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的话题从镇邪司近日公务、各营防务轮值，渐渐展开。冯毅谈吐从容，对司内事务熟悉，言辞间既稳重又不过于拘谨，显得颇为坦诚。他主动提及了自己伤愈不久，感慨性命无常，对破邪营的新立与朝气表示赞赏。

    “……姜校尉少年英才，落魂坡一战成名，如今执掌一营，锐气勃发，令人羡慕。假以时日，必是我镇邪司栋梁。”冯毅饮了口茶，看向姜六，目光温和，带着前辈欣赏后辈的意味。

    “冯校尉过誉了，侥幸而已。比起冯校尉多年勤勉，阅历深厚，在下还需多多学习。”姜六谦逊回应，魂念却已提升至最敏锐状态，如同无形的波纹，极其小心地感知着对方周身最细微的气息流动、能量波动乃至生命磁场。

    气息平稳中正，确实是镇邪司正统功法的路子，只是内核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虚浮”，这与重伤初愈的说法吻合。气血运行略缓，但无滞涩。……至少在姜六不强行深入探查的前提下，感知不到任何明显的异常。

    然而，就在冯毅目光再次与姜六相对，看似随意地扫过他周身时。

    姜六识海深处，沉寂的黑魂，毫无征兆地再次悸动！这一次，并非之前的模糊渴望，而是更清晰的一丝……躁动与冰冷的锁定感！仿佛确认了什么！

    几乎在同一瞬间，姜六敏锐地捕捉到，冯毅那双温润平和的眼眸最深处，似乎有某种难以形容的幽光，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快得仿佛是光影错觉。而冯毅原本自然放在膝上的左手，食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瞬。

    姜六心中警铃大作！黑魂的反应绝不会错！这冯毅，绝对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可能就藏在枯骨林那场“意外”之中！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与冯毅交谈。

    冯毅似乎毫无所觉，继续聊着，话题甚至转向了小灵境：“……说起来，姜校尉当初也曾进入过小灵境吧？听闻那里面机缘与危险并存，不知姜校尉在里面，可曾遭遇什么特别之事？我听说最后出来的人不多，似乎里面发生了不小的变故。”

    他问得随意，仿佛只是闲聊好奇。

    姜六心中却是猛地一凛。小灵境！他为何突然提及小灵境？是巧合，还是意有所指？

    “确实凶险。”姜六简略答道，“遭遇了些黑雾族和一些诡谲机关，侥幸脱身罢了，很多事也记不甚清了。”

    “黑雾族啊……”冯毅轻轻叹息一声，眼神似乎飘远了一瞬，“这些鬼东西，确实防不胜防。枯骨林一役，我那些兄弟……”他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悲痛与黯然，旋即摇头，“不说这些了。总之，姜校尉日后执行任务，尤其是涉及黑雾族，定要万分小心，情报务必反复核实。”

    茶叙又持续了一炷香时间，气氛始终保持着礼貌而略带疏离的融洽。冯毅没有再问什么敏感问题，姜六也应对得体。最终，冯毅起身告辞，言辞恳切地希望日后能多加走动，互相照应。

    姜六与吴颉将其送至营门。

    “冯校尉慢走。”

    “二位留步。”冯毅拱手，转身离去，背影很快融入街巷。

    回到议事堂，吴颉立刻低声问：“如何？”

    姜六面色沉静，但眼神异常凝重：“他有问题。虽然掩饰得极好，但我的直觉和……某种感应告诉我，他绝非表面这般简单。尤其是，他提到小灵境，绝非偶然。”

    吴颉倒吸一口凉气：“那……他的目的是？”

    “不确定。或许是试探，或许是……别的什么。”姜六沉吟道，“他给我的感觉，不像单纯的结交，更像是一种……评估和观察。我们需加倍小心，暂时虚与委蛇，暗中调查他在枯骨林任务前后的所有细节，包括他接触的人、兑换的资源、伤势恢复的具体情况。尤其注意，是否有任何与‘五星灵诡’或枯骨林残留物相关的异常动向。”

    “明白！”吴颉肃然应命。

    姜六不再言语，走到窗边，望着冯毅离去的方向，眼神幽深。黑魂的躁动清晰无比，这冯毅身上，必定隐藏着与黑雾族相关的重大秘密！枯骨林的五星灵诡，他的重伤生还，突然的接近……这一切，似乎正在编织成一张危险的网。

    与此同时，漫步在回营路上的冯毅，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早已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表情的漠然，眼底深处，则翻涌着冰冷刺骨的寒意与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

    “不会错……虽然极其稀薄，几乎被某种纯阳气息掩盖，但那一丝本源深处的印记……是黑魇！我那愚蠢、狂妄、最终却莫名栽在了小灵境里的弟弟黑魇的气息！”冯毅在心中疯狂嘶吼，那是一种只有他自己能感知的、源自灵魂同源的悸动。

    “黑魇死前，一定近距离接触过这个姜六，甚至可能……就是死在他手里！不然这缕本源印记不会残留在他气息深处，并与我的本源产生共鸣！”

    “小灵境……破坏我族计划，导致黑魇死亡的……原来是你！”冯毅的心中，杀意与贪婪如同潮水般暴涨。

    他原本只是奉命潜伏，恢复实力，并物色合适的“容器”以备后用。姜六年轻、有潜力、有地位，本就是一个不错的候选目标。但此刻，这个目标的价值陡然提升了无数倍！不仅仅是一个优质容器，更是一个身怀秘密、可能与黑魇之死乃至小灵境重大挫折直接相关的关键人物！

    杀掉他，不仅能获得一具完美的躯壳，更有可能挖掘出他身上的秘密，或许能找到黑魇陨落的真相，甚至获取他在小灵境中可能得到的机缘！这将是大功一件！

    “必须得到他……必须！”冯毅的意念冰冷而坚决。原先的“接触、评估、伺机”计划，瞬间升级为最高优先级的“猎杀”！

    当然，他依旧需要谨慎。姜六似乎有所警觉，而且他能被柳依依看中，必有非凡之处。枯骨林之事刚过去不久，司内虽然表面不再追究，但未必没有眼睛还在暗中留意。他需要等待一个绝佳的、能够撇清所有嫌疑的机会。

    “快了……等我彻底稳固这具身体，消化掉最后一点排斥反应，完全掌控气海境巅峰的力量……姜六，好好享受你最后的时光吧。”冯毅的嘴角，在无人看到的阴影中，勾起一丝僵硬而诡异的弧度，仿佛这具人类的面孔之下，正有什么东西在竭力模仿着情绪的表达。

    他抬头看了看镇邪司上空那微微晕染的天空，眼神如同最深沉的夜。

    狩猎，已经锁定目标。而猎物，似乎也察觉到了暗处的目光。

    暗流之下的碰撞，无声无息，却已刀光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