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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预演的阴影
    星澜在委员会总部的第一场正式辩论,就撞上了铜墙铁壁。

    辩论的焦点是《关于在第三、第七区试点“韧性社区自治框架”的提案》。提案的核心,是将“菌丝网络”这类边缘社群的某些自组织原则——有限度的非标准协议使用、基于情感共鸣与实用需求的小规模决策机制、与主流系统保持“松耦合”接口——进行规范化提炼,允许在特定区域进行有限度的社会实验。

    反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强烈,且来自各方。

    “这是在《守望者宪章》的坚实地基上凿洞!”一位来自社会结构稳定司的高级官员拍案而起,他的全息影像因激动而微微波动,“宪章之所以能引领我们度过KL-7危机,靠的就是统一的标准、可预测的流程、以及集中优化的资源分配。允许‘非标准’和‘松耦合’,等于主动引入系统性风险,削弱文明在真正危机中的行动效率!”

    “效率?”代表零号城市的沃尔夫将军冷冷插话,他的影像背景是零号城市仍在修复中的中央穹顶,“将军,零号城市在‘净火之手’事件前,效率极高。结果呢?高度集权的决策层听不到边缘的警告,直到爆炸发生。我们需要的是稳健,而不仅仅是效率。但恕我直言,”他转向星澜,“你们的提案走向了另一个极端——过于浪漫化小群体的‘自发性’。在真正的生存危机面前,没有集中指挥和统一纪律,一盘散沙的‘韧性’毫无意义。”

    就连陈启明,作为特别顾问,也表达了谨慎的疑虑:“星澜工程师,从历史案例看,自组织社群在应对局部、熟悉的危机时往往表现出色。但面对‘观测者’可能施加的、超越我们认知框架的‘极限压力’,缺乏顶层协调和资源统筹的小型网络,很可能因信息不全或资源耗尽而迅速崩溃。我们需要的是多层次、互补的韧性结构,而不是用边缘模式替代中心秩序。”

    星澜站在环形会议厅中央,感受着各方目光的重量。她知道这些质疑都有道理。菌丝网络的经验无法简单复制,宪章的秩序价值不容全盘否定。但她也坚信,当未知的压力降临时,仅靠一个高度同质化、优化到极致的中心系统是危险的。

    “诸位,”她的声音在厅内响起,清晰而平稳,“提案的目的,不是用‘菌丝’替代‘主干’,也不是在宪章上凿洞,而是……尝试在主干的某些侧枝上,培育一些‘气生根’。”

    她调出修改后的提案全息图。图像中,代表主流秩序的金色主干依旧坚固清晰,但在某些节点,延伸出一些半透明的、网状的结构,它们与主干若即若离,有自己的微循环,又能通过特定接口与主干交换养分和信息。

    “这些试点社区,依然是宪章框架下的合法组成部分,遵守基本法律和伦理底线。它们获得的‘自治空间’,仅限于在社区内部尝试非标准的协作工具、决策流程和局部资源循环模式。它们与主系统的接口是标准化的、受监控的,确保不会成为系统漏洞。但在这个有限空间内,允许一定程度的‘计划外’实验和‘非优化’冗余存在。”

    她放大了其中一个节点,展示预设的保障与熔断机制:“每个试点社区都配备独立的压力监测和风险评估AI,一旦检测到社区内部出现极端分裂、资源循环崩溃或产生对外部的实质性威胁,主系统将有权强制介入,恢复标准模式。同时,主系统会定期从试点社区抽取‘韧性数据’——包括它们应对日常小挫折的方式、成员满意度的变化、创新解决方案的产生频率等。这些数据将反哺主流社会的韧性模型建设。”

    “说到底,这是一个社会实验。”星澜环视众人,“而实验的窗口期,可能只有不到两年。观测者不会等我们完全争论清楚。我们需要在压力真正到来前,尽可能多地了解:当一部分秩序被刻意放松时,文明会滑向混乱,还是会生长出新的、我们未曾设想的组织形式?”

    辩论又持续了两个小时。最终,一个极度缩水的试点方案以微弱多数通过:仅在第七区三个非核心地段,建立总人口不超过五千的小型实验社区,自治权限被严格限定,评估周期缩短至六个月。这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充满怀疑的开始。

    但就在方案通过的当天深夜,宇尘的紧急意识通讯将星澜从浅眠中惊醒。

    他的声音在意识链接里显得失真而急促:“星澜……它开始了。不是正式测试……是预演。印记刚刚……向我注入了‘压力模拟数据包’。”

    星澜瞬间清醒:“什么内容?你怎么样?”

    “我……还好。数据包不是攻击性的,更像是一个……沉浸式的推演场景。”宇尘的声音带着喘息,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奔跑,“它模拟了一种……‘资源定义反转’的压力。在推演里,一种未知效应笼罩了星区,我们原本依赖的高纯度能量晶体、标准合成营养素、甚至部分基础信息载体……它们的‘有序度’被随机扰动,变得不再‘纯净’和‘可靠’。而一些原本被视为‘污染’或‘废弃物’的东西——比如轻度畸变场的辐射余波、处理过的意识亡灵碎片、城市代谢产生的某些复杂化合物——反而呈现出稳定的、可利用的‘低熵特性’。”

    星澜的心脏一沉。这种压力不直接破坏物理结构,而是颠覆文明的认知和资源体系。就像告诉一个习惯于吃精米白面的人,以后只有混合了杂草和泥土的糙粮可以吃,而原来的粮食反而有毒。

    “推演中文明的反应呢?”她追问。

    “混乱。初期。”宇尘的叙述渐渐连贯起来,“主流生产体系大面积瘫痪,因为供应链建立在资源的绝对纯净和可预测性上。社会恐慌,原有的经济和社会评价标准失效。但推演也显示……一些‘边缘节点’适应得更快。那些习惯了利用非标准资源、擅长在混杂环境中寻找可用之物的社群——比如菌丝网络那样的群体——在混乱中率先找到了维持生存的新模式。它们的方法粗糙、低效,但……有效。而主系统在经历了大约……推演时间十七天的瘫痪和内部激烈冲突后,开始艰难地向这些边缘模式学习,尝试建立新的、包容‘不纯净资源’的混合体系。”

    “推演结果?”星澜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推演在第三十天终止。文明没有崩溃,但整体效能降至原来的百分之三十左右,社会结构发生了……深刻重组。原有中心权威大幅削弱,多个基于不同资源利用理念的‘适应性中心’涌现,它们之间既有合作也有竞争。文明变得更加……‘多孔’和‘分散’。印记给出的评估标注是——”宇尘顿了顿,“‘转型存活,结构变异度显着提升,符合预期韧性发展方向,但统一协调能力受损’。”

    星澜沉默地消化着这些信息。这不仅仅是模拟,这是来自“考官”的提前题型透露,也是一次赤裸裸的干预——它在引导,不,是在塑造文明应对压力的演化方向。

    “它给你这个推演,是想让你做什么?”她缓缓问道。

    宇尘的声音低沉下去:“它在推演结束后,给了我一个……‘优化建议包’。针对主流体系如何更快识别并吸纳边缘社群的适应性方案,如何建立更灵活的‘资源价值重估算法’,甚至包括一些……修改现有宪章条款,以容忍更大程度‘局部自治’和‘非标准实践’的具体法律条文草案。”

    星澜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蔓延。观测者不仅在出题、划重点,现在连“标准答案”和“改革方案”都开始提供了。这种“帮助”的边界在哪里?当文明越来越多地依据它的“建议”来调整自身时,究竟是在走自己的路,还是在扮演它设定好的角色?

    “宇尘,不要立刻接受任何建议。”星澜的声音无比严肃,“将所有推演数据和优化建议完整记录,加密保存。我们需要委员会,需要陈启明,需要所有人一起分析。我们必须弄清楚,它的‘预期发展方向’,和我们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到底有多少交集,又有多少……是我们绝不能越过的底线。”

    “我明白。”宇尘的声音透露出疲惫与坚定,“推演过程很……耗费心神。它强迫我用它的逻辑去思考。但我能感觉到,我的意识里……有些部分在抵抗。那些关于地球、关于母亲、关于生命网络温暖记忆的部分,在推演中始终没有被同化。它们像……锚点。”

    “抓住那些锚点,宇尘。”星澜轻声说,仿佛在对抗着通讯频道中无形的压力,“无论如何,抓住它们。”

    通讯结束。星澜再无睡意。

    她走到观察窗前,黎明之心的人造晨曦尚未启动,城市笼罩在深蓝的静谧中。那些璀璨的灯火下,既有坚不可摧的秩序堡垒,也有刚刚获准萌芽的脆弱实验,而现在,又加上了来自星空之外的、充满未知意图的推演与引导。

    预演的阴影已经投下。它揭示了压力的可能形态,也暴露了“帮助”背后的可怕深度。

    真正的测试尚未开始,但博弈的棋盘上,落子的已不止是人类自己。

    星澜望着渐亮的天际线,知道委员会的工作,必须加速了。他们不仅要在两年内让文明变得更坚韧,更要在被“塑造”之前,想清楚文明究竟该为何而坚韧。

    (第二百一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