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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再临齐地
    寒风自北长驱直入,掠过齐鲁平原,卷起官道两旁收割后田野里残留的枯草与尘沙,发出呜呜的啸响。天际铅云低垂,酝酿着今冬的第一场雪。通往历城的官道上,一支约二十余人的队伍正顶风而行,人马口中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队伍中央,一辆青幔双辕马车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微微颠簸,车帘紧掩,却仍挡不住寒意渗入。

    车内,刘文静裹着一件厚实的貂裘,手中捧着一个黄铜暖炉,目光却透过车帘缝隙,凝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致。他面容比之九月前来贺喜时清减了些,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更深处,则是一抹挥之不去的凝重与惊异。

    车窗外,是与数月前截然不同的景象。

    九月初秋,他奉李渊之命前来历城参加高鉴大婚,那时虽值战后初步平定,沿途所见,仍不免仓惶:村庄残破,田地荒芜,流民瑟缩于道旁,市集萧条,路上不时可见小股溃兵或土匪滋扰的痕迹。虽已比中原腹地许多地方好了许多,但那种乱世特有的凋敝与不安,依旧触目可及。

    然而此番冬月再来,虽草木凋零,天地肃杀,所见却大不相同。

    官道显然经过整饬,虽非全用青石铺就,但路面平整,关键处的桥梁、驿站皆有修缮加固的痕迹。道旁每隔数里,便有新立的界碑,刻着郡县名称及里程,字迹工整。昔日荒芜的田野,如今大片大片地翻耕过,裸露着深褐色的泥土,其间不少地块已冒出青青的麦苗,在寒风中顽强地舒展——那是冬小麦。另一些田地里,则铺晒着收割后的大豆秸秆,或堆积着沤制的草肥。时有农人赶着牛车,往田里运送粪肥,为来年春耕作准备。他们的衣衫虽仍简朴,但面色不再如惊弓之鸟,举止间透着一种专注于生计的踏实。

    途经几个较大的集镇,刘文静令车马稍缓。但见市集虽因天寒不及春秋热闹,但店铺大多开张,布幡在风中招展。粮行、布庄、铁匠铺、酒肆、客栈,一应俱全。百姓往来交易,讨价还价之声不绝于耳,间或有巡街的士卒走过,甲胄鲜明,步履整齐,并不扰民,只维持着基本秩序。更令刘文静心惊的是,他在一处市集边缘,竟看到了一座新设的私塾,虽只是一间土坯房,却有稚嫩的读书声隐约传出。旁边还有官府的告示墙,张贴着劝课农桑、兴修水利、招募工匠、乃至新近颁布的简化律令条文,虽围观者不多,但确确实实存在。

    “不过短短三月……”刘文静放下车帘,靠回软垫,心中波澜起伏。他是见过世面的人,深知在隋末这等崩坏之世,恢复秩序、安抚流民、劝课农桑,每一项都千难万难。许多所谓“义军”“豪帅”,能约束部众不肆意烧杀抢掠已属难得,如高鉴这般,能在短时间内令治下显露出如此生机,绝非仅凭武力可致。这需要高效有力的行政体系,需要与地方豪族士绅达成妥协合作,需要切实的民生政策与执行能力,更需要主政者清晰的治理思路与强大掌控力。

    “高鉴……高鉴……”刘文静默念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婚礼上谈笑自若、却又目光深沉的年轻人形象。当初李渊与他商议“遥封齐王”之策时,虽知高鉴是个人物,但更多是将其视为一个需要羁縻、可利用来牵制李密窦建德的地方强藩。如今亲眼所见,刘文静心中警铃大作:此子绝非池中之物!其所图恐怕不小,治理地方的章法与成效,已初显争鼎之基。假以时日,必是唐公扫平天下最大的劲敌之一!

    他摸了摸怀中那卷以黄绫为面、缂丝为轴的诏书,触感冰凉。这卷承载着李渊深切期望与精妙算计的旨意,此刻在刘文静手中,却仿佛重若千钧。高鉴会如何应对?欣然接受?那固然最好,但观其行事,可能性极低。断然拒绝?那便意味着东方局势可能提前激化。抑或……虚与委蛇,另有盘算?

    马车辘辘,碾压着冻土,也碾压着刘文静纷乱的心绪。他知道,此番历城之行,恐非简单的宣旨颁诏,而是一场不见刀光剑影、却关乎未来天下格局的严峻交锋。

    历城,将军府。

    后园书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上好的银骨炭毫无烟气,只散发着融融暖意。高鉴未在处理公务,而是与刚刚从武阳郡返回述职的韩景龙对坐手谈。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

    “景龙,武阳那边,民情如何?令尊,身体可还康健?”高鉴落下一子,随口问道。

    韩景龙沉吟片刻,应了一手,答道:“回主公,自从找到了家父并接过来后,家父身体好过以往,只是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武阳郡今岁风调雨顺,秋粮收成尚可,市井繁荣。然其地当南北要冲,北接窦建德,西临李密,位置敏感,不敢有丝毫懈怠。末将此次回来前,已加固城防,清理境内匪患,并依主公之前吩咐,与元郡守及地方豪强加深联络,共保乡土。”

    “嗯,做得妥当。”高鉴点头,“武阳是我军在大河以北唯一的支点,亦是未来北上或西进的跳板,必须稳如磐石。你镇守那里,我放心。”他话锋一转,“听说李渊的使者快到了?”

    “斥候来报,已过漯阴,最迟明后日便到。”韩景龙道,抬眼看了看高鉴,“主公,当真决定用‘称贺不称臣’之策?”

    高鉴微微一笑,指尖拈起一枚黑子,并未落下,只在指间转动:“李渊想用一顶齐王冠来套住我,让我替他牵制李密、窦建德。这算盘打得太精,却小瞧了天下人。这帽子,好看是好看,戴上了却烫脑袋,还可能引来群狼环伺。至于那‘都督河南河北诸军事’……”他嗤笑一声,“更是空头人情,河南在李密、王世充手中,河北大半属窦建德,给我这名头,是想让我去火中取栗,还是想让我成为众矢之的?”

    韩景龙皱眉:“可若直接回绝,恐与李渊交恶。眼下李密势大……”

    “所以不能硬拒,要软推。”高鉴将黑子“啪”地落在棋盘一处要害,“称贺他李渊晋封唐王、安定关中之功,恭祝代王即位,这是给朝廷面子,也是给他李渊台阶。但接旨谢恩、口称臣属、接受封爵这些实质步骤,一概模糊过去。上一道言辞恭谨、却滴水不漏的表文,让他看得明白,又抓不住把柄。这叫‘敬而远之’。”

    韩景龙恍然,赞道:“主公深谋远虑。只是那刘文静非是易与之辈,恐难轻易打发。”

    “刘肇仁确是能臣,智谋之士。”高鉴目光沉静,“正因如此,更需以礼相待,以理服之,以势示之。要让他清楚看到,我高鉴非是任人摆布之辈,齐鲁之地亦非可轻易觊觎之后院。但同时,也要让他感觉到,至少眼下,我们并非李渊之敌,甚至可以是遥相声援的潜在盟友——在面对李密这个共同潜在威胁时。其中的分寸,需要仔细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