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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方舟的“背刺”
    这一夜,我没有回家,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和衣躺了一宿。

    昨晚和林雪宁的争吵像是一场高烧,烧得我浑身酸痛,太阳穴突突直跳。醒来时,窗外的海州城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晨雾里,像极了我此刻混沌不清的未来。

    桌上那条价值十八万八的钻石项链,已经被我随手扔进了保险柜的角落。它不再是礼物,而是一个时刻提醒我家庭破裂的物证。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进。”我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声音沙哑。

    门开了,进来的人让我有些意外。是方舟。

    自从上次蓝帆制药复工事件后,他被我一纸调令发配到了集团档案室。半个月没见,他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西装显得有些空荡,眼窝深陷,胡茬也没刮干净,整个人透着一股执拗的憔悴。

    “你怎么来了?”我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档案室的工作不忙吗?”

    “师父……江总。”方舟改了口,声音很低,但透着一股决绝,“我有东西要给您看。”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办公桌对面汇报,而是径直走过来,将一个黑色的文件袋轻轻放在我面前。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里面装的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这是什么?”我扫了一眼那个文件袋,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这一周,我利用整理档案的权限,查阅了蓝帆制药并购案所有的资金往来凭证。”方舟的声音在颤抖,但他强迫自己看着我的眼睛,“还有,我私下去了两趟绿野环保的注册地,以及……天穹资本在海外的股权结构。”

    我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你想说什么?”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绿野环保是皮包公司,它的实际控制人虽然绕了五层股权关系,但最终指向的是顾影的一个远房表亲。而我们支付给绿野的那笔高昂的‘设备租赁费’,在到账后的两小时内,就通过地下钱庄流向了境外,最后进入了一个叫‘S.Y. Capital’的账户。”

    方舟深吸一口气,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图表,手指死死按在那个账户名上。

    “江总,S.Y. Capital,是您岳母那个股票账户的关联交易方之一。虽然做得极其隐蔽,但只要证监会启动穿透式核查,一定能查出来。”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办公室里炸响。我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手脚冰凉。

    我以为我做得天衣无缝。顾影说过,那是“绝对安全”的。

    但我忘了,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他有着和我年轻时一样敏锐的嗅觉,更有着我现在已经丢掉的、不惜一切代价挖掘真相的执着。

    “你调查我?”我眯起眼睛,死死盯着他。那一刻,我心中涌起的不是愧疚,而是恐惧。一种被最亲近的人把刀架在脖子上的恐惧。

    “我不是调查您,我是想救您!”

    方舟突然激动起来,眼圈红了,“师父!您知道这意味什么吗?这是洗钱!是职务侵占!如果再加上蓝帆的污染问题,您这是在往火坑里跳啊!顾影她不是在帮您,她是在拿您当白手套!一旦出事,她是外籍身份随时可以走,您呢?您可是国企干部,是要把牢底坐穿的!”

    他绕过办公桌,想要抓我的手,眼神里满是恳求:“趁现在还来得及,我们去自首吧。主动交代问题,把那些钱退回去,哪怕是丢了官,起码人是清白的,起码……”

    “啪!”

    我狠狠地甩开了他的手,力道之大,让他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了身后的书柜上。

    “自首?”

    我站起身,撑着桌子,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我的面部肌肉都在抽搐。

    “方舟,你太天真了。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吗?退钱?认错?”我指着窗外那些高耸入云的大楼,“这栋楼里牵扯了多少人的利益?钱云章、市里的领导、银行、还有那些等着分红的股东!你让我去自首,就是让我把所有人都炸死!”

    “那也不能同流合污啊!”方舟嘶吼着,“师父,这是您教我的!您说过,做官要有底线,做人要有脊梁!您现在的脊梁哪去了?被钱压断了吗?!”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我内心最溃烂的伤口。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被我视为“接班人”、视为“年轻时的自己”的青年。

    他的眼神那么清澈,那么炽热。那是我曾经拥有的眼神。

    但现在,这种光芒让我感到刺眼,让我感到无地自容,更让我感到……危险。

    他手里掌握的东西,足以让我身败名裂,足以让我家破人亡。

    只要他把这些材料往纪委的举报箱里一塞,我就完了。

    杀心,在这一刻从我的心底滋生。不是肉体上的消灭,而是政治上的扼杀。

    我慢慢坐回椅子上,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我的表情逐渐变得冷硬如铁。

    “方舟,你还是太年轻了。你只看得到黑白,看不得灰度。”我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以为你在救我?不,你是在把我们所有人都推向深渊。”

    “我不会让您越陷越深的。”方舟咬着牙,重新拿起那个文件袋,“如果您不肯去,那我就……”

    “你要去举报我?”我冷笑着打断他。

    方舟僵住了。他看着我,眼中满是挣扎。我是他的恩师,是他职业生涯的领路人。亲手送恩师进监狱,这对他的道德观是巨大的撕裂。

    “方舟,你是个聪明人。但在体制内,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

    我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集团人力资源部总监的电话。

    “喂,老李吗?我是江远。”我盯着方舟,一字一顿地说道,“集团最近不是在响应省里的‘乡村振兴’号召吗?对,我们需要派驻一名得力的年轻干部去驻村扶贫。我看方舟同志就很合适。”

    方舟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地点嘛……”我沉吟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海州市最偏远、最贫困的一个名字,“就去红石乡的大沟村吧。那里条件艰苦,正需要方舟这样有理想、有干劲的年轻人去锻炼锻炼。”

    “还有,驻村时间定为三年。这期间,切断原本的一切工作关系,档案直接转到乡里。让他安心扶贫,不要被公司的杂事分心。”

    挂断电话,我看着面色惨白的方舟。

    大沟村。那是深山里的一个孤岛,没有网络,甚至连手机信号都时断时续。进出一趟要走几十里的山路。把他扔到那里,等于就是流放。

    三年。三年后,华康早就上市了,我也早就洗白上岸了,或者身居高位了。那时候,他就算再拿着这些材料出来,也掀不起任何风浪。

    “你要流放我?”方舟的声音在颤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是锻炼。”我纠正道,语气冷漠,“你需要去基层去去火气,学会怎么看这个世界。那里的老百姓需要你,比我更需要你。”

    “江远!”

    方舟突然直呼我的名字。他绝望地摇着头,仿佛第一次看清了我的真面目。

    “我真为你感到悲哀。”

    他把那个黑色的文件袋重重地摔在我的桌子上。

    “这个东西,我留给您。我不会去举报,因为我不想看到我曾经最敬重的人戴上手铐。这算是我还您当年的知遇之恩。”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挺直了腰杆,转身向门口走去。

    “但是请您记住。您可以把我赶到大沟村,赶到天边。但您赶不走您心里的鬼。总有一天,它会把您吞噬得连骨头都不剩。”

    门被关上了。

    那一声轻响,像是某种东西彻底断裂的声音。

    师徒情分,到底还是断了。

    我坐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里,看着桌上那个黑色的文件袋。

    我伸出手,颤抖着打开它。

    里面是一张张详实的银行流水、调查报告、照片。每一张,都是我的罪证。也是方舟那个傻小子,熬了多少个通宵,冒了多大的风险才搜集到的。

    他原本可以用这些东西换来赵鹏的赏识,换来升官发财。但他只想用来劝我回头。

    而我,用最残酷的方式,扼杀了他最后的善意。

    我拿起打火机,走到办公室角落的碎纸机旁。

    但我没有烧。烟雾报警器会响。

    我把文件一张张塞进碎纸机。

    “滋——滋——”

    机器发出刺耳的咀嚼声,像是一只贪婪的野兽,吞噬着真相,也吞噬着良知。

    看着那些纸张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纸屑,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脱。

    我保住了位置。保住了秘密。

    但我失去了一个唯一敢对我讲真话的人。

    从此以后,我的身边,将只剩下一种人:和我一样的共犯。

    手机响了。是顾影。

    “听说你把那个愣头青发配到山沟里去了?”顾影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赏,“做得对。妇人之仁,成不了大事。江远,你终于成熟了。”

    “成熟?”

    我看着满地的碎纸屑,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是啊,熟透了。都要烂了。”

    我挂断电话,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阳光终于刺破了晨雾,照在海州大地上。繁华的城市车水马龙,每个人都在为了欲望奔波。

    我站在云端,俯瞰众生。

    但我知道,在方舟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我的灵魂已经从这万丈高楼上坠落,摔得粉身碎骨。

    我拥有了整个世界,却成为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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