多念头闪过。翟让终究是那个讲面子、重气魄的草莽豪杰,他不愿在众人面前表现得畏首畏尾。更重要的是,他不相信李密敢在裴仁基、郝孝德、单雄信、王伯当等这么多重要将领面前,对自己骤然发难。
于是,他哈哈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大手一挥:“彦藻所言甚是!天寒地冻的,站着作甚?都下去,领份酒肉,暖和暖和!这里有魏公在,还能短了俺的酒不成?”
翟弘还想说什么,被翟让瞪了一眼,只好把话咽了回去。王儒信嘴唇动了动,眼中忧色更浓,但翟让已发话,他无法违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