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动作快得惊人,显然是高句丽军中挑选出的精锐死士,借着暴雪的掩护摸到了城下,甚至在攀爬时都用麻布裹住了手脚,最大限度地消除了声响。
“杀!”
最先露头的一名高句丽死士,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咆哮,手中的环首刀带着凛冽的寒风,直劈向离他最近的一名唐军士兵!
那名唐军士兵显然还没从极度的紧张中完全反应过来,只来得及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半截长矛格挡。
“铛!”
金铁交鸣的脆响被风雪撕碎,长矛应声而断!锋利的刀刃毫不留情地劈入他的肩胛,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肩头的积雪。
“娘的!豁出去了!高丽狗!”
士兵发出一声痛呼,死死咬住牙关,用仅剩的力气抱住那名高句丽死士的腿,将他狠狠拽下了垛口!
唐军紧握手中战刀、长矛开始与登城的高丽士兵搏杀。
冯仁来不及多想,拿起战刀加入战场。
就现在而言,能拖一刻是一刻,只要能拖到援军到来。
但现在的他已经是强弩之末,真气损耗殆尽,手中的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豁口。
他砍倒一名高丽士兵,就会有两个人到他面前。
冯仁夺走一名高丽士兵手中的战刀,但也经不过数十次的砍杀,卷了刃断成两截。
“草?!什么玩意?”冯仁骂着高丽人的冶铁技术,一边在战场中随意拿取掉落的武器与高丽士兵拼杀。
刀断了一把又一把,直到他被逼到墙边。
鲜血浸透了他的征袍和盔甲,面前几名高丽士兵见状开始打颤。
“这他娘的还是人吗?”其中一个士兵声音发颤,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冯仁身上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要将他们拖入地狱的疯狂。
终于,在最后的一刻,西边的土坡上,出现了一支兵马。
唐字军旗矗立在阵前。
“杀!”
数千匹战马同时启动,铁蹄践踏着冻土和积雪,发出沉闷而恐怖的轰鸣,如同滚雷贴着地面碾来。
“援军!是援军!我们的援军来了——!!”城头上,一个沙哑到极致的声音率先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吼。
“援军!大唐万胜——!!”
“杀光高丽狗——!!!”
所有还活着的唐军士兵,无论伤重与否,都爆发出生命中最后、也是最嘹亮的呐喊!
那声音汇聚成一股不屈的洪流,充满了绝境逢生的狂喜和滔天的恨意。
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残存的士兵如同打了鸡血,疯狂地扑向面前因惊骇而呆滞的高句丽士兵。
冯仁又砍翻几人后,领着人大喊:“反攻!”
城墙上,唐军士气到达顶峰,不少高丽士兵沿着绳索,翻下城头。
“跑啊!”
“下城!快下城!”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距离垛口近的高句丽士兵,再也顾不得什么军令,什么军功,直接抓住垂在城头的绳索,手忙脚乱地就往下翻!
有人失手惨叫着摔落城下,更多的人则如同下饺子般,争先恐后地滑落。
城下的情况更加混乱不堪。
那些原本负责攻城的高句丽步兵,此刻魂飞魄散。
他们本就是骑兵出身,临时转职攻城本就心中忐忑,骑兵的能耐,他们是最清楚不过,纷纷朝着自家营帐逃离。
“马!我们的马!”
“回营!快回营上马!跑啊!”
惨叫和哀嚎席卷整个战场。
怀远城头。
冯仁看着城下如同地狱般的景象,看着那支黑色铁骑如同热刀切牛油般撕开溃兵,直捣黄龙,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他拄着断矛的手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模糊,色彩褪去,只剩下黑白的光影和震耳欲聋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水的厮杀声。
他彻底失去了知觉。
再次睁开眼时,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混着炭火的暖意,驱散了鼻尖萦绕不去的血腥气。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头顶是粗布缝制的帐顶,角落里燃着一盆炭火,跳跃的火光在帐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身上的甲胄早已被卸下,换上了柔软的麻布衣衫,肩背处传来药膏清凉的触感,压过了伤口的灼痛。
“醒了?”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帐外响起,随即帐帘被掀开,一道身着玄色锦袍的身影走了进来。
“大总管……”
冯仁还想起身,被李积按住肩膀:“你身上伤口太深,军医说至少得养三个月才能下床。现在乱动,是想让骨头长歪吗?”
冯仁闭上眼睛,缓了缓,才重新睁开:“弟兄们……还剩多少?”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李积的目光沉凝,看着冯仁眼中那难以掩饰的痛楚和迫切,缓缓开口,“连同你在内,还有不到百人。这不怪你,能打到这份上,也算你厉害了。”
“那高丽还打吗?”冯仁接着问。
“该班师了。”
“班师?”冯仁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虚弱和一丝迷茫,“陛下……不是要……”
“我们的粮草不足,况且安市城坚,久攻不下会把我们拖垮。”
李积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清晰地剖析着冰冷的现实,“渊盖苏文主力还在,加上现在吐蕃的问题还没解决,总不能打一半被别人捅了屁股。
这次东征辽东,拿下十座城池,斩获数万,也算扬我国威于域外了。”
冯仁沉默了。
他躺在榻上,望着粗陋的帐顶。
李积的话,像冰冷的铁锤,敲碎了他心中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安市城……那座如同磐石般横亘在唐军面前的坚城,还有辽东这越来越凛冽的寒风……是啊,是该班师了。
再打下去,只会让更多袍泽埋骨他乡。
李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多余的安慰。
作为三军统帅,他理解这种牺牲与战略抉择之间的巨大落差所带来的痛苦。
冯仁此刻的沉默,是战士对逝去袍泽最深沉的祭奠,也是理解现实后无声的接受。
良久,李积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穿透未来的力量:“冯仁,此战,你率领的陇右边军和张俭的前锋营功不可没。这份功劳,这份血性,陛下不会忘,大唐不会忘。”
说完,他不再停留,掀帘而出。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清冷的空气,也带走了那股统帅的威压。
帐内,冯仁依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帐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巡逻的士兵在换岗,甲叶碰撞的脆响里,混着几句低声的笑谈。
冯仁知道,那是活着的弟兄们,在为明天的班师做准备。
一月后。
辽东的寒风依旧凛冽,但肃杀之气已被班师凯旋的喧嚣取代。
长长的队伍如同蜿蜒的巨龙,在覆雪的辽东大地上迤逦前行。
冯仁就躺在其中一辆简陋的板车上,身下垫着厚厚的干草和毛毡,一路上硌得慌。
程咬金骑着马上前调侃:“我说,你小子勇什么?现在躺板车了吧?”
冯仁:( ̄_ ̄|||)
“我说,冯小子!”程咬金咧着嘴继续调侃,“你小子在怀远城头那股子疯劲儿呢?
不是挺能打的吗?砍高丽狗跟砍瓜切菜似的,刀都砍断了好几把!怎么着?现在蔫吧了?躺这破板车上,硌得屁股疼了吧?”
程咬金一边说,还一边用马鞭虚虚地点了点冯仁裹着厚厚被子的下半身,仿佛真能隔着被子感受到那“硌”似的。
娘的程咬金,你小子给我等着,等你死了老子把你骨灰扬了……冯仁扯了扯嘴角:“你不会说话就别说。”
尉迟恭看不下去了,快马上前,“程黑子,你要是觉着人没死你就接着折腾。等把人整死了,我看你怎么跟陛下交代。”
程咬金被尉迟恭这么一噎,又被他那“程黑子”的称呼叫得老脸有点挂不住。
他脸上的嬉笑收敛了些,梗着脖子嘟囔:“我……我这不是看他躺得憋屈,逗逗他,让他精神精神嘛!老子一番好心……”
“你那叫好心?你那叫缺心眼!”尉迟恭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带着对老伙计的熟稔和毫不留情的批评。
回到,京城。
冯仁借着伤势回到了家里。
孙思邈早早就在里边煎药等待。
“师父……”冯仁躺在床上差点哭出声。
孙思邈一拳打在冯仁头上,“哭什么哭?你还有脸哭,这就是你逞能的代价。”
冯仁疼得眼前发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师父,再怎么说我也是伤员,你这样打,你可能真就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孙思邈白了冯仁一眼,“老夫教你一身本事,是让你悬壶济世,不是让你逞匹夫之勇,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丢人现眼!给老子躺好了,要不然我接着抽你。”
冯仁缩了缩脖子,乖乖躺平,看着孙思邈将黑漆漆的药汁倒进粗瓷碗里。
药气蒸腾而上,带着一股能呛得人灵魂出窍的苦涩,他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
“师父,这东西我能不喝吗?”冯仁面带苦涩道。
“躲什么?” 孙思邈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肩膀,“当初在终南山教你辨识草药时,怎么跟你说的?丹参能活血,三七能止血,不是让你把自己弄成需要十斤药材才能吊住一口气的模样!”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