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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公欲效湣王乎3
    高鉴耐心听完众人议论,心中已有定计。他目光最终落向一直沉默倾听、只在关键处微微颔首的魏征:“玄成,众人之言,你都听到了。可有以教我?”

    魏征这才缓缓起身,向高鉴及众人环揖一礼,脸上露出惯有的、略带深意的微笑:“诸公高见,征受益匪浅。王公剖析利害,透彻深远;李参军直言警策,发人深省;崔公譬喻精妙,切中要害;诸位将军忠勇赤忱,更是我军脊梁。”他先肯定了所有人的意见,然后话锋一转,看向高鉴,“然则,观主公神色,征斗胆揣测,主公心中,恐早有决断。主公所虑者,非‘接与不接’,而是‘如何不接’——既要回绝李渊这番‘好意’,又不愿立刻与关中撕破脸皮,在李密这头猛虎之侧,再树一强敌。是也不是?”

    高鉴抚掌大笑:“不错,这齐王的帽子,是万万不能戴的。戴了,便如诸位所言,成了李渊在东方的招牌,李密、窦建德乃至天下英雄的靶子。然则,眼下李密兵锋正盛,王世充困守孤城,若李密觉得后方不稳,腾出手来‘敲打’一下我们这小老弟,我们虽不惧,却也麻烦。此时与李渊彻底闹翻,并无益处。我需要一个法子,能让刘文静‘体面’地回去,让李渊明白我的立场,却又暂时抓不住我的把柄,维持表面上的‘相安无事’。诸位,可有良策?”

    问题抛回给众人。厅中再次陷入沉思。

    片刻,崔民干眼中精光一闪,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再次开口:“主公,李参军方才提及‘东帝西帝’旧事,倒让民干想起另一段典故。或许,可作借鉴。”

    “哦?愿闻其详。”高鉴感兴趣地倾身。

    崔民干道:“昔东汉末年,袁术于淮南僭号,自称仲家皇帝。其兄袁绍,雄踞河北,实力远胜于术。然绍得讯后,并未立即声讨,亦未称臣附和,而是遣使上表至许都朝廷(当时曹操挟汉献帝),表中只言‘闻淮南有异动’,并‘称贺’天子圣明,未对袁术称帝一事直接表态,更未自称臣属。此表看似含糊,实则高明:既未承认袁术,与之同流合污;亦未立刻与袁术决裂,兄弟阋墙;同时,还向曹操控制的朝廷示好,留有余地。此乃‘不置可否,静观其变’之策。”

    他看向高鉴,语气变得明晰:“今李渊挟代王以令诸侯,与当年曹操挟天子相似。其封主公为齐王,犹如袁术称帝后,曹操或袁绍可能做出的某种姿态。我等或可效仿当年袁绍之应对——对长安来使,礼数周全,盛情款待。对其所携诏书,恭敬聆听,但不即接旨拜受。可上一表文,由刘文静带回长安,表中言辞恭谨,感念‘朝廷’(注意,是朝廷,非特指李渊)恩德,称贺‘天子’(代王杨侑)晋封唐王、安定关中之大功,并述说齐鲁之地粗安、百姓渐苏之景象,表达愿为‘国家’屏藩之志。然——”崔民干加重语气,“通篇表文,只字不提接受‘齐王’封号及‘都督’之职,亦不称臣!仅以地方牧守、镇将身份,向中央‘报平安’、‘致贺忱’。如此,李渊接到表文,便知主公心意:认可长安朝廷之存在(至少表面),感激其‘厚意’,但无意接受其具体封官授爵,更无意臣服。他若聪明,便知我等是‘听调不听宣’,保持独立。他若不满,却也难抓住‘抗旨’实据,因为我等并未公然拒绝,只是‘未及奉诏’、‘容后再议’。”

    “妙啊!”王基率先抚掌称赞,“此乃‘称贺不称臣’之策!表文写得圆滑恭谨,让李渊挑不出理,却又明确传递了不受羁縻之意。如同当年袁绍之表,看似什么都没说,其实什么都说了。”

    李百药也点头:“此计可行。表文可由我等精心措辞,务必滴水不漏。既要让李渊明白,又不过分刺激。”

    魏征捻须微笑:“崔公此议,老成谋国。既全了双方颜面,又表明了立场。不过,表文之外,主公或可私下给予刘文静一些口信,言辞恳切,表达对唐王的敬意,亦陈说东方形势复杂,李密势大,窦建德在北,我军立足未稳,骤然接受王爵,恐惹四方瞩目,反不利于为‘朝廷’守土安民。请唐王体谅苦衷云云。如此软硬兼施,刘文静回去亦有说辞。”

    高鉴听完,心中豁然开朗。这“称贺不称臣”的策略,确实完美契合他目前的需求——不接帽子,不撕脸皮,维持微妙平衡。

    他目光炯炯,扫视众人:“崔公之计,甚善!魏公补充,更显周全。便依此议行事。表文起草,由玄成总揽,民干、百药、王公协助,务必精心措辞,既要恭谨,又要隐含机锋。至于接待刘文静一事……”他略一沉吟,“便由玄成、民干出面主理,礼数务必周全,彰显我齐鲁气度。其余诸将,各安其职,勿露异色。刘苍邪、张定澄,你二人约束部众,尤其太白学院中新近收拢的各方子弟,莫要生出事端。”

    “末将(属下)遵命!”众人齐声应诺,心中有了定计,神情都轻松了许多。

    “此外,”高鉴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历城向西,划过洛阳、潼关,最终落在长安,“李渊此着,也提醒了我们。天下之争,非独在疆场,亦在名器、人心、谋略。他能在关中迅速站稳,挟天子以令诸侯,便是善用‘名分’之力。我齐鲁之地,文有稷下学宫雏形初具,武有太白学院锤炼英才,民政有德深等人悉心经营,根基日固。然欲图长远,亦需在‘名分’‘大义’上有所谋划。此事,待打发走刘文静后,再与诸位细商。”

    他目光深远,仿佛已穿透眼前舆图,看到了更波澜壮阔的未来:“李渊想下棋,我们便陪他下一盘。只不过,这棋盘上的规矩,未必全由他来定。”

    言语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雄心与自信。厅中文武闻之,无不心潮澎湃,肃然起身,向主位上的年轻身影,郑重拱手。

    窗外,天色向晚,暮云四合。历城内外,炊烟袅袅升起,与校场尚未散尽的操练烟尘交织在一起。这座古城,在隋末的乱世烽烟中,正悄然孕育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而长安来的使者,即将带来的那一纸诏书,便是这力量与天下棋手第一次正式的、无声的交锋。

    偏厅内的烛火,被悄然点燃,照亮了一张张或沉稳、或激昂、或睿智的面孔。关于表文的具体措辞、接待使者的细节、乃至未来应对各种可能变数的预案,还在继续商讨。声音时而低沉,时而激烈,融入渐浓的夜色之中。

    高鉴坐回主位,端起已然微凉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茶味苦涩,却回味甘醇。他望向厅外沉沉夜空,心中一片澄明。

    待高鉴正欲起身回后院,葛亮手持一封书简快步上前呈报。高鉴展信阅毕,只见纸上简洁写道:“所寻特产,已然得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