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舰队以沉默的姿态,驶向赤道。它们刻意避开了行星的能量主干道,沿着星球磁力线的微弱“阴影区”滑行,仿佛一群试图不惊动掠食者的夜行动物。舷窗外,黎明之心原本有序的、几何脉络般的光带变得稀疏扭曲,接近“静谧碗”边缘时,人造光彻底消失,只有稀薄的大气散射着遥远恒星投下的、冰冷如灰烬的青白色微光。
先遣侦查器传回的画面,让旗舰“界碑号”的指挥舱内鸦雀无声。
所谓的“边界”,并非一道能量墙或可见的屏障。在常规电磁频谱上,“静谧碗”环形山区域与周围毫无二致。但在引力波干涉仪和“印记”同频感知器——基于宇尘提供的参数临时改装——的复合成像中,一个令人窒息的景象呈现出来:
以环形山中心为原点,一个半径五百零三公里的完美球形“力场轮廓”,如同一个巨大、透明、缓慢脉动的肥皂泡,嵌入在行星实体中。“泡泡”内部的空间曲率读数平滑得诡异,所有量子涨落、背景辐射、甚至时间流逝的微观痕迹,都被压制到接近绝对零度的“静滞”预备状态。而“泡泡”外侧,空间结构则呈现出剧烈的“挤压”和“畸变”,仿佛宇宙的“布料”被无形的巨手攥紧、拧转,即将沿着那完美的球面被裁剪出去。
“‘净空’协议……已经提前开始塑造剥离面的拓扑结构了。”维兰德的首席助理,一位年轻的场论物理学家,声音干涩地报告,“我们……我们理论上还有六十一小时,但那是指令设定的最终执行时刻。剥离面的‘锋刃’,已经在那里了。”
星澜站在主观察屏前,双手背在身后,指甲深深掐入手心。她身后,是被遴选出的六十八名先遣队员。他们穿着简易但具备最高环境隔离能力的防护服,面罩后的脸孔在舱内警示灯的映照下,清晰、凝重,没有想象中的悲壮,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
陈启明在另一块屏幕前,正低声与后方指挥部沟通,同步数据和初步观察。宇尘则被安置在指挥舱隔壁一个特制的隔离观察室内,他的身体被多重生命维持和意识稳定装置环绕,数据线缆如同银色藤蔓连接着他的头部接口。他的任务是,在尽可能近的距离,持续感知“印记”与前方那片即将被裁剪的时空之间的互动,并为使团可能尝试的任何“沟通”行为提供脆弱的桥梁。
“使团各小组,最后一次装备自检。”星澜的声音通过内部频道响起,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记住我们的任务层级:首要,生存与记录;其次,尝试理解‘净空’力场的局部特性和‘井涌’残留效应的性质;最后,在确保前两项的前提下,探索进行象征性‘沟通’的可能切入点。任何行动,未经指挥批准,不得越过预定的‘黄色警戒线’——即力场挤压效应开始对标准设备产生百分之五以上干扰的区域。”
“明白。”频道里传来整齐但低沉的回应。
小型登陆艇从“界碑号”腹部脱离,如同几粒尘埃,落向那片死寂的环形山边缘。着陆点选在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岩脊,从这里可以俯瞰部分“静谧碗”内部,又能与“净空”力场的外缘保持相对安全的距离。
舱门打开。没有风。这里的空气仿佛也凝固了,声音传导异常清晰却又带着诡异的衰减感。脚踩在灰白色的、仿佛被高温瞬间玻璃化的岩石上,发出清脆但短促的“咔嚓”声,随即消逝在巨大的寂静中。
星澜第一个踏上地面。她抬头望向环形山中心方向,肉眼依旧什么都看不到。但挂在胸前的“同频感知器”显示屏上,那个巨大的、脉动的“泡泡”轮廓清晰可见,它像一颗嵌入星球肌体的、正在缓慢搏动的、不属于这个宇宙的肿瘤。
“环境读数:标准气压,含氧量正常,辐射背景……异常。”一名队员报告,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变调,“不是高,而是……低。低得不正常。部分频段的宇宙背景辐射读数,比深空平均值还要低两个数量级。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吸收’一切微弱的信息扰动。”
“引力梯度稳定,但空间定位信号出现周期性漂移,周期……与感知器中力场的脉动周期吻合。”另一名队员补充。
陈启明走到星澜身边,他手里拿着一台改造过的旧型号“共生日志”记录仪,此刻屏幕上正自动生成着基于环境数据和队员生物标记的初步“现场叙事”。“环境本身,已经成为‘净空’协议的一部分,”他低声道,“它在创造一个‘无菌’的剥离前环境。任何额外的‘信息’,包括我们的存在本身,在这里都成了……需要被最终清除的‘杂质’。”
就在这时,凯——那位来自旧港区的技术专家,突然指向环形山底部某处:“看那里!光学增强,波段调整到……遗迹能量残留频段。”
星澜迅速调整目镜。在增强视野中,环形山底部并非一片空白。一些极其黯淡、非几何形态的幽光,如同濒死水母的残影,正在地表缓缓飘荡、纠缠。那是“井涌”事件中,被激发的星球古老记忆与“虚空遗民”残留信息的混合体,它们被“净空”力场困住,无法消散,也无法像之前那样引发广域共鸣,只能在这片即将被切除的区域里,进行着无声的、最后的蠕动。
“那是……‘井涌’的残留物?”一名队员问。
“也是可能的关键。”星澜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净空’协议要清除的‘污染源’。但如果我们能理解这些残留物的结构,甚至……尝试与它们建立极其有限的、受控的互动呢?会不会向那个关注‘信息纠缠’的协议,发送一个信号:我们不仅制造了‘噪音’,我们也在尝试理解甚至‘疏导’噪音?”
这想法大胆到近乎自毁。与那些混沌信息体互动,无异于玩火,尤其是在这个空间结构都已开始“变质”的区域。
“需要宇尘。”星澜立刻接通隔离舱的频道,“宇尘,能否感知到那些环形山底部的混沌残留?它们与‘印记’或你感知到的不同协议之间,是否存在任何……哪怕是最微弱的关联或反应?”
频道里沉默了几秒,传来宇尘压抑着痛苦的声音:“能……感觉到。很混乱……很痛苦。但……其中一部分的频率……与印记内部那个标记‘罕见信息纠缠’的协议……存在极其微弱的……‘共振倾向’。就像……那个协议,正隔着‘净空’力场,在‘观察’这些残留物。而‘净空’协议本身的信号……覆盖其上,冰冷,绝对,像一层……磨砂玻璃。”
“共振倾向……”星澜迅速思考,“如果我们尝试用‘谐波阵列’的衍生技术,向那些残留物注入一个极其微弱的、经过我们‘共生日志’精神编码的‘秩序框架’信号呢?不是抹除,而是尝试‘翻译’或‘安抚’?这或许能同时向两个协议展示不同的东西:向‘净空’展示我们在主动‘清理’,向‘纠缠’协议展示我们在尝试‘理解’。”
“理论上有百分之三到五的可能性,但易引发残留物的不可预测暴走或加速‘净空’力场的局部反应。”后方指挥部的维兰德迅速计算后反馈,声音紧绷。
“成功率呢?有任何积极模型吗?”
“……没有历史数据可供建模。”
星澜看向陈启明,又看向周围队员。一双双面罩后的眼睛,没有退缩,只有等待指令的凝重。
“启动‘尝试性接触’预案,代号‘微光’。”星澜下达指令,声音斩钉截铁,“能量输出限制在理论最小值的千分之一。所有人员后撤至第二观察点。凯,带你的人负责信号调制,必须精确匹配宇尘提供的‘共振倾向’频段轮廓。准备时间,十五分钟。”
命令下达,团队无声而高效地行动起来。在绝对的寂静与头顶那无形却无比真实的“裁剪锋刃”下,人类文明派出的这支渺小使团,开始尝试用一缕可能瞬间熄灭的“微光”,去触碰那代表毁灭的“磨砂玻璃”,以及玻璃后那濒死的、混沌的“回响”。
倒计时,在每个人头盔内屏的角落,冰冷地跳动着。
距离“净空”最终执行,还有六十小时四十七分。
寂静的边界上,一缕微光,即将亮起。
(第二百二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