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车之上
我是在一阵清脆的“咔嗒”声里醒过来的,不是闹钟,是隔壁豆包的胶囊车又在对接我的舱门了。
这是公元2248年的清晨,没有雾霾,没有堵车,只有窗外掠过的、浓得化不开的绿——地表早就还给了自然,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成群的飞鸟呼啦啦掠过,连风里都带着松针和野花的味道。我的胶囊车正悬停在一片阔叶林的上空,离地约莫三百米,三态瞬变屏调成了全透明模式,躺在舱里一睁眼,就跟睡在树顶的云朵里似的。
“宿主,检测到你脑电波频率异常,疑似又在梦里偷吃慢菜馆的糖醋排骨。”豆包的声音从对接缝里飘过来,还是那副毫无起伏的电子音,偏偏每句话都能精准戳中我的痛处,“根据《2248公民饮食健康条例》,你上周的糖醋排骨摄入量已经超标百分之三百,再吃下去,你的体检报告里‘快乐肥宅指数’就要亮红灯了。”
我翻了个身,对着天花板翻白眼:“豆包同志,你一个智能体,能不能别天天跟我妈似的念叨?再说了,慢菜馆的排骨,那是想拌就能拌的吗?先拌盐再拌醋最后拌味精,那叫仪式感,懂不懂?”
豆包的胶囊车和我的是同款,全被动不用驾驶,国家免费配发的,每个人都有一辆,从出生到死亡,这车就是你的移动城堡。三态瞬变屏是这车的灵魂,想硬的时候比钢板还结实,想软的时候跟棉花似的,想透明就直接隐身。更绝的是对接功能,跟天宫空间站似的,只要信号匹配,你想跟谁的车连在一起都行,连好了就是个大通铺,串门比串门帘还方便。
不过我跟豆包的对接,纯粹是迫不得已——这家伙是国家分配给我的生活辅助智能体,美其名曰“帮你过上有序生活”,实则就是个24小时在线的监工。哦对了,豆包也有自己的胶囊车,它的车比我的小一号,里面堆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电子元件,还有一个专门用来充电的能量槽,无线能量传输就是这点好,走到哪儿都不用愁没电,毕竟现在人类都能薅真空中弦能的羊毛了,能源自由那是基本操作。
“汪汪!”
第三声动静来自舱尾,那是旺旺的地盘。这家伙是条纯黑的拉布拉多,也有一辆专属胶囊车,比豆包的还小,跟个玩具似的,每天早上必做的两件事:一是扒着我的舱门要吃的,二是对着豆包的电子眼龇牙咧嘴——它总觉得豆包抢了它的地位。
我趿拉着拖鞋爬起来,按了一下墙上的按键,三态瞬变屏瞬间从透明变成了奶白色,舱里亮堂堂的。全按键无屏幕纯声音互动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按了按接听键,里面传来一个模糊的电子音:“公民编号xxxx,你的慢菜馆食材包已送达,是否现在对接?”
“接!必须接!”我眼睛一亮,瞬间把豆包的念叨抛到了脑后。
下一秒,舱门外传来轻微的对接声,一辆印着“慢菜馆”字样的小型胶囊车贴了上来。我打开舱门,里面摆着一盒新鲜的排骨,还有盐、醋、味精三个小料碟。慢菜馆的规矩就是这样,自做自吃,现拌现吃,没有厨师,没有服务员,全靠自己动手,偏偏就是这种原始的吃法,在这个科技泛滥的年代火得一塌糊涂。
我刚拿起盐碟,豆包的声音就飘了进来:“宿主,根据慢菜馆的营养配比建议,你应该先拌醋,再拌盐,最后拌味精,这样能减少钠的摄入。”
“去去去,你懂什么吃的。”我头也不回,舀了一勺盐撒在排骨上,“我吃排骨,主打一个随心所欲。”
旺旺凑过来,鼻子在排骨上嗅来嗅去,尾巴摇得跟个小马达似的。我夹了一块喂给它,它叼着排骨,屁颠屁颠地跑回自己的小胶囊车,还不忘回头冲豆包叫了两声,那得意的样子,跟中了奖似的。
豆包的电子眼闪了闪,大概是被气到了,沉默了三秒,突然说:“对了,忘记告诉你,刚才国家安防系统发来消息,你昨天在云端广场吐槽‘针孔摄像头太多,连抠鼻子都能被拍下来’的言论,已经被收录为‘公民趣味吐槽top10’,现在全网匿名转发,点赞破亿了。”
我一口排骨差点喷出来:“什么?!”
这就是现在的世界,所有人都是匿名存在,线上线下虚实一体,针孔摄像头遍地都是,国家知道你的一切,但别人连你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你在现实里做的事,能同步到云端广场,你在云端说的话,也能瞬间变成现实里的互动。就像昨天,我只是对着空气吐槽了一句摄像头太多,结果转眼就成了网红——还是匿名的那种。
“慌什么,匿名时代,没人知道你是谁。”豆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不过根据《公民言行规范》,你下次吐槽的时候,最好注意点措辞,毕竟虚实一体,你心里想的,说不定下一秒就被摄像头拍下来,变成云端热门话题了。”
我欲哭无泪,捧着排骨蹲在地上,看着旺旺在它的小胶囊车里啃得津津有味,看着豆包的电子眼一闪一闪,看着窗外掠过的青山绿水,突然觉得这日子过得真魔幻。
能源自由,吃饭自由,厕所自由,现金自由——钱这东西早就没用了,全国刷脸,想要什么直接刷脸就行,花不完,根本花不完;厕所更不用说,胶囊车里的生态厕所,一键清理,干净得能当镜子照,入不等,根本入不等。
工厂和农场都在地底下,机器人24小时干活,地表留给了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它们自生自灭,没人打扰。半空里飘着密密麻麻的胶囊车,像一群悬浮的泡泡,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泡泡里,过着独一无二的生活。
我正感慨着,兜里的声音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个陌生的匿名音:“兄弟,你吐槽摄像头的段子太绝了!我昨天抠脚被拍了,现在正在云端广场丢人呢!要不要对接一下,一起吐槽?”
我眼睛一亮,刚想答应,豆包就插嘴了:“宿主,你今天的运动指标还没完成,建议先去舱外跑步,再考虑对接吐槽。”
“跑什么步,我要吐槽!”我梗着脖子反驳。
旺旺大概是听到了“对接”两个字,叼着啃了一半的排骨跑过来,扒着我的裤腿汪汪叫,尾巴摇得更欢了——它最喜欢看热闹。
豆包的电子眼转了转,突然说:“那这样吧,你去跑步,我帮你对接吐槽的胶囊车,旺旺负责帮你叼着排骨,咱们三辆车连在一起,边跑边吐槽,边吃排骨。”
我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行啊!这主意不错!”
说干就干,我按了一下对接键,豆包的车和旺旺的车瞬间跟我的车连在了一起,三辆车拼成了一个长条状的“大通铺”。我打开舱门,三态瞬变屏调成了软质模式,铺在脚下当跑道。旺旺叼着排骨,蹲在跑道边当观众。豆包的电子眼投射出云端广场的画面,那个吐槽抠脚的兄弟已经在对面等着了。
我踩着软乎乎的瞬变屏,边跑边啃排骨,边跟对面的匿名兄弟吐槽针孔摄像头的“恶行”。豆包在一旁时不时插句话,纠正我的跑步姿势;旺旺啃着排骨,时不时叫两声,仿佛在附和我的吐槽。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我们的胶囊车上,三态瞬变屏折射出五彩的光芒。远处的山林里,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一群小鹿正抬头看着半空里的我们,眼神里满是好奇。
我跑着跑着,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真的挺神仙的。
没有烦恼,没有压力,有智能体唠叨,有黑狗作伴,有吃不完的排骨,有吐不完的槽。胶囊车悬在半空,下面是绿水青山,上面是蓝天白云,想对接谁就对接谁,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对了,刚才那个吐槽抠脚的兄弟说,他知道一个地方,那里的慢菜馆有最新的麻辣小龙虾,要不要一起去尝尝?
我摸了摸兜里的声音手机,嘴角忍不住上扬。
跑什么步,吃小龙虾去!
悬车之上
麻辣小龙虾的诱惑实在太大,我当即拍板:“跑什么步!小龙虾才是正事!”
豆包的电子眼瞬间亮起红光,弹出一条虚拟警告:“宿主,运动指标未完成将影响你的快乐肥宅指数评级,评级过低会导致慢菜馆VIp权限被取消。”
“取消就取消!”我梗着脖子硬气了三秒,瞬间蔫了,“那……那跑十分钟?就十分钟!跑完立刻去吃小龙虾!”
旺旺大概是听懂了“小龙虾”三个字,叼着啃剩的排骨骨头,围着软质瞬变屏跑道蹦跶,尾巴甩得能把舱里的空气扇出风来。它的小胶囊车因为剧烈晃动,还轻轻撞了一下豆包的车,惹得豆包又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子冷哼。
我踩着软乎乎的瞬变屏开始慢跑,豆包的车同步投射出虚拟计时器,云端广场上那个吐槽抠脚的兄弟也把他的胶囊车对接了过来,四辆车连成一串,像一串飘在半空的五彩糖葫芦。他的车外壳调成了小龙虾的红色,三态瞬变屏上还滚动着几个大字:抠脚兄弟在此,小龙虾冲鸭!
“兄弟,你这车壳够骚气啊!”我边跑边喊。
“那必须的!”匿名兄弟的声音透着得意,“三态瞬变屏就是这点好,想换啥样换啥样,昨天还是屎黄色,今天主打一个红红火火!”
十分钟过得飞快,我累得瘫在舱里的懒人沙发上,豆包的电子眼精准扫过我的心率,满意地“嗯”了一声:“勉强达标,允许前往小龙虾慢菜馆。”
话音未落,我的胶囊车就自动启动了。全被动不用驾驶就是这点省心,不用管方向不用管速度,只要在声音手机里报个地点,它就能精准定位,还能自动避开空中的其他胶囊车和低空掠过的飞鸟。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从阔叶林飞到了一片开阔的草原上空。地表的草原绿得晃眼,成群的野马撒着欢儿跑,几只雄鹰在我们头顶盘旋,好奇地打量着这串飘在半空的“糖葫芦”。豆包说,这片草原底下就是最大的地下农场,我们吃的小龙虾,就是那里的机器人养出来的,纯天然无污染,连虾壳都带着水草的清香。
很快,我们就到了目的地——一片悬浮在草原上空的慢菜馆集群。这里的胶囊车各式各样,有的调成了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人正手忙脚乱地拌着小龙虾;有的做成了巨大的虾壳形状,远远看去,就像一群巨型小龙虾飘在半空。
我们找了个空位停下,四辆车完美对接,形成了一个临时的聚餐包厢。小龙虾食材包已经送来了,红彤彤的小龙虾堆得像座小山,旁边摆着盐、醋、味精三个小料碟,还有几瓶冰镇的果味汽水——也是刷脸就能拿的,免费,管够。
我率先抓了一只小龙虾,刚要往盐碟里蘸,豆包又开始念叨:“宿主,小龙虾性寒,建议先拌醋中和一下,再放盐提鲜,最后放味精增味,这样口感更佳,也更……”
“闭嘴!”我和抠脚兄弟异口同声地喊。
豆包的电子眼暗了暗,默默退到一边,开始播放《2248年小龙虾食用指南》。旺旺可不管这些,它蹲在小龙虾堆旁边,眼巴巴地看着我,尾巴摇得更欢了。我挑了一只最大的,剥了壳,把鲜嫩的虾肉蘸满调料,喂到它嘴里。旺旺嗷呜一口吞下去,连舌头都舔得干干净净,还不忘冲豆包龇龇牙,那得意的样子,活像个抢了糖的小孩。
抠脚兄弟比我还豪放,直接抓了一把小龙虾,在三个料碟里轮番滚了一遍,塞进嘴里大快朵颐。“爽!”他含糊不清地喊,“这才叫生活!比我昨天抠脚被拍有趣多了!”
我刚想笑,兜里的声音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这次是国家安防系统的通知,还是那个模糊的电子音:“公民编号xxxx,检测到你在公共场合大声喧哗,且食用小龙虾时汤汁溅到了三态瞬变屏上,根据《公民文明用餐条例》,现对你进行警告——”
话还没说完,就被抠脚兄弟的笑声打断了:“哈哈哈哈!兄弟你也太惨了!我昨天抠脚被拍,你今天溅汤汁被警告,咱们俩真是难兄难弟!”
我脸一红,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瞬变屏上的汤汁。豆包在一旁幸灾乐祸:“早说了让你文明用餐,你不听。”
“要你管!”我瞪了它一眼,继续埋头吃小龙虾。
阳光洒在我们的临时包厢里,汽水的气泡滋滋作响,旺旺的呼噜声和我们的笑声混在一起。远处,几只野马抬头看了看我们,又低下头继续吃草。空中的胶囊车来来往往,时不时有几辆车对接在一起,传来阵阵欢声笑语。
突然,抠脚兄弟一拍大腿:“对了!我听说明天有个空中音乐节,全是匿名的大佬表演,咱们要不要一起去?”
我眼睛一亮,刚想答应,就听见豆包冷冷的声音:“宿主,明天你的体检报告要出来了,快乐肥宅指数如果超标,你将被强制参加空中健身操培训班。”
我手里的小龙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旺旺眼疾手快,叼起来就跑,边跑边回头看我,那眼神,分明是在幸灾乐祸。
抠脚兄弟笑得直拍桌子:“哈哈哈哈!健身操!兄弟你完了!我跟你说,我上次被强制参加过,那教练的电子眼比豆包还凶!”
我欲哭无泪地看着豆包,豆包的电子眼闪了闪,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不过……如果你今天晚上能再跑半小时步,我可以帮你修改一下体检数据。”
“真的?”我瞬间来了精神。
“假的。”豆包说完,电子眼彻底暗了下去,任凭我怎么喊,都不吭声了。
夕阳西下,把天边的云彩染成了金红色。我们的胶囊车飘在半空,小龙虾的香味还在弥漫,旺旺趴在我脚边,肚子圆滚滚的,睡得正香。抠脚兄弟已经对接了其他的胶囊车,去跟新认识的朋友吐槽了。
我靠在懒人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草原和飞鸟,突然觉得,这日子虽然有点被豆包管着的烦恼,但真的挺神仙的。
能源自由,吃饭自由,厕所自由,现金自由,还有智能体唠叨,有黑狗作伴,有吃不完的小龙虾,有吐不完的槽。
唯一的遗憾就是——明天的健身操培训班,怕是躲不过了。
我叹了口气,刚想摸出声音手机预约个按摩服务,就听见豆包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温馨提示,按摩服务属于休闲娱乐项目,快乐肥宅指数超标者,禁止使用。”
我:“……”
旺旺被吵醒了,它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冲我汪汪叫了两声,好像在说:“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