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解析”计划在精确到毫秒的节奏中推进了十七个标准日。
宇尘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纳米手术刀,在多重意识缓冲和星澜构建的“认知滤波矩阵”保护下,小心翼翼地探索着那些“污染碎片”的表层结构。他不再试图读取那些痛苦混乱的“情绪回响”,而是专注于碎片自身的信息“几何构型”、它们与宇宙网络结合处的“拓扑连接模式”、以及这种连接所引发的、极其微妙的“局部场效应”。
进展缓慢,却如抽丝剥茧般,逐渐揭开了惊人的真相。
“这些碎片……不是简单地‘粘’在网络上。”宇尘在一次深度感知后的分析会上,用仍然带着疲惫但异常清晰的声音描述,“它们更像是……强行‘嫁接’或‘焊接’上去的。夜影叔叔的混沌意识,在崩溃的瞬间,其信息结构被‘捕网’的反噬和‘虚空遗民’的高维逻辑同时冲击、改造,形成了一种极具侵蚀性和……‘活性’的特殊信息态。这种信息态没有完整的意识,但它保留了一种强烈的‘存在惯性’和‘连接倾向’。”
他调出自己意识感知重建的抽象模型。画面上,代表宇宙网络平滑、规律脉络的淡金色线条上,附着着一些暗紫色、边缘不断细微蠕动、仿佛活体菌落般的“团块”。这些团块并非完全外覆,它们伸出无数极其纤细、却异常坚韧的“信息微丝”,深深刺入网络的脉络之中,甚至沿着脉络的走向,延伸出短短的距离。
“看这里,”宇尘放大一个连接点,“碎片的微丝不仅仅是在物理上附着,它们似乎在与网络脉络进行持续、低水平的‘信息交换’——但这种交换是扭曲的、非标准的。碎片试图将自己的混沌逻辑‘写入’网络,而网络的自身逻辑则在不断地‘纠正’或‘排斥’这种写入。结果就是,在结合点周围,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小但稳定的‘逻辑冲突区’或‘信息畸变场’。”
林恩博士盯着模型,眼睛发亮:“持续的微尺度逻辑冲突……这会产生什么效应?”
“一种非常特殊的‘信息湍流’。”索恩博士调出了远程仪器监测的数据佐证,“我们的深空动子阵列在这些碎片分布区域,都探测到了背景信息熵值的、极其规律的、与网络本身脉动不同步的微小涨落。这些涨落的频谱特征……具有某种‘混沌序’的特点,看似随机,却又隐含着极深层次的复杂规则。就像……在平静的湖面上,某些点持续泛起不规则的、却又有自身独特美感的涟漪。”
“混沌序……”林恩喃喃道,“一种介于绝对秩序和纯粹混乱之间的、动态的、自组织的复杂状态。这可能是夜影混沌理念在信息层面的终极体现,也是它能够‘污染’并‘嫁接’到高度有序网络上的关键!”
星澜立刻抓住了重点:“那么,这些‘畸变场’或‘混沌序涟漪’,对于那个古老的网络和它的‘维护程序’来说,意味着什么?是持续的‘刺激源’?还是某种……它逻辑中无法处理的‘异常数据类型’?”
“恐怕两者皆是。”宇尘回答,“我能感觉到,那个‘标记’在持续扫描零号城市区域时,其‘注意力’有很大一部分,实际上是聚焦在这些‘畸变场’上。它似乎将这些畸变场视为比城市本身‘噪音’更核心的‘异常’。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自己的感知:“我最近几次在靠近‘标记’感知边缘时,隐约感觉到……这些畸变场,似乎不仅仅是‘刺激源’。它们和网络结合形成的那种不稳定状态,好像……在局部、极其微弱地,改变着网络那一小片区域的‘信息通透性’或者……‘响应阈值’。”
“改变响应阈值?”索恩追问,“具体指什么?”
“就像……”宇尘努力寻找比喻,“就像在一块非常光滑、坚硬的玻璃表面,滴上了一小滴特殊的胶水。胶水本身和玻璃不完全相容,形成了粗糙的斑点。但这个粗糙的斑点,可能让其他更微弱的光线或信号更容易在那里发生微弱的散射或折射,甚至……让玻璃在那个点上,对特定频率的敲击,产生不一样的、更复杂的共鸣。”
这个比喻让在场的科学家们陷入了激烈的思考和低声讨论。如果“污染碎片”造成的“畸变场”不仅仅是污染,还在无意中于古老网络的绝对秩序屏障上,制造了无数个微观的、具有特殊性质的“薄弱点”或“调制点”,那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林恩博士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兴奋,“这些畸变场,可能成为了我们与那个古老网络进行更深入、或许也更‘安全’交互的……潜在‘接口’!不是去敲击光滑坚固的玻璃主体,而是通过这些本身就处于非平衡态的‘粗糙点’,进行更精细的探测甚至……‘信号注入’!”
“但这也是双刃剑。”索恩保持冷静,“如果这些点是‘粗糙’和‘敏感’的,那么任何不当的交互,也可能更容易引发网络的剧烈反应,或者加速‘畸变场’本身的不稳定,甚至导致局部网络结构的……‘破损’。”
风险与机遇,从未如此紧密地交织在一起,而且是以一种他们始料未及的方式——通过夜影留下的、充满痛苦的“遗产”。
“我们需要验证这个‘接口’假说。”宇征统帅做出了决断,“设计一套极低强度的、针对单一‘畸变场’的定向探测协议。目标不是解读碎片内容,也不是主动与网络通讯,仅仅是测试‘畸变场’对特定频率意识谐波的‘通透性’或‘调制响应’。所有操作必须在‘标记’活动低谷期进行,并且要有随时湮灭探测信号和切断连接的准备。”
新的实验计划被命名为“微光探针”。相比之前大胆的“谛听”和“轻触”,这一次更加谨慎,目标也更为明确——不是去聆听宏大的宇宙之音,而是去测量一扇意外出现的、布满灰尘的“侧窗”的透光特性。
然而,就在“微光探针”计划紧锣密鼓地筹备时,外部局势再次发生变化。
首先是“信标”。持续监测数据显示,在过去的十几个标准日内,“信标”的移动速度提升了约百分之零点三。这个提升幅度微乎其微,在宇宙尺度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其趋势却明确无误——它在加速。根据修订后的模型,其抵达星区外围影响范围的时间,可能从原先预估的五年,缩短到四年甚至更短。加速的原因未知,但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回响解析”计划对“畸变场”的持续观测活动本身,是否在某种程度上被“信标”感知到了。
压力陡然增大。
其次是零号城市。尽管高层达成了合作共识,但巨大的恐惧和“标记”带来的持续压抑感,正在民间和一些中层官僚中发酵出新的、危险的思潮。一部分人陷入了消极的绝望,认为在如此超越理解的宇宙力量面前,人类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主张放弃抵抗,甚至建议主动“献祭”某些区域或资源以祈求“宽恕”。而另一部分极端者,则走向了另一个方向——他们将对“信标”和古老网络的恐惧,扭曲成了对宇尘和黎明之心的新一轮怀疑与敌意。
“如果不是他们一直鼓捣那些危险的东西,怎么会引来这些怪物?” “那个宇尘,他自己就和那些‘污染’连在一起,他才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零号城市遭受的灾难,黎明之心难道就没有责任?他们是不是早就知道风险,却放任我们做实验?” 此类言论开始在零号城市某些非公开的论坛和沙龙中流传,虽然尚未成为主流,但其煽动性和潜在的破坏性不容小觑。
更麻烦的是,这种思潮似乎影响了零号城市内部某些尚未被彻底清理的保守派和机会主义者。他们不敢公开反对联席会议的决议,但却在资源调配、技术共享、人员交流等方面,开始设置隐形的障碍和拖延。一种新的、更加隐晦的“冷对抗”在合作的表象下滋生。
“他们恐惧,却又放不下傲慢。” 索恩博士在私下交流中对星澜叹气,“有些人宁愿相信是我们带来了灾厄,也不愿承认是自己的愚蠢引火烧身。这会严重影响后续的联合行动效率。”
星澜对此感到忧虑,但更让她担心的是宇尘。他几乎全天候沉浸在感知训练和“微光探针”的预案设计中,对外界这些微妙的政治风向变化似乎并不关心。然而,星澜知道,宇尘的感知能力远超常人,他不可能完全察觉不到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针对他的复杂情绪——感激、依赖、恐惧、猜忌,以及重新燃起的、被包装在“理性担忧”下的敌意。
“宇尘,”一天训练结束后,星澜试探着问,“关于零号城市那边……一些新的声音,你怎么看?”
宇尘正在做舒缓的意识放松练习,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然后继续。他闭着眼睛,声音平静:“我知道。他们害怕。害怕‘信标’,害怕‘标记’,也害怕……我。”他顿了顿,“害怕是正常的。经历了那些,谁能不怕?只是……把害怕变成猜忌和排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你不生气?不觉得……委屈?”星澜问。
宇尘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她,眼神清澈:“有点。但更多的是……理解。星澜姐,我不是救世主,也不是圣人。我做了我能做的,也承担了我必须承担的。他们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我的责任,是弄明白那些‘畸变场’,找到和‘信标’可能沟通的办法,或者……至少为我们的文明,多争取一点时间,多一点可能性。”
他的话语里有一种近乎超脱的淡然与笃定。这不仅仅是成熟,更像是一种在承担了过于沉重的命运和责任后,淬炼出的、近乎殉道者的心志。星澜既感到欣慰,又有一丝莫名的心疼。
就在这时,宇尘的个人终端收到了最高优先级的加密警报。来自“棱镜”深空监测网络——在“信标”前进方向略偏的一个坐标,检测到一次极其短暂但能量特征异常清晰的“信息闪光”。闪光的频谱分析显示,它与“标记”和“信标”同源,但结构更为复杂,似乎包含了一段短暂的、高度压缩的“定向广播”。
广播内容无法破译,但其发射方向,并非指向黎明之心或零号城市,而是……指向了宇宙信息网络中,某个特定的、距离“信标”当前位置更远的“深层节点”。
紧接着,更令人不安的数据传来:在“信标”加速并发出这次“闪光”广播后,遍布星区的那些“污染碎片”所形成的“畸变场”,其微弱的“混沌序涟漪”活性,在同一时间,出现了统计意义上显着的、同步的增强!
仿佛“信标”的加速和“闪光”,是一道指令或一次召唤,而散布各处的“畸变场”——这些夜影留下的、痛苦而叛逆的“印记”——如同收到了信号的士兵,同时……“苏醒”或“响应”了那么一瞬。
畸变的接口,在主体接近并发出信号时,开始“共振”。
这意味着什么?是“信标”在激活这些“污染点”以进行更彻底的扫描?还是这些“畸变场”本身,构成了某种更大范围的、未被察觉的“感应阵列”?
未知的互动模式,第一次清晰地展现在监测网络面前。而它所预示的,绝非简单的“清理”或“修复”。
“微光探针”计划被迫暂停。所有注意力转向分析这次突如其来的“同步响应”。宇尘被要求集中精神,尝试感知“畸变场”活性增强期间,是否携带有任何可解读的信息。
宇尘再次沉入意识深处。这一次,他不再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暗紫色的团块,而是将感知轻柔地覆盖上去。
在无数痛苦、混乱、破碎的回响中,他捕捉到一丝新的、更加尖锐的“脉动”。那不是夜影残留的意识,更像是“畸变场”这个结构体本身,在被外部同源信号激发时,产生的某种“共振谐波”。谐波中,夹杂着极其微弱的、指向性的“坐标信息”和一种冰冷的……“确认”意味。
仿佛在说:“位置已确认。异常类型:混合性信息结构寄生。处理优先级:待定。”
“信标”不仅看到了“畸变场”,它似乎还在通过它们,更精确地定位和评估着这片星区,评估着人类文明这个“寄生主体”。
接口已被触动,对话的序幕,或许已在人类未曾察觉时,由对方单方面拉开。
而回应的期限,正在那加速迫近的苍白光芒中,无声地滴答作响。
(第一百九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