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二白二十六章 使团的重量
    决议通过后的第一个小时,黎明之心内部的信息封锁便如纸片般破碎。“边界使团”与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如同两颗巨石砸入本已涟漪不断的社会池塘,激起的不是浪花,是海啸。

    “棱镜”外围的公共广场,人群正在从最初的恐慌中开始沉淀出愤怒与质疑。未经证实的消息像野火般蔓延:统帅部要将最精锐的专家和志愿者送进“静谧碗”那个必死之地;零号城市主张直接炸掉那片区域以求自保;更有人宣称“回声之井”是熵增会策划的、意图拉所有人陪葬的疯狂献祭。

    “他们要把我们的儿子女儿送去做实验品,去安抚那些看不见的怪物!”一个中年妇女的哭喊通过扩音器刺破空气,她身后聚集着数百名从各区赶来的民众,大多是使团潜在征召对象的亲属或同僚。

    “交出决策者!审判‘回声之井’的疯子!”更激进的口号开始出现。维持秩序的治安官组成的警戒线在人群的推搡下显得脆弱。秩序场网络在这片区域的波动曲线,正飙升至危险的红区。

    指挥室内,霍克将军的副官紧张地汇报着各地愈演愈烈的抗议和零星冲突。“将军,民众情绪失控,强行组建使团可能会引发大规模骚乱,甚至……”他看了一眼宇征,没敢说下去。

    “甚至内乱。”宇征平静地接话。他面前是数十个同步传来的现场画面。“意料之中。恐惧需要出口,而最直接的出口,就是质疑和反对眼前的决策。”

    沃尔夫将军的影像发出一声冷哼:“所以我说这是自杀。不等观察者动手,我们自己就先撕裂了。”

    “所以使团不能是‘强行征召’。”星澜抬起头,她的眼睛因为疲惫布满血丝,但目光却异常清澈。她调出了一份刚刚草拟完成的方案,“使团的组建,必须公开、透明、基于完全的自愿。我们需要一场面向全文明的说明,不是自上而下的命令,而是……一次坦诚到残酷的宣告。”

    陈启明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将我们已知的一切——‘观测者’的存在、‘印记’的监控、‘调试’的阴影、‘井涌’的意外、不同协议的潜在分歧,以及‘净空’指令的全部含义——向公众公开。然后,将选择的权利交还给他们。不是挑选谁去牺牲,而是询问:谁愿意,在理解所有风险与渺茫希望后,代表人类文明,去进行一次可能毫无意义、但却是我们唯一能做出的、不彻底屈服的回应?”

    “这会引起更大的恐慌!”维兰德首席反对,“大多数民众的心理无法承受这种层级的真相!”

    “但谎言和隐瞒,在倒计时归零时,会带来彻底的崩溃和信任湮灭。”宇征缓缓说道,他的目光落在广场上那些愤怒而恐惧的面孔上,“星澜说得对。在‘刀刃’状态,文明不能建立在沙滩上。我们必须信任我们的人民,有能力在绝境中,做出属于他们自己的、沉重的选择。即使那个选择是放弃。”

    他看向星澜:“准备全球广播。我亲自发言。”

    半小时后,宇征统帅的身影,出现在黎明之心、零号城市乃至所有星海共同体居住地的每一块公共屏幕、每一个通讯终端上。背景是肃穆的指挥部,而非华丽的演讲台。

    他没有使用任何鼓舞人心的修辞,没有描绘希望,也没有掩饰绝望。他用最清晰、最冷静、甚至最冷酷的语言,阐述了当前文明所面临的真实处境——从“观测者”的测试本质,到“印记”的双刃剑作用,从“回声之井”的初衷与灾难性后果,到“净空”指令的毁灭性含义,以及指挥部基于宇尘情报推测出的“多重协议分歧”可能性。

    “……因此,我们决定组建‘边界使团’,前往‘静谧碗’。这不是军事任务,不是科研考察,也不是外交使节。这是一次……文明的自我探视,在即将被切除的躯体边缘,最后一次尝试理解伤口,并向可能存在的、不同的观察目光,展示我们面对终极威胁时的复杂反应:我们恐惧,我们愤怒,我们分歧,但我们依然试图在恐惧中保持思考,在愤怒中寻求理解,在分歧中凝聚行动。”

    “使团需要志愿者。需要秩序场工程师,需要混沌技术专家,需要社会协调者,需要记录员,也需要最普通的市民。我们需要每一个愿意在知情的前提下,用自己可能的最后一次行动,去诠释‘人类’二字在宇宙绝境中真实的含义。”

    “我无法承诺安全,无法承诺成功,甚至无法承诺你们的牺牲一定有意义。我能承诺的只有:你们的行动将被完整记录,你们的抉择将成为文明历史的一部分,无论这历史还有多长。而指挥部和整个文明,将竭尽所能,为你们的行动提供一切支持,并为最坏的结果,承担全部责任。”

    “志愿申请通道已经开放。限时六小时。六小时后,无论人数多少,使团将准时出发。”

    广播结束。

    全球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广场上的人群停止了推搡,脸上的愤怒被一种更深沉、更茫然的东西取代。恐慌并没有消失,但被注入了一种近乎窒息的凝重。

    第一个小时,申请通道几乎无人问津。只有零星几个名字,大多是孤身一人、了无牵挂的技术狂人或理想主义者。

    第二个小时,第七区“菌丝网络”的莉娜提交了申请,备注是:“我的根在土里,不在天上。但我的邻居们需要知道,有人试过去理解那该死的‘天意’。”随后,与她相关的几个小型社区,陆续出现了几十份连带申请。

    第三小时,旧港区技术隐修会的凯提交了申请,备注简短:“那些遗迹的残响在呼唤。也许这次,我们能听懂。”一批年轻的遗民后裔技师紧随其后。

    第四小时,零号城市沃尔夫将军的指挥部收到了一份来自其下属精锐工程部队的联名请愿书,署名的尉官在附加信息里写道:“将军,零号城市从灰烬中站起,不是靠等待被赦免。这次,让我们自己去看看,所谓的‘净化’,到底是什么。”

    第五小时,申请人数开始陡增。其中夹杂着黎明之心各大学的年轻学子、经历过KL-7事件幸存者后代、对现行秩序抱有怀疑但深爱家园的艺术家、乃至几位德高望重、本已退休的元老科学家。他们的备注五花八门,有的充满悲壮,有的近乎天真,有的只是简单的“总得有人去”。

    第五小时五十九分,星澜面前的控制台收到了两份特殊的申请。

    一份来自陈启明。备注是:“历史学家不应只记录他人的抉择。我愿成为这抉择的一部分,并负责记录使团内发生的一切——无论那是光辉,还是更深的黑暗。”

    另一份,来自医疗隔离室。是宇尘。申请没有备注,只有一个生物特征锁定的身份确认。但几乎在申请提交的同时,宇征的私人频道收到了宇尘的简短通讯:“父亲,星澜。桥梁不能只建在后方。‘印记’的波动在‘静谧碗’方向最强。我需要靠近,才能尝试建立你们需要的‘感知桥梁’。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也是我必须做的。”

    星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和阻止的冲动。她知道宇尘是对的。使团需要他那双被诅咒的眼睛。

    六小时整。

    申请通道关闭。最终志愿人数:三百七十四人。

    远超预期,却又少得令人心碎。

    宇征统帅看着那份长长的名单,目光在每个名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下达了第二条全球指令:

    “感谢所有志愿者。‘边界使团’正式成立。所有志愿者,无论最终是否入选出发名单,你们的名字和勇气,都已被文明记忆。”

    “出发名单将由星澜工程师为首的遴选委员会,基于技能匹配与团队平衡原则在一小时内确定。未被选中的志愿者,将编入后方支援序列。”

    “使团出发时间:倒计时 六十一小时三十分 。目标:‘静谧碗’边缘,‘净空’协议预标定边界。”

    “愿我们所有人的重量,能在这道边界上,刻下属于人类的痕迹。”

    “指挥部,完毕。”

    指令结束。

    广场上的人群没有散去,也没有欢呼。他们静静地站着,仰望着屏幕,或彼此相望。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在寂静中流动——不再是单纯的恐惧或愤怒,而是一种共同背负了某种命运的沉重默契。

    使团的重量,压在了三百七十四个人的肩头,也压在了每一个知晓此事的人心上。

    倒计时的数字,在冰冷的屏幕上,继续跳动。

    距离出发,还有一小时。

    距离可能的终结,还有六十一小时半。

    (第二百二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