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旧影新踪
宇尘捕捉到的那道来自网络更深层的、冰冷而带着“兴趣”的“视线”，如同一根细小的冰针，扎进了他刚刚因高强度训练而略微麻木的感知神经。
他没有立刻声张，而是如同最老练的潜伏者，将自身意识波动压抑到近乎于无，同时调动起所有精神力量，去回溯和分析那转瞬即逝的“一瞥”。
不是“标记”那种程序化的、覆盖性的扫描。也不是“信标”遥远而沉重的“步伐感”。这道“视线”更……“集中”，更“有目的”。它仿佛从一片更加幽暗、更加致密的网络深层结构中“透”出来，精准地聚焦在它——这个正在频繁“拨弄”表层“畸变场”的个体——身上。视线中不包含明显的情绪，却有一种清晰的、近乎研究性质的“观察”和“评估”意味。
更让宇尘在意的是，这道视线扫过的瞬间，他意识中与“畸变场”相连的那部分感知，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难以察觉的……“共鸣”或者说“被牵引感”。仿佛他拨弄“畸变场”的行为，无意中触动了连接在更深处的某根“弦”，而那“视线”的主人，正是顺着这根“弦”的轻微震颤，“看”了过来。
“畸变场”不仅仅是表层网络的“粗糙点”或“接口”，它们更像是深入网络的、病态的“根系”或“探针”？夜影的混沌污染，其侵蚀深度可能远超之前的估计。
这个发现带来的寒意，远比“信标”的加速更甚。因为他们面对的，可能并非一个单一的、沿着固定程序行事的“维护系统”，而是一个层次复杂、可能拥有不同“部门”或“职能”、甚至存在不同“意识倾向”的庞大古老体系。“标记”和“信标”或许只是其“外部维护”或“现场处理”单元，而在网络深处，可能还存在着负责“内部监控”、“异常分析”乃至……“战略决策”的其他部分。
宇尘将这个发现，以最高密级汇报给了星澜、宇征和林恩-索恩核心团队。
临时召开的机密分析会上，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多层级的古老信息体系……”林恩博士的声音干涩，“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信标’的处理方式，可能并非最终裁决。它收集的数据，可能会上报给更深层的‘分析节点’甚至‘决策中心’。我们试图与‘信标’沟通，也许只是面对了整个庞大系统的‘基层办事员’。”
“而且这个‘办事员’背后，可能有‘上级’在看着。”索恩博士补充，脸色发白，“更糟糕的是，我们的‘沟通’尝试，可能已经被‘上级’注意到了。那道‘视线’，就是证明。”
宇征眉头紧锁：“能判断那道‘视线’的‘态度’吗？是单纯的观察，还是带有敌意？或者……其他？”
宇尘摇头：“太短暂，太模糊。只能感觉到‘观察’和‘评估’，没有明显敌意，但……也绝无善意。就像实验室里的研究员，看着培养皿里某个发生了有趣变异的菌落。”
这个比喻让所有人心中都是一沉。被更高级的存在视为“实验样本”或“观察对象”，其危险性可能并不亚于被直接判定为“清除目标”。
“那么，‘共鸣编码’项目……”维兰德主席通过加密线路接入，声音沉稳，但能听出其中的凝重。
“不能停。”宇尘出乎意料地开口，语气坚定，“正是因为可能有更深层的存在在观察，我们才更需要发出‘声音’。如果我们只是被动地等待裁决，那么在更高层级的评估中，我们很可能被简单地归类为‘无智慧干扰源’或‘低级寄生现象’，从而被以最高效、也最可能意味着抹除的方式处理。主动展示我们的‘复杂性’、‘智慧性’以及寻求‘平衡’的意图，虽然冒险，但可能是唯一能让我们在更高层级的评估中，被当作一个需要‘特殊考虑’的‘文明实体’而非‘自然现象’来对待的机会。”
他的思路清晰而冷静，甚至带着一种战略性的眼光。星澜看着他，心中既骄傲又酸楚。宇尘正在飞速地成长，被迫承担起远远超出他年龄的责任和视野。
“但风险也同步放大了。”索恩博士指出，“如果我们粗糙的‘沟通’尝试，在更深层的观察者眼中，被视为一种‘不稳定的、试图干扰系统运行的恶意行为’，可能会招致更迅速、更严厉的打击。”
“所以，‘共鸣编码’的信息包必须精心设计。”宇尘道，“不能是简单的‘求救’或‘辩解’，更不能是混乱的‘展示力量’。它应该是一种……‘结构化、可验证的自我介绍’，一种能够被不同层级逻辑理解，哪怕只能理解一部分的‘存在声明’。我们需要证明，我们的‘混沌’是有序的混沌，我们的‘存在’是与网络环境可能达成新平衡的存在。”
这无疑是一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除此之外，似乎别无他途。
会议最终决定，“共鸣编码”项目继续推进，但安全标准和审查流程提升至前所未有的级别。所有实验数据和分析结论，将对零号城市方面进行更严格的过滤式共享，以防内部潜在的不稳定因素泄露关键情报或进行破坏。
与此同时，宇尘被要求在日常训练和项目工作之外，开始有意识地、极其谨慎地尝试“倾听”网络更深层。不是主动探测，而是被动接收，尝试捕捉类似那道“视线”的蛛丝马迹，或任何可能来自深层的、规律性的“背景信息流”。这如同在雷区边缘行走，需要极致的耐心和控制力。
就在这种内压外迫、高度紧绷的氛围中，零号城市方面，那个隐秘沙龙策划的“软破坏”行动，悄然开始了。
起初是一些微小的“不顺利”：一份关键的材料订单被“系统错误”延迟批复；一组用于模拟“畸变场共振”的高精度参数，在传输过程中出现了难以溯源的数据包丢失；甚至有一次，宇尘日常使用的意识调谐营养剂供给，出现了批次混淆，送来了一批型号略旧、能量配比不同的替代品。但被星澜及时发现并更换，使背后的阴谋未能得逞。
这些小事都被归结为“战后恢复期的正常行政混乱”或“技术衔接问题”，但频次逐渐增加，且总是发生在关键节点。
紧接着，一些经过精心包装的“信息”开始通过非正式渠道，在“灯塔”基地和“棱镜”中低层人员中隐秘流传。内容无非是暗示宇尘状态不稳定，与“污染源”连接过深可能已受影响；或者质疑“共鸣编码”项目的可行性，将其描绘成黎明之心高层为了保住宇尘这个“战略资产”而进行的疯狂赌博；更恶毒的，则开始散布关于宇尘身世、其母亲李谨与夜影关系的扭曲谣言，试图从心理层面动摇相关人员的信心，甚至在宇尘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
星澜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这股暗流。她加强了内部信息管控，并与宇征统帅的安全部门协作，开始秘密调查源头。同时，她更加严密地守护在宇尘身边，过滤掉任何可能干扰他的信息。
然而，最阴险的一击，发生在宇尘一次深度配合数据建模时。
为了破译“畸变场共振语言”，需要宇尘长时间维持对某个特定“畸变场”的稳定感知，同时接收林恩团队发送的、经过不同算法调制的模拟“闪光”信号，并反馈其引起的共振变化。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需要宇尘全神贯注。
就在一次关键数据采集的中段，宇尘意识接入的专用数据流中，被极其隐秘地注入了一段极其微弱、频率却与夜影意识残留中某种痛苦波长高度相似的“背景噪音”。这段噪音并非攻击，而是作为一种“潜意识暗示”，试图在宇尘深度沉浸时，触发他意识深处与夜影相关的、本就存在的情感连接和痛苦记忆回响，从而干扰他的专注，甚至可能引发短暂的精神波动或认知混淆。
注入手段极其高明，利用了数据流加密协议中一个鲜为人知的、理论上的冗余缓冲区漏洞。若非宇尘自身意识在长期高压下变得异常敏锐和“排异”，很可能就中招了。
就在那噪音即将触及他意识核心的刹那，宇尘猛然从深度感知状态中惊醒！不是被噪音内容干扰，而是他感知到了数据流中那一丝极其不和谐的、带有明确“人工雕琢”痕迹的“杂质”！与此同时，他意识深处那点湛蓝的生命共鸣光芒应激而亮，如同一道温柔的屏障，将那恶意噪音隔绝、净化。
“中断连接！”宇尘在内部频道低喝，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星澜立刻执行。所有数据流切断，宇尘被安全弹出。
“怎么回事？”星澜急问，看着宇尘略显苍白的脸色。
“数据流里……有东西。”宇尘眼神冰冷，这是他极少显露的情绪，“一段模仿夜影叔叔痛苦频率的‘杂质’。想干扰我。”
星澜的心瞬间沉到谷底，瞬间明悟，这是有人下黑手。这不是简单的行政拖延或谣言中伤，这是直接针对宇尘意识安全的、极其专业的攻击！对方不仅了解宇尘的能力特点，甚至可能接触过夜影的原始意识数据！
调查立刻升级为最高级别的安全事件。宇征统帅震怒，亲自下令彻查。在索恩博士的协助下——她带来了零号城市内部某些可疑人员行动模式的秘密档案，结合数据流溯源和内部人员排查，线索很快指向了零号城市代表团中一名随行的、身份为“高级技术顾问”的成员。此人背景深厚，与零号城市科学理事会内部某个保守派系关系密切，且在“节点风暴”行动前后，曾短暂接触过对夜影静滞舱及早期数据的“安全备份”工作。
证据确凿，但涉及零号城市代表团成员，处理起来异常棘手。维兰德主席与零号城市轮值副主席进行了紧急密谈。后者在铁证面前，既惊且怒，承诺立即将此人及可能关联者控制并押解回零号城市接受严厉审判，并彻底清洗其背后的势力网络。
然而，这次未遂的攻击，如同在脆弱的合作冰面上砸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痕。信任尚未建立，背叛的阴影已然袭来。
更让宇尘在意的是，在中断连接、排除干扰后的短暂空窗期，当他惊魂未定地重新收敛意识时，他再次感觉到了那道来自网络深层的、冰冷的“视线”。
这一次，视线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
并且，在那纯粹观察的意味中，宇尘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了然”，甚至……一丝近乎“嘲讽”的“兴味”？仿佛那个深层的观察者，刚刚目睹了一场发生在“培养皿”内的、微不足道却又揭示了“样本”内部矛盾与脆弱性的“小插曲”。
旧日的阴影，零号城市的傲慢与内斗，以新的方式纠缠上来，而新的踪迹，网络深层的观察者，则在阴影中投下了更加莫测的目光。
宇尘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他明白，前方的路，不仅需要面对宇宙的冰冷法则，还需要提防来自“同类”的暗箭，以及应对那些在更高维度上，可能正以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注视着这一切的、古老而未知的存在。
“共鸣编码”必须要成功。这不再仅仅是寻求共存，更是要在内外交困、众目睽睽之下，为人类文明的存在，赢得一份最基本的……“被正视”的资格。
（第一百九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