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讥讽
盛廷琛在书房看了一眼壁钟,凌晨十二点。这个点对他来说入睡尚早。他又拿着书看了会儿。半小时后。他出了书房,开门回到卧室,卧室内漆黑一片,他隐约能闻到原本不属于他卧室的一股淡香气。他打开一盏暖色灯。一眼看到大床上隆起的地方,靠着窗户方向侧躺着,身后空出大片地方,两米六的大床,她躺在那里显得尤为娇小。盛廷琛站在原地看着,顿了两秒放缓脚步走上前,坐在床沿看着女人一张安静熟睡的静颜。忽然他伸手,长指......车子驶出酒店停车场时,天色已近黄昏,晚霞如熔金泼洒在玻璃幕墙之上,映得整座城市泛着一层薄而冷的光。江淮序靠在后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西装袖口处一道极细的暗线——那是容姝去年亲手缝补过的痕迹,当时她笑着说:“你这衣服总刮破,再贵也经不住这么折腾。”他没应声,只将那截袖口折进掌心,藏了整整一年。手机在裤袋里震动第三下时,他才拿出来。是容姝发来的消息,只有六个字:【花收下了吗?】他顿了三秒,回:【齐砚朝拿走了。】那边很快又弹来一条:【他拍照发朋友圈了。】他抬眼望向窗外掠过的霓虹灯牌,喉结微动,却没再打字。不是不想回,而是怕一开口,就泄露自己方才在酒店大堂看见盛廷琛那一瞬,指节在西装裤缝边无声绷紧的力道。齐砚朝正低头刷手机,忽然“啧”了一声:“江总,小姝问你呢——她说‘既然他不收,你替我收下’。”江淮序侧眸:“她原话?”“一字不差。”齐砚朝把屏幕翻转过来,上面是容姝刚发的语音转文字,清凌凌的尾音还带着会议结束后的微哑,“……午餐我让薛明杰送去了你办公室,保温箱里有两份,一份给你,一份给齐总——他说他饿了,我懒得再点单。”江淮序盯着那行字,眼底沉了沉。她记得他不吃辣,记得他咖啡只喝美式不加奶,记得他开会前必喝一杯温水,连齐砚朝随口一句“饿了”,她都记在心上,顺手分了一杯羹。可偏偏,她从没提过盛廷琛今天站在大堂门口的样子——他穿一身哑光黑西装,领带松了半寸,袖扣解到第二颗,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分明,腕骨突出,像一把收鞘却未敛锋的刀。他看着他们三人并肩而出,目光在容姝脸上停了足足七秒,既不怒,也不悲,只是静,静得令人心悸。那不是失而复得的灼热,倒像是……确认一件失物仍在原位的审视。江淮序闭了闭眼。他忽然想起五年前,容姝第一次以荣恩并购部总监身份出席行业峰会。那天她穿银灰丝绒西装裙,发髻低挽,耳坠是裴遇送的极简白贝母,台下坐满业内大佬,她站在聚光灯中央,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并购不是吞并,是共生。我们收购科源,不是为抹去它的名字,而是让它在荣恩的土壤里,长出新的根系。”全场静默三秒后,掌声雷动。而就在她转身下台时,盛廷琛坐在VIP席第三排右侧,单手执杯,杯沿抵着下唇,目光沉沉追着她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侧门阴影里。那时他还不知道,三个月后,盛氏便以“战略调整”为由,单方面撕毁与荣恩的联合开发协议,导致荣恩前期投入的三千万全部沉没。更不知道,就在协议废止当天深夜,容姝独自坐在公司顶楼天台,膝盖上摊着那份被红笔划满叉的合同,手机屏幕亮着,是盛廷琛发来的消息:“别碰科源,它不干净。”她没回。第二天,她递交了调岗申请,主动离开并购部,转任风控中心副总监。没人知道那天夜里她有没有哭。但裴遇后来告诉他,容姝回家后,把卧室里所有和盛廷琛有关的东西——相框、香水、甚至他送的钢笔——全都锁进了樟木箱底,箱子钥匙,她当着裴兰华的面,扔进了别墅后院的焚化炉。火苗窜起时,她站在风里,睫毛都没颤一下。车行至十字路口,红灯亮起。齐砚朝忽然说:“江总,你有没有发现,小姝最近看盛廷琛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江淮序没睁眼:“怎么不一样?”“不是恨,也不是怕,更不是怀念。”齐砚朝顿了顿,语气放轻,“像看一个……突然闯入剧本的错位演员。她还在演,但已经不入戏了。”红灯跳成绿灯。车子缓缓启动。江淮序终于开口:“她不是不入戏,是早把剧本烧了。”齐砚朝怔了怔,忽而笑了:“也是。她连孩子都肯放手,还有什么舍不得的?”话音未落,手机震响。是薛明杰打来的。“江总,查到了。科源董事长昨天下午三点,在万豪酒店顶层套房,会见了安氏集团执行董事苏卿之。”江淮序瞳孔骤然一缩。齐砚朝瞬间坐直:“苏卿之?安家那位?”“不止。”薛明杰声音压得很低,“据内线透露,苏卿之带去的不是安氏公章,是盛氏法务部签发的《商业合作备忘录》——内容涉及科源未来三年全部技术专利授权,以及……盛氏对科源51%股权的优先认购权。”车厢内一时寂静。齐砚朝慢慢吹了声口哨:“好家伙,这是盛氏在背后推着科源反水啊?可他图什么?科源这点体量,还不够他塞牙缝。”江淮序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道:“他不是图科源。”“那是图什么?”“图容姝。”他声音平静,却像冰层裂开第一道细纹,“她在科源并购案里埋了伏笔——如果对方执意终止,荣恩有权启动‘穿透式审计’,彻查科源近三年所有关联交易。而科源,恰好和安氏旗下三家壳公司存在资金闭环。”齐砚朝呼吸一滞:“你是说……盛廷琛故意放科源反水,就是为了逼容姝启动审计?”“不。”江淮序终于侧过脸,眼底黑得不见底,“他是要她亲手,把苏卿之的底裤扒下来。”车内空调嗡鸣声忽然放大。齐砚朝喃喃:“疯子……真是疯子。”江淮序没接话。他想起半小时前,盛廷琛上车前最后那个眼神——不是挑衅,不是警告,是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他知道容姝会怎么做,也知道她一旦动手,就再也无法回头。因为一旦审计启动,苏卿之必然牵涉其中;而苏卿之若倒,安夫人苏瑾兮便再无遮掩;苏瑾兮若倒,容青文……就不得不在女儿与旧爱之间,真正选一次。盛廷琛从来不是在挽回。他在布一张网,网眼细密如针,每一根线都缠着容姝最在意的人——她的舅舅,她的母亲,她的哥哥,甚至她的孩子。他不要她的心。他要她亲手,斩断所有退路。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容姝。她没发文字,只发来一段二十秒的语音。背景音很轻,是她办公室恒温系统运行的微响。她声音很淡,像在陈述天气:“江总,科源的事,我会处理。但有件事想提前知会你——我打算明天去见苏卿之。”江淮序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齐砚朝立刻道:“不行!那姓苏的现在就是条毒蛇,你单独见他?”容姝语音继续:“不是单独。裴遇陪我。”停顿两秒,她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毫无温度:“而且,我想让他亲眼看看——他以为护着的母亲,是怎么把他亲妹妹的婚事,当成筹码,卖给另一个男人的。”语音结束。江淮序久久未动。他忽然想起裴兰华电话里那句哽咽:“她睡觉都在叫妈妈和哥哥。”原来她从未停止呼唤。只是等得太久,久到连呼唤本身,都成了武器。他拨通裴遇电话。“裴总。”他开门见山,“明天见苏卿之,我同去。”电话那头沉默两秒:“江总,这事牵扯太深。”“我知道。”江淮序望向窗外,暮色已沉,最后一缕金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渗出,像一道未愈的伤口,“但我比你更清楚,小姝现在需要的不是保护。”“是什么?”“是——有人站在她身后,替她扶住那把,她必须亲手举起的刀。”挂断电话,他解开袖扣,将那截缝补过的袖口彻底翻了出来。齐砚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掏出烟盒,又按了回去。车驶入荣恩总部地下车库。电梯上升至48层。容姝办公室门虚掩着。灯光柔和。她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正是当年盛廷琛送的那支,乌木杆,白金环,笔尖早已磨钝,却一直没换。桌上摊着两份文件。左边是科源终止并购的正式函件,盖着鲜红印章;右边是她刚刚签完字的《穿透式审计授权书》,签名下方,印着荣恩风控中心总监的红色方章。她听见门响,没回头。“江总来了。”她说。“嗯。”她终于转身,目光扫过他微敞的领口,扫过他袖口那道细密针脚,最后落在他眼睛里:“你都知道了?”“苏卿之,安夫人,黄东成,还有你母亲今天打给裴遇的电话。”他走近两步,“全知道了。”容姝点点头,把钢笔轻轻放在审计书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那你也该知道,我明天见苏卿之,不是去谈条件。”“是去宣战。”她走到办公桌旁,拉开最下层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只老式录音笔,金属外壳已磨出温润包浆。“五年前,盛廷琛在离婚协议签字前夜,约我在老宅书房见面。”她指尖抚过录音笔顶部,“他说,只要我删掉这段录音,他就答应净身出户,把美美抚养权给我。”江淮序瞳孔骤缩。“我没删。”她抬眸,眼底清亮如刃,“我留着,等他亲手把我逼到,必须把它拿出来的时候。”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间不足三十平米的办公室。注视着这个把童年幻梦碾碎成刃,又用五年光阴淬火的女人。她忽然问:“江总,你相信因果吗?”他看着她:“信。”“那好。”她将录音笔推到桌沿,正对着他,“明天,你帮我把它,交给苏卿之。”“为什么是我?”“因为只有你,能让盛廷琛相信——这东西,是真的。”江淮序没伸手去接。他只是看着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小姝,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拿到录音,当场承认一切,然后跪下来求你……你还会不会,按下播放键?”容姝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像初春第一片雪,落在滚烫的刀刃上,嘶地一声,腾起一缕白烟。“不会。”她说,“我已经没有力气,再为他流一滴眼泪了。”“我留着它,不是为了看他忏悔。”“是为了告诉所有人——”“那个曾在我婚礼上,亲手撕碎我婚纱的男人。”“那个在我产后高烧四十度时,坐在客厅看球赛的男人。”“那个在我抱着美美跪在雨里求他别走时,反锁大门的男人。”“他不是错了。”“他从来,就没对过。”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像敲响一记丧钟:“所以我不需要他认错。”“我只需要,他永远闭嘴。”电梯井传来沉闷的升降声。远处,城市脉搏强劲搏动。而在这座钢铁森林最高处,一个女人站在光与暗的交界,终于卸下所有伪装,露出底下嶙峋风骨。她不再是他记忆里那个在天台烧合同的少女。她是容姝。是荣恩风控中心总监。是美美的母亲。是盛廷琛此生,再也无法签署的——终局协议。江淮序终于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金属的刹那,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又在废墟之上,拔地而起。他拿起录音笔。没看她,只低声道:“明天九点,我开车来接你。”容姝点头:“好。”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脚步微顿。“小姝。”“嗯?”“那支钢笔。”他没回头,“笔尖钝了,我让助理订一支新的。”她垂眸看着桌上那支乌木笔,忽然伸手,将它拾起,拧开笔帽。笔芯早已干涸。她将笔尖抵在审计书签名旁,用力一划——一道歪斜、粗粝、却无比坚定的墨痕,横贯纸页,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旧疤,也像一道崭新启程的航线。“不用了。”她说,“这支,刚好够用。”门外,夜色正浓。门内,灯光明亮如昼。而那支笔,在纸上刻下的,不是名字。是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