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在一旁看得眼眶微红,别过头去,粗声道:“这老倔驴……”
冯仁沉默片刻,伸手接过那柔软而温暖的小小襁褓。
女婴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并未醒来。
“上官大人放心。”冯仁将婉儿小心抱在怀中。
“冯府虽非钟鸣鼎食之家,但多一个孩子,还养得起。
只要冯某在一日,必保她平安喜乐,不受欺凌。”
上官仪深深看了女儿最后一眼,然后猛地转过身,不再回头,声音沙哑:“走!”
车夫扬鞭,马车辘辘启动,载着这位刚直不阿却命运多舛的老臣,向着南方那未知的蛮荒之地行去。
冯仁抱着上官婉儿,对毛襄道:“安排人,一路护送。”
“是,侯爷。”
程咬金看着冯仁怀里的孩子,叹了口气:“这算什么事儿……冯小子,你这就当爹又当娘了?”
冯仁低头看着婉儿沉睡的小脸,“什么又当爹又当娘,老子还有两个老婆。
而且就多一个女儿,也没什么不好。走吧,回府。”
马车上,上官仪的夫人打开包裹,里面除了一些药品、衣服,还有一些金饼。
“夫君!”
该放下了……上官仪看向包裹,泪流轻笑。(白给了)
——
冯仁抱着尚在襁褓中的上官婉儿回到长宁侯府时,新城公主和落雁正在厅中教导冯玥刺绣,冯朔则在一旁苦着脸背诵《论语》。
见冯仁抱着个婴儿进来,身后还跟着神色凝重的程咬金,一家人都愣住了。
“夫君,这是……”新城公主放下手中的绣绷。
落雁也走了过来,眼中带着疑惑。
冯玥好奇地踮起脚尖:“爹,哪里来的小娃娃?”
冯朔也停止了背诵,探头探脑。
冯仁将婉儿小心地递给新城公主,“上官仪的孙女,婉儿。
上官仪流放崖州,此去凶多吉少,托我抚养她成人。”
“上官仪?”新城公主接过孩子,“可怜的孩子……夫君放心,妾身和姐姐定会视如己出。”
落雁也轻轻抚摸着婉儿的襁褓,柔声道:“府里多一个孩子,也热闹些。”
冯仁抱起冯玥,“家里多了个妹妹,开不开心?”
冯玥被父亲抱着,好奇地伸着脖子看新来的妹妹问:“爹,她以后就住在我们家了吗?她会叫我姐姐吗?”
冯仁笑着说:“当然,以后婉儿就是你的妹妹了。
你是姐姐,要照顾好妹妹,知道吗?”
冯玥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嗯!玥儿是姐姐了!
我会把好吃的分给妹妹,也不让哥哥欺负她!”
一旁的冯朔闻言,立刻叫起屈来:“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爹,你看妹妹又冤枉我!”
冯仁放下冯玥,走到儿子面前,揉了揉他的脑袋:“你是兄长,以后不仅要爱护玥儿,也要保护婉儿。
男子汉大丈夫,要有担当。”
冯朔看着父亲怀中那个小小的婴儿,挺了挺胸膛:“知道了,爹。我会的。”
程咬金在一旁看着这一家子其乐融融的场景,尤其是冯仁那熟练抱孩子的姿态,不由咧嘴笑道:
“嘿!冯小子,没看出来啊,你这抱孩子的架势,比抱美人还熟练!
这上官老倔驴的孙女到了你手里,也算是她的造化了!”
冯仁白了程咬金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老程,没事就滚回你的国公府去,少在这儿碍……”
冯仁话未说完,便被程咬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打断。
只见这老杀才捂着嘴,咳得满脸通红。
魁梧的身躯都微微佝偻起来,那咳嗽声带着痰音,听着便觉痛苦。
冯仁眉头一皱,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上前一步扶住程咬金,手已自然地搭上他的腕脉。
“老程?”冯仁诊着脉。
程咬金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摆摆手,喘着粗气,还想强撑:“没……没事!
老子……老子就是刚才喝风呛着了!”
冯仁却不理他,三指依旧搭在他腕上,“闭嘴!喘匀了气再说!”
程咬金见他神色凝重,讪讪地闭上嘴,任由冯仁诊脉。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程咬金粗重的喘息声。
片刻后,冯仁收回手,盯着程咬金的眼睛:“你这咳疾,有多久了?”
程咬金眼神闪烁:“没多久……个把月吧?年纪大了,难免有些小毛病……”
“小毛病?”冯仁声音发冷,“肺脉浮芤,按之空虚,咳声空洞,痰中可曾带血?”
程咬金面色微变,支吾道:“偶尔……偶尔有一点血丝,不打紧……”
“不打紧?”冯仁猛地提高声音,吓了众人一跳,“肺痈内溃,金破不鸣!
你这肺都快烂出窟窿了!还跟老子说不打紧?!”
新城公主闻言掩口低呼。
程咬金被冯仁吼得缩了脖子,嘟囔道:“哪有那么邪乎……老子还能吃能睡,能抡得动斧头……”
“能抡个屁!”冯仁气得直接爆了粗口,“从今天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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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也不准去!酒一滴不许沾!肉也得给我减半!
我开个方子,你按时吃药!
再敢胡来,老子把你捆在孙老头的药炉边上,天天拿药杵敲你脑袋!”
程咬金苦着脸:“冯小子,不用这么狠吧?老子……”
话刚说完,孙思邈提着药杵走出来,看程咬金这一出立马道:“混账小子,赶紧把这大老黑搬进去。”
程咬金被孙思邈和冯仁连拖带拽地“请”进了侯府的静室。
这老杀才嘴上还兀自不服软,嚷嚷着“老子没事”、“小题大做”。
孙思邈二话不说,三指搭上程咬金的腕脉。
又让他吐出舌头看了看舌苔,舌质暗红,苔黄厚腻。
老神医冷哼一声,收回手:“肺痈已成,热毒壅盛,再晚半个月,华佗再世也救不了你!
混账小子,准备针灸,先泄其肺经壅热!再去抓药!”
冯仁应了一声,立刻取出随身携带的针囊。
银针刺入尺泽、孔最、肺俞等穴道。
程咬金顿时觉得胸口那股憋闷灼痛之感缓解了不少,呼吸也顺畅了些。
“老程,”孙思邈板着脸,“从今日起,你给我禁酒、禁荤腥、禁动怒,静心养着!
再敢偷喝一口酒,老子就用金针封了你的穴道,让你躺足三个月!”
程咬金此刻也知厉害,“知道了,老神仙……俺老程这条命,就交给您了。”
冯仁开了方子,孙思邈在上边加了几味。
冯仁一看,拉着师父往外跑。
“师父,这些加进去是不是重了?”冯仁问。
孙思邈解释道:“你以为我愿意,这老小子是战伤留下的隐疾,我这加进去的药是给他续命的。”
“续……”冯仁一怔,“可您刚刚不是说。”
“这是安抚病人的话术,这是你以前教我的,你咋个忘了?”
“能……有多久?”冯仁声音干涩。
“用药得当,静心将养,或有一年半载。若再胡来……”孙思邈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那我……”
“打住!”孙思邈抬手,“如果你要用真气去度,我也不拦你。
但是你要掂量一下,那天你的宝贝徒弟出了事,你是要救程咬金?还是龙椅上那个宝贝徒弟?”
“我……”冯仁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这个选择,残酷得让他几乎窒息。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真气渡入,确实能暂时激发程咬金的生机,延缓病情,但此法极其损耗自身元气,非到万不得已不会使用。
若此时用了,万一……万一李治那边突发状况,需要他全力施救时,他还能剩下几分力气?
孙思邈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医者父母心,但也要量力而行。
程咬金这老小子,命硬得很,按方吃药,静心养着,未必不能多撑些时日。
你……好自为之。”
说完,老神医摇摇头,背着手踱步离开了,留下冯仁一人站在廊下,望着院中凋零的冬景,久久无言。
寒风卷着残雪吹过,带来刺骨的凉意。
……
接下来的日子,程咬金被强行留在了长宁侯府“养病”。
冯仁和孙思邈联手,汤药、针灸、药浴轮番上阵,严格控制他的饮食起居。
程咬金起初还各种闹腾,吵着要酒喝,要回府,被孙思邈拿着药杵威胁了几次。
又被冯仁冷着脸训斥了几回,终究是老实了下来。
或许是他自己也感觉到了身体的不对劲,那股从前仿佛挥霍不尽的精力正在迅速流逝。
咳嗽虽然被药物暂时压制,但胸腹间时常泛起的隐痛和日渐沉重的身躯,骗不了人。
他常常坐在暖炕上,看着冯朔和冯玥在院子里练武、读书,看着新城公主和落雁抱着上官婉儿轻声细语,浑浊的老眼里,会流露出一种以往从未有过的的平静。
冯仁尽可能多地陪在他身边,有时下棋,有时只是闲聊,说些朝堂趣闻,绝口不提病情。
程咬金也默契地不问,只是偶尔咳嗽厉害了,会自嘲地笑笑:
“妈的,老子当年跟着陛下冲锋陷阵,刀砍在骨头上都没吭过声,如今倒被这咳嗽整治得没脾气了。”
冯仁便默默递过温水,或是运起一丝温和的内息,帮他舒缓胸口的滞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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