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顶层的透明电梯像是一枚逆流而上的气泡,穿过深海的重压,缓缓升向那座孤悬于深渊之上的神座。
电梯里只有陆铮一人。
他单手插兜,看着脚下越来越渺小的宴会厅,脑海中浮现出临行前沈心怡那张明艳却透着一丝担忧的脸,以及她那段如手术刀般精准的侧写:
“记住,那个女人是个典型的‘黑暗三联’人格——自恋、马基雅维利主义、精神病态。她极度迷恋权力,但更恐惧衰老。她的自信是建立在对他人绝对掌控之上的。面对她,绝不能露怯,也不能顺从。你要做一头让她想要征服、却又随时可能咬断她喉咙的狮子。只有这样,她才会向你展示她的‘秘密花园’。”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注意她的微表情。当她谈论过去时,如果眼神向左下角游离,那是回忆;如果直视你且瞳孔放大,那是她在渴望……或者是在撒谎。”
“狮子么……”
陆铮整理了一下领结,看着玻璃倒影中那个眼神深邃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在这个动物园里,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叮。”
电梯停稳,金色的栅栏门滑开。
眼前的景象与下方充满未来科技感的基地截然不同。
如果说下面是赛博朋克的冷硬,那么这里就是维多利亚时代的腐朽奢华。
这是一间巨大的哥特式房间,四周的墙壁被厚重的暗红色天鹅绒帷幕覆盖,遮挡了所有的金属结构。高耸的穹顶上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燃烧的不是电灯,而是数百根真正的鲸油蜡烛,摇曳的烛火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令人窒息的熏香,昂贵的龙涎香混合了某种防腐剂的味道,似乎在极力掩盖着什么。
房间的角落里堆满了各种诡异的收藏品,中世纪的刑具、保存完好的巨大蝴蝶标本、甚至还有几具被制作成干尸的、穿着华丽宫廷服饰的侏儒。
“吼——”
一声低沉的、如同两块粗糙岩石摩擦般的嘶吼声从阴影中传来。
从角落的阴影里,一只庞然大物正缓缓爬出。
一头体长接近四米的巨型蜥蜴,它有着科莫多巨蜥的轮廓,但皮肤却覆盖着一层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鳞片,背脊上生着一排倒刺。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睛是退化的白翳,显然是个瞎子,但那条分叉的紫色信子在空气中疯狂吞吐,敏锐地捕捉着热源。
这是史前巨兽古巨蜥的基因复刻版,经过改造的杀戮机器。
它闻到了陆铮的味道,张开那张流着腥臭涎水的大嘴,露出一排如剃刀般的倒钩利齿,四肢抓地,肌肉紧绷,做出了扑击的姿态。
“趴下,乖孩子。”
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
那头刚才还杀气腾腾的巨兽,瞬间像是听到了某种不可违抗的圣旨,喉咙里发出呜咽声,乖乖地趴在了地毯上,那条粗壮的尾巴甚至还讨好地扫了扫地面。
公爵夫人站在落地的单向玻璃前,背对着陆铮,手里端着一杯如鲜血般殷红的酒,一件复古的深紫色丝绸睡袍,上面绣着金色的曼陀罗花,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光着脚踩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
“白魔是吃生肉长大的,上一个见到它腿软的人,现在已经成了它的排泄物。”
公爵夫人转过头,那张绝美得没有任何瑕疵的脸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却更增添了一种病态的妖冶。
“陈先生,你比我想象的要勇敢,要……傲慢。”
“傲慢是狮子的特权,夫人。”
陆铮迈步走进房间,路过那头巨蜥时,甚至还颇有兴致地停下来打量了一下,“古巨蜥的基因底板,融合了泰坦蟒的热感应系统。如果我没看错,它的牙腺里应该还加了神经毒素。真是件……充满野性的艺术品。”
“你懂生物学?”她挑眉。
“略懂。家里老爷子喜欢养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陆铮撒起谎来面不改色,“不过比起这只大家伙,我更在意的是……该如何讨好它的主人。”
陆铮走到一张雕花圆桌前,将手中那个黑檀木匣轻轻放下。
“夫人,请让我献上这份迟到的礼物。”
璀璨的蓝光瞬间溢出,那颗重达78克拉的“月光之泪”静静地躺在天鹅绒中,如同深海中凝固的一滴眼泪。
“莫卧儿王朝的遗珠,听说它曾在泰姬陵的月光下流浪了三个世纪,只有它,才配得上您今晚的荣光。”
公爵夫人的目光落在钻石上,那双紫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追忆,甚至是……贪婪。
“月光之泪……”她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冷的钻石表面,眼神微微向左下角游离,“我记得它,1938年,在孟买的总督府舞会上,那个愚蠢的帕蒂亚拉邦主把它戴在他第三个宠妃的脖子上。那晚的月色很美,可惜,第二天那个宠妃就失踪了。”
她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陆铮:“没想到,兜兜转转八十年,它又回到了我的面前。”
陆铮心头微微一动。
1938年?那时候这女人如果是个能记住舞会细节的成年人,现在至少也该有一百岁了。
“看来这颗石头注定属于您。”陆铮顺势拿起项链,微微躬身,“夫人,我能有这个荣幸吗?”
公爵夫人没有拒绝,她转过身,随手将那一头如云的黑色长发撩起,露出一段雪白、修长,却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僵硬的后颈。
陆铮上前一步,双手拿着项链,绕过她的脖颈。
当他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公爵夫人后颈的皮肤时,一种极其违和的触感传来。
那不是正常人类温热、有弹性的肌肤。
冷。
像是在摸一块刚从冷库里拿出来的、包裹着丝绸的大理石。而且,在那看似光滑的表皮下,陆铮敏锐地感觉到了一层极其细微的、如同蜂巢般的皮下网格结构,好似防止皮肤松弛的生物支架。
“咔哒。”
项链扣好,沉甸甸的钻石,稳稳地贴在了她的胸口。
“很美。”陆铮低声赞美,目光却透过镜子的反光,审视着这个背对着他的女人,“它就像是为您而生的。”
公爵夫人转过身,抚摸着那颗钻石,眼中流露出一丝陶醉。
“陈先生,你知道为什么我喜欢钻石吗?”
“因为稀有?”
“不。因为它是碳,和你我一样,都是碳基生物。但它在高温高压下,剔除了杂质,变成了永恒。而人类……”
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沧桑的疲惫,“……只会腐烂。”
陆铮看着她那张即便在烛光下也找不到一丝皱纹的脸,突然笑了。
“夫人,恕我直言。”
陆铮走到酒柜前,自顾自地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她,“您刚才提到1938年的孟买,语气可不像是在讲故事。”
他端着酒杯,目光如炬,那是一种看穿了魔术戏法的眼神:
“您的皮肤虽然像十八岁的少女,但您的眼神……太沧桑了。这具年轻的身体,似乎装不下您那百年的灵魂。”
这是一次大胆的试探。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趴在地上的“白魔”也突然站了起来,那只巨大的白眼死死盯着陆铮,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杀意。
公爵夫人接过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她死死盯着陆铮,那双紫金色的眸子里,瞳孔剧烈收缩。
一秒......两秒......三秒。
“哈哈哈哈……”
她突然爆发出一阵干涩的笑声,那是某种伪装被撕破后的释然,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精彩。真的很精彩。”
公爵夫人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手将极其昂贵的水晶杯扔在地上,摔得粉碎。
“陈子昂,你果然有一双能看透地狱的眼睛。”
她不再掩饰,原本刻意维持的少女体态瞬间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她的肩膀微微垮塌,步伐变得沉稳而迟缓,那种属于老人的暮气瞬间从那具完美的躯壳里透了出来。
“没错。我已经九十六岁了。”
“哈哈哈哈……”
公爵夫人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她笑得花枝乱颤,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甚至因为笑得太剧烈,不得不扶住桌子,那原本完美的仪态甚至出现了一丝裂痕。
“好!好一个装不下百年的灵魂!”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的伪装彻底卸下,露出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傲与沧桑,那是一双阅尽了人间炼狱的老妇人的眼睛。
“陈子昂,你比那些只会盯着我胸脯和大腿看的蠢货聪明多了。”
她走到一旁的酒柜前,没有用杯子,而是直接拿起酒瓶灌了一口,那动作豪迈得像个二战时期的老兵。
“我出生在1932年的柏林,我的父亲是第三帝国的生物学家,我的第一任丈夫死于诺曼底,第二任死于冷战的暗杀。”
她转过身,张开双臂,展示着自己这具毫无瑕疵的肉体,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炫耀。
“看看我,陈先生。这就是科学的奇迹。”
“没有什么魔法,也没有什么灵魂转移。”她的语气变得冷酷而理性,“我就是现实版的‘特修斯之船’。”
她走到房间的一角,按下了一个开关。
原本装饰性的墙壁滑开,露出了后面复杂的医疗设备舱,里面浸泡着各种器官标本,以及正在培育的生物组织。
“我的心脏换了三次,肝脏换了五次,造血干细胞每十年就要彻底清洗重置一遍。”
公爵夫人指着那些仪器,像是在展示她的珠宝收藏。
“我们破解了‘海弗里克极限’,利用‘神之血’中的特殊酶,我们可以无限次地修复端粒,只要有足够的钱,足够的资源,这具肉体就可以无限次地翻新。”
“但这还不够。”
她走到陆铮面前,手指戳着陆铮的胸口,眼神狂热。
“肉体可以修复,但大脑的记忆区是有容量上限的,就像一块硬盘,存了九十年的数据,早就满了,充满了坏道和垃圾。”
“所以,我需要……”
她深吸一口气,凑近陆铮,贪婪地嗅着他身上那种年轻、旺盛、充满野性的荷尔蒙味道。
“……我需要新鲜的、强大的基因来中和我的衰败。”
陆铮并没有后退,他听懂了。
这不仅是生物学上的技术,更是社会学上的掠夺。她就像是一只寄居蟹,不断更换着外壳,通过吞噬资源来维持这种反自然的永生。
“所以,您看中了我?”陆铮似笑非笑,“想让我做您的……供血包?还是器官捐赠者?”
“不,那太浪费了。”
公爵夫人摇了摇头,那双紫金色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占有欲。
“普通的男人,只能做肥料。但你不一样。”
“你有脑子,有野心,还有一颗狮子的心。你的基因序列里写满了‘征服’与‘统治’。那是我最缺少的拼图。”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陆铮的脸颊,指尖冰冷,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我不想把你拆开。我想让你成为我的……执政官。”
“执政官?”
“阿特拉斯需要一位皇帝,而我……我是永恒的神谕。”公爵夫人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和我结合。不是肉体上那种低级的结合,而是基因与权力的结合。”
“我们会培育出最完美的后代,他们将继承你的强悍和我的永生。我们将统治这个新世界,直到时间的尽头。”
这简直是疯子的呓语,也是最极致的诱惑。
她在邀请陆铮共享神权。
陆铮看着眼前这个拥有着少女面孔、内心却腐朽如枯木的女人。他感到了恶心,但也看到了机会。
她太傲慢了。她以为长生就是进化,以为掌控了技术就成了神。
但她忘了,特修斯之船换到最后,那艘船……还是原来的船吗?
“听起来是个无法拒绝的提议。”
陆铮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他伸手握住了公爵夫人抚摸他脸颊的手,将其从脸上拿开,然后像对待一位长辈那样,礼貌而疏离地吻了吻她的手背。
“但是,夫人。”
陆铮抬起头,眼神清明,“在谈论永恒之前,我更想知道……”
他指了指墙壁后面那些复杂的仪器,抛出了那个他真正想要的核心问题:
“维持这艘‘特修斯之船’不沉没的燃料……究竟是什么?”
“是零素吗?还是说……”陆铮的目光变得锐利,“……是某种更昂贵、更血腥的东西?”
公爵夫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赞赏的笑容。
“敏锐的嗅觉。不愧是狮子。”
她没有隐瞒,因为在她看来,陆铮已经是即将入局的合伙人。
“零素只是催化剂。真正的燃料……”
她走到那个巨大的落地窗前,指着外面漆黑深邃的海底,指着那些在这座基地里生活、工作、甚至狂欢的人们。
“……是筛选。”
“我们从全球掠夺最优秀的基因,提取他们的端粒酶,合成‘生命血清’。每一支能让我维持一个月青春的血清背后,都需要消耗掉三个‘A级’供体的生命力。”
她转过身,张开双臂,脸上带着残酷的神圣感。
“这就是阿特拉斯的真理,凡人的死亡,是神明永生的养料。”
“而你,陈子昂。我邀请你不再做养料,而是做……食客。”
陆铮的心底泛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这不是科技,这是吃人。
这座看似辉煌的伊甸园,本质上就是一座巨大的、精密的人肉磨坊。
但他脸上却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甚至还带着一丝对这种残酷规则的“认同”。
“原来如此。”
陆铮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衣领,掩盖住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杀机。
“真是……高效且合理的逻辑。”
他看着公爵夫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那么,为了庆祝我即将从‘菜单’上撤下,荣升为‘食客’……”
“夫人,敬……这该死的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