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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共振的阴影
    “信标”的“闪光”与“畸变场”的同步响应,如同一场无声的宇宙风暴,在观测数据中掀起惊涛骇浪,也在所有知情者的心头蒙上更深的寒霜。

    联合紧急会议在“棱镜”指挥中心召开。黎明之心、零号城市高层、核心科学家团队通过加密全息网络齐聚。气氛比零号城市危机时更加凝重,因为这一次,威胁更加抽象,行动更加莫测。

    “初步分析表明,‘信标’发出的‘闪光’是一种高压缩的定位与状态查询信号。”林恩博士将复杂的频谱图和解码模型展示在中央光幕上,“它激活了‘畸变场’的共振,并通过共振反馈,极其高效地采集了这些‘异常点’的精确空间坐标、结构稳定性、以及与宿主网络即宇宙信息网络的耦合强度等信息。这并非攻击,而是……一次极其精密、冷酷的‘远程诊断’。”

    “诊断之后呢?”零号城市军事联席会的代表,一位面容冷峻的将军问道,“它会根据‘诊断结果’决定如何处理我们这片‘病变区域’?”

    “根据‘闪光’信号中可解析的部分逻辑结构推断,”索恩博士接话,语气带着科学家特有的审慎,“存在多种可能的后续协议。可能性一:判定‘畸变场’为可隔离的局部‘良性增生’,仅维持观察,‘信标’可能绕行或无害通过。可能性二:判定为‘潜在恶性扩散风险’,启动局部‘抑制’或‘稳定化’程序——这可能表现为对‘畸变场’周围空间信息规则的进一步加强固化,甚至对我们所在星区的整体信息活动施加更严格的限制。可能性三……”她顿了顿,“判定为‘需要清除的感染源’,启动‘净化’协议。鉴于‘畸变场’已与网络局部深度耦合,‘净化’可能意味着……对该片网络结构连同附着其上的‘畸变场’及其影响范围内的一切信息活动,进行彻底的‘重置’或‘删除’。”

    “删除……”这个词让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删除一片宇宙信息网络结构及其影响区域,那意味着什么?物理宇宙的毁灭?还是规则层面的彻底抹除?没人知道,但没人想亲身体验。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维兰德主席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信标’加速后,抵达可进行‘处理操作’的有效距离,最乐观估计,还剩四十二个标准月,约合地球时间三年半。”霍克将军调出最新的轨迹预测模型,“但‘处理’的决定可能要更早做出。下一次类似的‘诊断’或直接的动作,随时可能发生。”

    三年半。如同一把缓缓落下的铡刀。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宇征统帅的声音斩钉截铁,“基于‘畸变场’可能作为‘接口’的假设,以及这次‘共振’事件,我提议启动‘主动沟通’预案的准备工作。目标不是挑衅,而是在‘信标’下一次接触或进入最终处理程序前,尝试向它传达我们的存在性质、意图,以及……我们并非单纯的‘破坏者’或‘感染源’的证据。”

    “主动沟通?用什么?语言?逻辑?我们连它基本的‘语法’都不懂!”零号城市科学理事会的代表,一位白发老者质疑道,“而且,这会不会被视为进一步的干扰,加速它的‘清除’决定?”

    “用‘和谐共鸣’。”宇尘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他没有看质疑者,目光落在中央光幕上那些代表“畸变场”的暗紫色光点上,“就像上次覆盖零号城市的噪音。但这一次,不是覆盖,而是……通过‘畸变场’这个已经被它‘登记’和‘诊断’过的接口,传递一种更复杂、更结构化的‘信息包’。这个信息包的核心,是展示‘秩序’与‘混沌’、‘生命’与‘网络’在我们这里形成的、独特的、动态的‘共生状态’。证明我们不是纯粹的‘破坏性混沌’,而是一种……能够与宇宙既有结构产生新平衡的‘复杂存在’。”

    这个想法比之前的“微光探针”更加激进,简直是在用整个文明的命运进行一场豪赌。但它似乎又是唯一一条超越被动等待和徒劳防御的道路。

    “如何保证信息包能被‘理解’,而不是被当作更复杂的‘噪音’?”索恩博士问到了技术核心。

    “利用‘畸变场’本身的共振特性。”宇尘解释道,“‘信标’既然能通过‘闪光’激发畸变场的共振来采集信息,那么理论上,我们也可以通过模拟特定模式的‘闪光’,反向调制畸变场的共振,让其共振回波携带我们想要‘写入’的信息。畸变场作为‘接口’,其共振模式本身就是一种‘语言’,一种被‘信标’识别和使用的‘语言’。我们要做的,是学会用这种‘语言’说一句最简单的话:‘我们在这里,我们如此存在,我们无意破坏,我们寻求……共存。’”

    学会用敌人或考官的语言进行自我介绍。这个设想大胆得近乎诗意,却又建立在严谨的逻辑推演之上。

    会议进行了漫长而激烈的辩论。零号城市方面分裂严重:一部分务实派和深受震撼的如维瑟这样的官员支持进行谨慎尝试;另一部分保守派和恐惧派则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主动招惹”,主张全力加固防御、甚至秘密准备“火种逃亡”计划;还有一小撮人,则隐藏着更阴暗的心思——他们认为宇尘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和风险,所谓“主动沟通”不过是黎明之心为了保住他们这个“珍贵样本”而拉所有人一起冒险的借口。

    最终,在维兰德和宇征的强势主导,以及零号城市轮值副主席的艰难斡旋下,一个折中方案获得通过:

    启动“共鸣编码”项目。 第一阶段:集中所有计算资源,以最快速度分析“闪光”信号与畸变场共振的全部数据,尝试破译其基础的“激发-反馈”逻辑,建立“畸变场共振调制”的理论模型。第二阶段:在绝对安全、隔离的模拟环境中,进行小规模、低强度的“共振调制”实验,验证可行性。第三阶段:是否以及何时进行实际的“信息包”发送,将由黎明之心与零号城市联合安全委员会,在第二阶段结果评估后,进行最终表决。整个项目由黎明之心主导,宇尘为核心,零号城市提供全力支持与监督。

    这给了宇尘和“弦论观测站”一个机会,但也套上了沉重的枷锁和严苛的时间表。

    项目启动后,宇尘的时间被分割成了更精细的模块。他需要花费大量时间配合林恩和索恩团队进行数据感知与模型构建,将自己对畸变场共振的细微体会转化为可量化的参数。同时,他还要继续进行高强度的意识控制训练,以确保在未来的任何实验或实际发送中,能够精确、稳定地输出所需的“和谐共鸣”并将其调制到“畸变场共振语言”上。

    压力如山。宇尘以惊人的坚韧承受着这一切。他的脸庞越发清瘦,眼神却更加深邃明亮,如同在重压下淬炼出的星辰。星澜几乎寸步不离,既是他的技术搭档,也是他心理上的锚点。她能感觉到,宇尘正在发生某种深刻的变化——他越来越少地表现出困惑或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复杂信息环境的洞察力和处理能力。他的意识仿佛正在适应这种高负荷的运转,并从中衍生出新的“维度”。

    在一次深度配合数据建模后,宇尘罕见地主动对星澜提起了自己的感受:“星澜姐,最近我感觉……‘看’东西的方式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星澜关切地问。

    “以前,我感知到‘标记’、‘网络脉动’、‘碎片痛苦’,它们是分开的‘声音’或‘画面’。”宇尘斟酌着词语,“现在……它们好像开始‘重叠’在一起,但又层次分明。我能同时‘听’到‘标记’冰冷的扫描节奏、网络深沉的规律脉动、碎片混乱的哭泣、还有……远处‘信标’那缓慢但坚定的‘脚步声’。它们不再是杂乱的信息,更像是一首……非常非常复杂、大部分章节都充满敌意或冷漠的乐谱。而我……”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我好像能勉强看懂一点点这乐谱的‘小节线’和‘强弱记号’了。我知道哪里是‘禁止进入’的强音区,哪里是可能存在‘变奏’空间的弱拍。”

    这种感知的进化,是压力下的蜕变,也是能力深度开发的结果。他开始从被动的“听众”,向能够解析“乐谱结构”的“乐理学者”转变。这对于“共鸣编码”项目来说,是至关重要的进步。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这种变化。

    零号城市地下,某处被多重加密信息屏障保护的隐秘沙龙。昏暗的光线下,几张面孔隐藏在阴影中。

    “不能再等了。”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共鸣编码’项目就是自寻死路!那个宇尘,他根本就是个怪物!他能和那些鬼东西‘共鸣’,谁知道他是不是已经被污染,甚至被控制了?他想把我们所有人都拖下水,去满足他那可悲的‘沟通’幻想,或者……更糟!”

    “联席会议的决议已经通过,维兰德和宇征态度坚决,我们明面上反对没用。”另一个声音比较冷静,但同样充满恶意,“但我们可以从别的地方着手。比如……确保‘共鸣编码’项目‘失败’。不是那种明显的破坏,而是……让它看起来像是技术不可行,或者宇尘自身能力到了极限,甚至……出现了‘不稳定’的迹象。”

    “具体怎么做?”

    “我们的人在资源调配和技术支持环节,可以制造一些‘合理的’延迟和‘意外的’数据偏差。更重要的是……那个宇尘,他不是神。他需要休息,需要维持生命。他的意识连接着那些危险的东西,本身就极度脆弱。一点‘恰到好处’的外部信息干扰,一次‘偶然’的生命维持系统波动,甚至是一些……针对他心理弱点的‘信息暗示’,都可能让他‘自然’地出现状况。到时候,项目自然搁浅,甚至……我们可以借此要求对他进行更严格的‘保护性隔离’,彻底断绝他再惹麻烦的可能。”

    阴冷的计划在阴影中酝酿。傲慢未曾死去,只是在恐惧的浇灌下,扭曲成了更加险恶的形态。他们无法接受自己的错误需要靠一个“异常”的年轻人来弥补,更恐惧这个年轻人拥有的、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的力量。与其将文明的命运寄托于一个“怪物”和一场疯狂的赌博,他们宁可选择暗中破坏,哪怕这可能让文明失去唯一可能自救的机会。

    共振的阴影,不仅来自宇宙深空,也开始在人类内部滋生。

    宇尘对此浑然不觉。他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对“畸变场共振语言”的破译和自身能力的锤炼中。在一次高强度的模拟调制训练后,他疲惫地靠在休息室的椅子上,意识中依然回荡着那些复杂的、非人的频率。

    忽然,他眉头微蹙。

    在那些规律的训练数据回响之外,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极其短暂、却带着明确“指向性”和“观察意味”的……“视线”。

    那不是“标记”的冰冷扫描,也不是“信标”的遥远压迫。

    那感觉更……“近”,更“熟悉”,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却又似乎隐藏着某种复杂逻辑的……“兴趣”。

    像是潜伏在更深网络层次中的某个存在,被这段时间频繁的“畸变场”相关活动所吸引,第一次,真正地将“目光”聚焦到了他这个不断尝试与“接口”互动的、小小的“操作员”身上。

    宇尘瞬间绷紧了神经,训练带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不动声色,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缓缓地、彻底地收敛了自己的意识活动,回归最平静、最内敛的状态。

    那“视线”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如同它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但宇尘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共振不仅引来了“信标”的注意,似乎也……惊动了网络更深层中,其他一些同样古老、或许更加难以理解的存在。

    乐谱上,又有一个沉默的音符,微微颤动了一下。

    而帷幕之后,似乎不止一双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第一百九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