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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毒饵
    委员会的紧急会议在午夜召开。地点是总部地下深处一间没有窗户的球形分析室,墙壁布满吸收能量的暗色材质,中央悬浮着宇尘传输过来的数据包——它被多重隔离力场包裹,像一颗缓慢旋转的、散发苍白光芒的茧。

    与会者只有五人:星澜、陈启明、维兰德、线上接入的沃尔夫将军、以及宇尘的意识投影。所有人的脸色在数据茧的冷光映照下,都显得凝重而疲惫。

    “开始吧。”星澜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宇尘的意识投影点了点头。数据茧表面泛起涟漪,开始解析“优化建议包”的第一层内容。全息影像在球形空间内展开,不再是抽象的逻辑流,而是具体得令人心惊的文本、图表、甚至法律条文草案。

    “第一部分:资源价值动态重估算法框架。”宇尘的声音在室内回荡,他显然已经提前阅读过,“核心是建立一个实时变动的资源评估矩阵。不再依赖固定的‘纯净度’‘能量密度’等传统指标,而是引入‘环境适应性’‘可转化潜力’‘系统冗余贡献度’等变量。算法建议,在压力下,一块轻度污染的结晶如果能在本地生态中维持三个生命循环,其价值应高于需要复杂提纯的‘纯净’晶体。”

    维兰德凑近细看那些数学公式,眼睛逐渐睁大:“这个算法……底层逻辑非常精妙。它实际上是在教导我们如何用混沌系统的视角重新认识‘秩序’。但问题在于,”他转向众人,“它的评估权重系数预设了方向——明显倾向于鼓励利用‘非标准’‘边缘化’资源。这会让整个经济和社会激励体系向‘菌丝网络’模式倾斜。”

    “第二部分:分布式危机响应网络架构。”宇尘继续展示。蓝图呈现出一个蜂窝状的社会组织模型,建议将部分城市管理权限、小型生产单元、应急储备下放至街区甚至建筑群级别,赋予其基于本地条件的有限决策权。主中心保留战略协调、重大冲突仲裁和极端情况接管权限。

    沃尔夫将军盯着蓝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军事上,这类似‘弹性防御节点’的概念。能避免中心被摧毁后全局崩溃。但是,”他加重语气,“这也意味着统一的指挥链被弱化。如果每个节点对‘危机’的定义和应对方式不同,很可能在真正的大灾难面前各自为战,甚至因为争夺资源而冲突。”

    “第三部分:宪章修正案建议草案。”这一部分出现时,连陈启明都坐直了身体。

    草案提议在《守望者宪章》的“低熵秩序”总原则下,新增“适应性共生”子原则。允许在特定区域和领域,实验性地暂时豁免部分条款,以测试替代性社会协作模式。草案甚至附带了详细的豁免申请、监督和评估流程,其严谨程度不亚于宪章本身。

    “它为我们量身定做了‘合法变异’的通道。”陈启明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讽,“看这里——‘当主流模式在模拟压力下表现出系统性失效风险时,经文明韧性评估委员会多数表决通过,可启动局部豁免实验’。它连触发条件和执行机构都帮我们想好了。多么……贴心。”

    星澜感觉喉咙发干。这份建议包不是模糊的指引,而是一套完整、精密、极具操作性的“文明改造方案”。它针对的正是主流体系在压力模拟中暴露的僵化问题,提供的方案又恰好与边缘社群的实践隐隐契合。接受它,似乎就能顺利通过测试,甚至让文明变得“更好”。

    但代价是什么?

    “宇尘,”星澜看向那团代表宇尘意识的光影,“你在接收时,能感觉到这些建议背后的……‘意图倾向’吗?它希望我们变成什么样?”

    宇尘沉默了片刻,光影微微波动:“很难直接感知‘意图’。但建议包的逻辑内部,有一种强烈的‘效率偏好’。它推崇的解决方案,都是在追求以最低能耗、最快速度、最小社会震荡,实现文明结构从‘高统一性’向‘高适应性’的转型。它对‘痛苦’‘混乱’‘试错成本’的容忍度有精确的阈值计算。如果转型过程产生的痛苦超过阈值,建议包里的备选方案会倾向于……更温和的、但可能不彻底的调整。”

    “它在计算文明的‘痛苦承受力’和‘转型性价比’。”陈启明总结道,脸色难看,“就像工程师优化机器,追求的是在材料疲劳极限内,完成最大程度的性能改造。我们的人性、我们的历史情感、我们对某些价值的非理性坚守……在它的模型里,恐怕都是需要被最小化或重新定义的‘摩擦系数’。”

    “那我们能从中借鉴什么?”维兰德指着那些精妙的算法和架构,“不可否认,这些方案在技术上具有启发性。完全拒绝,是否也是一种傲慢?”

    “问题不在于借鉴技术,”沃尔夫将军沉声道,“而在于是否遵循它设定的‘转型路径’。一旦我们开始使用它的资源评估算法,社会资源就会自动流向它期望的方向。一旦我们采纳它的分布式架构,权力结构就会不可逆转地分散。它提供的是包裹着糖衣的路径依赖——入口很甜,但一旦走上去,岔路会越来越少,最终只能通往它预设的终点:一个高度适应性强、但核心决策逻辑可能已被它同化的文明形态。”

    分析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数据茧的光芒无声流转,映照着众人脸上复杂的挣扎。

    “我们需要一个过滤器。”星澜最终开口,声音坚定起来,“一个我们自己的、基于人类文明核心价值观的过滤器。”

    她调出新的界面,开始勾勒:“第一,技术解耦。成立独立小组,尝试在不引入其整体逻辑框架的前提下,逆向解析并本土化那些有启发的算法和工程思路。比如资源评估算法,我们可以剥离其预设的权重倾向,只保留多变量评估的数学方法,然后由我们的人类社会学家、伦理学家来重新定义权重。”

    “第二,路径审查。”她继续道,“对所有可能改变文明结构的重大建议——尤其是宪章修正——设立严格的‘意图追溯’和‘长尾效应’模拟分析。我们必须问:这个改变,是为了解决我们的真实问题,还是为了迎合‘测试’的偏好?五十年后,一百年后,这个改变会把我们带向哪里?陈博士,这项工作需要您和您的历史团队深度参与。”

    陈启明郑重颔首:“我们会建立对比历史案例库,尤其是那些在外部压力下成功保持文化内核的文明转型案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星澜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加速我们自己的‘边缘-中心’对话。不能再让‘观测者’充当边缘智慧的发现者和传递者。委员会要主动、系统地走访那七百多个节点,邀请边缘社群的思考者加入我们的韧性建设讨论,共同设计属于我们自己的、多元复合的危机应对方案。我们必须证明,没有它的‘优化建议’,我们也能在压力下找到生机——而且是以更符合我们自身价值的方式。”

    “这会慢得多,也混乱得多。”维兰德提醒。

    “但那是我们自己的路。”宇尘的意识投影轻声说,光影中似乎泛起一丝湛蓝的暖意,“印记刚才……在我思考‘过滤器’概念时,传来了轻微的扰动。不是反对,更像是……记录到了一种‘非预期反应’。它在学习我们的抵抗策略。”

    这消息让众人精神一振。他们的“不配合”,本身也成为了观测数据的一部分,或许是一种反向的测试。

    会议持续到人造晨曦模拟光透过层层屏蔽,在分析室天花板投下微弱的淡蓝色。决议形成:成立“自主韧性方案孵化小组”,由星澜领导,陈启明、维兰德及边缘社群代表共同参与,在严格隔离环境下,基于但不限于“建议包”的内容,开发属于人类文明的压力应对体系。同时,宇尘继续作为敏感的“接口”,谨慎地汲取“印记”中流动的信息碎片,但绝不被动接受任何整体性引导。

    散会前,陈启明留下了最后一句话:“记住,毒饵最美味的时刻,就是它让你觉得自己在自由选择的时候。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辨认出饵里的钩子,然后,想办法把饵吃下去,把钩子吐出来。”

    数据茧被重新加密封存,苍白的光芒隐去。

    分析室外,黎明之心新的一天已经开始。城市在有序中运转,而那些遍布各处的“菌丝节点”也在悄然生长。压力测试的倒计时仍在跳动,但棋局之上,执子者正努力看清每一颗棋子的本来面目,试图在规则之内,下出一盘属于自己的棋。

    毒饵已现,钩刃微寒。

    而吞咽与反吐的较量,刚刚开始。

    (第二百一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