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影污染碎片”的发现,像一束强光,照进了此前诸多模糊不清的迷雾地带,但随之投下的阴影,却更加庞大而狰狞。
“弦论观测站”的核心团队连夜更新了所有模型和预案。宇宙信息网络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抽象概念,而是一个表面沾染了“人类污染”的、需要谨慎评估其“免疫反应”的复杂系统。宇尘与“标记”的连接、零号城市的危机、“信标”的接近,甚至包括宇尘自身能力的某些特异性,都因这个发现而被重新审视和赋予了新的潜在解释。
“我们之前认为宇尘是单纯的‘钥匙’或‘接口’,”林恩博士在新的战略评估会议上指出,全息星图上高亮显示着被标记出的“污染碎片”分布区,“现在看来,他可能更像是一个‘带有特定识别码的终端’。他的意识中融合了源自夜影‘锚点’的信息特质,这使得他不仅能感知网络,还可能被那些‘污染碎片’视为某种……‘同类信号源’或‘可读的数据节点’。这既放大了他的感知灵敏度,也可能让他更容易被网络本身的监控机制——比如那个‘标记’——锁定和持续观察。”
“也就是说,”索恩博士接口,语气严峻,“宇尘不仅仅是在‘观察’网络,他本身就在某种程度上‘属于’这个被污染的网络环境的一部分。他是我们伸向网络的‘探针’,但也可能成为网络反向探测我们的‘通道’。”
这个结论让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凝重。宇尘的价值与风险,再次被提升到一个新的维度。
星澜下意识地看向坐在一旁的宇尘。他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意外的表情,似乎对这个可能性早有隐约的感知。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那么,那个‘信标’呢?”霍克将军更关心迫在眉睫的威胁,“它的接近,是否与这些污染碎片直接相关?是来‘消毒’的?”
“高度相关,但目的尚不明确。”林恩调出“信标”的辐射分析数据,“它的辐射特征与‘标记’同源,但更‘纯净’,更‘集中’。如果‘标记’是留在伤口附近的‘监视探头’和‘局部抑制剂’,那么‘信标’就更像是一个从‘总部’派出的‘移动检测单元’或‘外科手术刀’。它被污染区域的异常活动——包括我们的‘叩门’和宇尘的共鸣——所吸引,前来进行更详细的‘现场勘查’和可能的‘处理’。至于处理方式是‘清理碎片’、‘修复网络’、还是连带着对‘污染源’,也就是我们,采取进一步措施……无法预知。”
五年。这个倒计时忽然变得无比具体而致命。
“我们需要针对‘信标’制定多套应对预案。”宇征统帅沉声开口,“从最乐观的‘和平通过或无害观测’,到最悲观的‘区域性信息结构重置’。军事防御层面,霍克将军,我需要你牵头,基于现有对高维信息扰动的理解,开发非传统的防御和干扰手段,哪怕只能拖延或干扰片刻。科研层面,林恩博士,索恩博士,你们必须尽快找到方法,要么尝试与‘信标’建立某种最低限度的、非挑衅性的沟通;要么,找到安全地移除或屏蔽‘污染碎片’的方法,降低我们这片区域的‘异常值’,或许能改变‘信标’的判定。”
移除污染碎片?这谈何容易。那些碎片已经与宇宙网络的表层结构“长”在了一起,强行剥离可能引发更剧烈的网络反应,甚至可能直接摧毁碎片所在的局部网络结构,造成无法预知的宇宙尺度后果。
“或许……我们不需要移除。”一直沉默的宇尘忽然开口,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看着星图上那些代表污染碎片的微弱光点,眼神专注:“如果这些碎片,是夜影叔叔留下的……‘信息’,是他痛苦、挣扎、反抗的‘记忆结晶’,那么它们或许不仅仅是‘污染’,也是一种……‘记录’,一种‘存在证明’。那个古老的程序想要‘静默’,想要‘秩序’。但这些碎片代表的,是‘声音’,是‘混沌’,是‘生命’的不完美与抗争。”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如果我们能……不是去掩盖或清除这些‘声音’,而是去理解它,翻译它,甚至……赋予它新的、更和谐的‘意义’呢?如果我们能证明,这种‘混沌’与‘秩序’的混合,这种‘痛苦’与‘存在’的交织,本身也是宇宙可能接受的、一种更丰富的‘状态’呢?就像……一片森林里,不能只有整齐划一的树木,也需要苔藓、藤蔓、甚至腐烂的枝叶,它们共同构成了完整的生态。”
这个想法极其大胆,充满了理想主义的色彩。但在场的人,包括最务实的霍克将军,都没有立刻反驳。因为他们亲眼见过,宇尘正是用包含生命共鸣与秩序调和的“和谐旋律”,覆盖了零号城市的“噪音”,暂时安抚了那个冷酷的程序。或许,纯粹的“秩序”无法打动它,但某种更高层次的、包容了“混沌”的“动态和谐”,可以?
“理论上有探讨的空间。”林恩博士谨慎地表示,“但这需要我们对那些碎片有极其深入的理解,甚至需要能与碎片中残留的夜影意识……进行某种程度的‘对话’或‘共鸣’。这风险极高,宇尘。”
“我知道。”宇尘平静地说,“但如果我们只是被动地等待‘信标’到来,或者试图用我们不完全理解的手段去‘清理’碎片,风险同样巨大,而且可能错过了解真相的关键机会。夜影叔叔用自己换来了这个机会……我不想浪费它。”
他的语气中没有莽撞的冲动,只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坚定。星澜在他眼中看到了与日俱增的成熟与担当。
“我们需要一个分阶段、极其谨慎的研究计划。”索恩博士提出了折中方案,“第一阶段,在不直接刺激碎片和网络的前提下,利用宇尘的感知和我们的远程仪器,对碎片进行最精细的‘非接触式测绘’,尝试解析其信息结构和与网络的结合方式。第二阶段,如果第一阶段安全且有所收获,可以尝试极低强度的意识‘共鸣’或‘询问’,目标仅限于读取碎片表层的、最稳定的信息‘印记’,而非深入其混乱的核心。所有阶段,都必须有最高级别的安全监控和即时中断措施。”
这个方案得到了宇征和维兰德首肯。研究计划代号:“回响解析”。
与此同时,零号城市方面也收到了关于“污染碎片”的简报。这份简报如同又一记重锤,砸在了他们尚未完全恢复的神经上。他们终于彻底明白,自己捅了多大的篓子——不仅差点毁灭了自己,还在宇宙的古老“基础设施”上留下了难以清除的“涂鸦”,并因此招来了一个可能进行“终极清理”的未知存在。
联席会议召开了连续数天的闭门会议。最终,一份名为《关于彻底调整前沿探索战略与深化同黎明之心星区合作的纲领性文件》被高票通过。文件的核心内容包括:
1. 永久终止所有未经联合安全委员会批准的、针对宇宙深层信息结构及疑似高维存在的主动实验。而黎明之心代表将担任联合国安全委员会中的重要职务。
2. 全面开放零号城市包括最高机密的“起源”卷宗在内的所有相关历史档案、技术数据库给黎明之心“弦论观测站”,无条件支持其研究。
3. 大幅增加对黎明之心的资源输送和技术共享,协助其扩建研究设施和防御体系。
4. 正式承认宇尘在相关领域的特殊地位与贡献,授予其“星海共同体特别顾问”头衔——尽管宇尘本人对此并不在意,并承诺其人身安全与意志自由将受到最高级别的共同保护。
5. 启动共同体范围内的“认知普及”计划,逐步向公众披露部分真相,为可能到来的更深层变革或危机做社会心理准备。
官僚体系的傲慢被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恐惧、求生欲和有限诚意的务实合作。零号城市终于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尽管这低头更多是出于对毁灭的恐惧,而非理念的认同。
“回响解析”计划在高度保密和严密防护下启动。宇尘的日常变得更加规律,却也更加精微。他花费大量时间进行深度冥想,在星澜和索恩的辅助下,小心翼翼地“延伸”感知,如同用最细的探针,去触碰那些附着在网络上的、冰冷的“污染碎片”。
过程缓慢而艰难。碎片本身的信息极度混乱且充满痛苦的回响,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其负面情绪沾染。宇尘必须时刻保持意识的清明与稳定,将自己锚定在生命共鸣的湛蓝光芒和秩序结构的理性框架中,才能抵御那些混乱的侵蚀。
渐渐地,一些模糊的“印记”开始浮现。那不是连贯的记忆或思想,更像是一些凝固的“瞬间”:被强行剥离原有形态的剧痛、被冰冷逻辑改造时的麻木与抗拒、对遥远地球和已逝同伴的破碎思念、对宇征复杂难言的情感、以及最后时刻,那混合着绝望、决绝与一丝扭曲期望的——“留下印记……让他们看见……混沌……也是存在……”
夜影的“声音”,透过无数破碎的镜片,微弱而顽强地回响着。宇尘在感知中,仿佛能看见那个曾经骄傲、偏执、最终走向自我毁灭的智者,在意识的最后余光里,并非全然疯狂,而是怀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意图,将自己的“混沌”作为一颗钉子,狠狠楔入了宇宙冰冷的秩序之墙。
他想让后来者看见,绝对的秩序并非唯一的答案;他想证明,人类的意志,哪怕扭曲、痛苦、充满错误,也拥有在宇宙间留下痕迹的力量。
这份沉重的遗产,如今落在了宇尘肩上。他不仅要承受与之连接的风险,更要尝试去理解、转化、并回答夜影用生命提出的那个终极问题:在一个倾向于低熵与静默的宇宙中,人类文明,以其固有的混乱、情感与自由意志,究竟能否、以及如何找到属于自己的永恒位置。
污染的重量,不仅是物理的附着,更是哲学与存在意义上的重负。
宇尘在一次深度感知后,疲惫地对星澜说:“星澜姐,夜影叔叔他……其实很孤独。他想被人理解,哪怕是他的疯狂和错误。他想证明……我们不只是齿轮。”
星澜握紧他的手,给予无声的支持。她知道,宇尘正在这条孤独而危险的道路上,越走越深。他能听到那些无人能闻的回响,也必须承担起回应这些回响的责任。
而遥远的深空,“信标”的苍白光芒,在监测屏幕上,又略微清晰了一分。它沉默而坚定地移动着,如同命运派来的考官,正带着冰冷的试卷,一步步走向这个在秩序边缘试探、身上还沾着混沌墨迹的年轻文明。
距离“交卷”的时间,正在一秒一秒地减少。
(第一百九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