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康集团即将上市的消息,像是一针强心剂,瞬间引爆了整个海州商界。
作为这次IPO的核心操盘手,我的名字频繁出现在各大财经媒体的头版。有人叫我“点金圣手”,有人称我为“红顶财神”。办公室的门槛快被各路投资机构踏破了,鲜花、掌声、恭维,像潮水一样将我包围。
在这个狂欢的时刻,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之前的那些肮脏、挣扎和罪恶,都已经翻篇了。我即将洗白上岸,成为受人敬仰的商业领袖。
直到钱云章的秘书给我打来电话。
“江总,董事长请您去一趟家里。今晚只有您一个人。”
不是去办公室,而是去家里。这是极高规格的礼遇,意味着我不被视为下属,而是“自己人”。
但我心里却咯噔一下。
钱云章住的地方,是省委大院后面的一栋独栋小楼。这里幽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檀香味道。钱云章穿着一身宽松的唐装,正在练字。宣纸上,只有力透纸背的两个大字——“舍得”。
“董事长。”我恭敬地站在书桌旁。
“来了?坐。”钱云章放下毛笔,笑得慈眉善目,像个邻家老爷爷,“小江啊,最近辛苦了。上市路演的材料我看过了,做得很漂亮。”
“都是董事长掌舵有方。”
“哎,别谦虚。”钱云章摆摆手,亲自给我倒了一杯茶,“把你叫来,是有个急事。为了确保上市后的市值管理,我们需要引入一些更有分量的‘战略资产’。”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并购案。如果没问题,这周就把协议签了,并入招股书里。”
我双手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关于收购盛世文化传媒有限公司100%股权的意向书》。
我快速浏览着核心数据,眉头越皱越紧。
这家“盛世文化”,注册资本一千万,成立不到两年。名下没有任何实质性资产,只有几个还在PPT阶段的影视版权和所谓的“IP开发权”。去年的营收是零,净利润是负五十万。
然而,翻到最后一页的估值栏,那个数字差点让我把手里的茶杯扔出去。
收购对价:12.5亿元人民币。
“董事长,这……”我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钱云章,“这是明显的溢价收购啊。这家公司就是个空壳,连一百万都不值,我们要花十二个亿?审计那边根本过不去,证监会也会发问询函的。”
“审计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钱云章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至于证监会,只要故事讲得好,这就是‘布局泛娱乐产业’,是重大利好。”
“可是,这也太……”
“小江。”
钱云章打断了我。他放下茶杯,那一瞬间,他眼里的慈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高位的深不可测和冰冷。
“你是不是觉得这十二个亿花得冤枉?”他指了指天花板,“你以为我们买的是这家公司吗?我们买的是‘路’。”
“路?”
“盛世文化的实际控制人,叫苏明哲。”钱云章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他有个舅舅,下个月就要调到省里,主持全面工作。”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省里的那位大佬!
这哪里是收购,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利益输送!是华康集团上市前交出的“投名状”,也是为了以后在省里畅通无阻买下的“买路钱”!
用十二亿的国有资产,去填满一个权贵的腰包,换取集团(或者说是钱云章个人)的政治资源。
“这太冒险了。”我感到喉咙发干,“这是严重的职务犯罪。一旦查出来……”
“查?”钱云章笑了,笑得有些诡异,“谁来查?查谁?只要流程合规,这就是正常的商业行为。而且……”
他身体前倾,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我,像是一条盯上猎物的老蛇。
“小江啊,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有些事,你不做,有的是人排队抢着做。但你不一样,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从那一堆文件的最底下,抽出了几张薄薄的纸。
我只看了一眼,冷汗就瞬间湿透了后背。
那是蓝帆制药向“绿野环保”支付服务费的转账凭证,以及绿野环保资金流向境外的路径图。甚至,还有那晚老船长酒吧门口,我和顾影一前一后走出来的监控截图。
“顾影那个女人,做事还是不够干净。”钱云章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个叫周凯的记者,虽然闭了嘴,但他手里并没有真的把所有底稿都销毁。你说,如果这些东西出现在纪委的案头,你会判几年?”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
原来,我以为我瞒天过海,其实我的一举一动,都在这只老狐狸的眼皮子底下。他之所以一直不动声色,就是在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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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我把自己弄得满身泥泞,等我再也洗不干净的时候,才亮出獠牙,逼我就范。
这是真正的“养蛊”。
“董事长,您这是……”我声音颤抖,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别紧张。”钱云章又恢复了那副慈祥的面孔,把那些罪证重新压回文件底下,“我是在保护你。只要你签了这个收购协议,这十二个亿出去了,大家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船不翻,你就永远安全。”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签了它,上市之后,你就是华康集团的副董事长,拥有2%的期权。按现在的估值,那就是五个亿。小江,五个亿啊,你几辈子都花不完。”
“一边是身败名裂、牢底坐穿;一边是功成名就、亿万富翁。”
钱云章把一支万宝龙钢笔塞进我手里,笔杆冰冷刺骨。
“这个选择题,很难做吗?”
我握着笔,手在剧烈地颤抖。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在给我的良知做最后的倒计时。
我想起了方舟。想起了他被我流放到大沟村时那个绝望的眼神。
我想起了林雪宁。想起了她把那条十八万的项链扔在桌上时说的话:“你变了。”
是的,我变了。
如果我不签,明天等待我的就是调查组。我会被剥夺一切,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扔进监狱。我那刚满周岁的儿子,会有一个罪犯父亲。
如果我签了,我就彻底成为了这个庞大、贪婪、腐烂的利益集团的核心成员。我将不再是被迫同流合污,而是成为了主动掠夺民脂民膏的操盘手。
这就是代价。
想要爬上金字塔的顶端,就必须踩着尸骨,甚至献祭自己的灵魂。
我的目光落在宣纸上那两个大字——“舍得”。
舍得良知,才能得到利益。
舍得灵魂,才能得到权力。
“呼……”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身体里某种坚持着的东西,彻底崩塌了。
“谢谢董事长的栽培。”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像个陌生人。
我拔开笔帽,在《收购协议》的最后一行,签下了“江远”这两个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不像是写字,更像是手术刀切开皮肤的声音。
我把自己切开了。把那个曾经想为民请命、想干一番事业的江远,从这具躯壳里彻底切除掉了。
“好!好!”
钱云章满意地大笑起来,用力握住我的手,“小江,我就知道没看错人!以后,咱们爷俩携手,这海州的天,就是咱们的天!”
走出钱云章家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海州的夜空被城市的霓虹灯映照得一片通红,看不见一颗星星。
司机小王早早地把车门打开,恭敬地问:“江总,回家吗?”
“回家?”
我愣了一下。
我想起了那个冰冷的家,想起了分居两室的妻子。
“不。”我坐进后座,疲惫地闭上眼睛,“去公司。”
车子启动,平稳地行驶在宽阔的大道上。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突然觉得这辆车不像是在前行,而是在坠落。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棋手了。
我也不是棋子。
我是这盘巨大的、吃人的棋局本身。
我是这黑夜的一部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那是钱云章承诺的第一笔“签字费”,五百万,已经通过海外账户到账了。
看着那一串长长的零,我竟然一点喜悦都没有。
我只是觉得冷。
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冷,哪怕我裹紧了身上这件价值不菲的羊绒大衣,也依然瑟瑟发抖。
我赢了。
我拥有了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但在这一刻,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我也输了。输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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