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的轮胎碾过御景湾一号门口的减速带,发出一声沉闷的颠簸。我像是从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中被惊醒,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到家了。
车窗外,那栋价值上亿的别墅静静地伫立在夜色中,每一扇窗户都透出温暖而柔和的光,像是一座为疲惫的航船指引方向的灯塔。
曾几何“何“时,这里是我卸下所有伪装和疲惫的港湾。而现在,它更像是一座华丽的审判庭,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正在失去进入这里的资格。
我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让司机先回去。我独自坐在黑暗的车厢里,点燃了一支烟。尼古丁的苦涩味道顺着喉咙滑入肺里,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
今天在公司发生的一切,像是一部快进的黑白默片,在眼前反复播放。刘卫国灰败的脸,赵鹏挑衅的眼神,钱云章和煦笑容下的冰冷,以及我在IT中心下达那个肮脏命令时,自己平静到可怕的表情。
我正在变成一个怪物。一个被权力、恐惧和偏执所喂养,日渐庞大的怪物。
而这个怪物,即将走进那座灯火通明的房子,去面对那个我生命中最纯净、最美好的女人。
我掐灭了烟,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
不行,不能就这样回去。
我不能把公司里的那股腐臭味带回家。至少在今天,我要努力扮演好“丈夫”和“父亲”的角色,哪怕这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表演。
我重新发动了车子,掉头驶出了别墅区,来到附近一家最高档的进口花店。
“先生,需要点什么?”年轻的女店员微笑着问。
“白玫瑰。”我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一大捧含苞待放的卡罗拉白玫瑰上,“最好的那种,帮我包起来。”
白色,象征着纯洁与天真。这是林雪宁最喜欢的花。我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还是个穷小子,只能在路边摊买一支最便宜的玫瑰送给她。她当时笑得像个孩子,说这是她收到过最美的花。
现在,我可以轻易买下整间花店,却不知道还能否换回她当年那样的笑容。
捧着那束用精致的雾面纸包裹着的白玫瑰,我又驱车去了进口超市。我推着购物车,穿梭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挑选着最新鲜的澳洲牛排、意大利的芦笋、法国的黑松露……这些都是林雪宁爱吃的。
我甚至还买了一瓶她最喜欢的,产自勃艮第的白葡萄酒。
做完这一切,我才像一个完成了某种神圣仪式的朝圣者,怀着一丝忐忑,回到了家。
保姆张姨正在客厅里陪着刚学会走路的望舒玩耍。小家伙看到我,立刻蹒跚地张开双臂,咿咿呀呀地向我扑来。
我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蹲下身,将他小小的、柔软的身体拥入怀中。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味,是这个世界上最能让我安心的味道。
“先生回来了。”张姨笑着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太太在楼上书房,说有点工作要处理。”
“嗯,我知道了。”我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张姨,你先带望舒去洗澡吧,晚饭我来做。”
张姨愣了一下,眼神里满是惊讶。自从我调任华康集团,忙得脚不沾地,已经快一年没有进过厨房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你快去吧。”我把儿子交给她,然后捧着那束白玫瑰,走上了二楼。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林雪宁清冷的、带着职业口吻的声音,她应该是在打越洋电话,讨论某个医学课题。
我没有进去打扰她,只是将那束白玫瑰轻轻地放在了门口的矮柜上,然后转身下楼,走进了那个一尘不染、充满现代感的开放式厨房。
我脱下西装外套,解开领带,松开袖扣,将袖子挽到手肘。
我开始有些生疏地处理食材。清洗、切配、腌制……厨房里很快响起了刀刃与砧板碰撞的清脆声,以及牛排在滚烫的平底锅里“滋啦”作响的声音。
油烟机嗡嗡地运转着,抽走了油烟,却抽不走我心里的烦闷。
我努力将自己沉浸在烹饪的专注中。我想通过这种最原始、最质朴的劳作,来找回一丝生活的实感,来对抗那种被架在半空中、随时可能坠落的虚无。
一个小时后,三菜一汤摆上了餐桌。煎得恰到好处的黑松露牛排,清炒芦笋,奶油蘑菇汤,还有一份中式的清蒸鲈鱼。烛台上的蜡烛被点燃,摇曳的火光为整个餐厅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滤镜。
一切都准备就绪,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舞台剧。
林雪宁正好从楼上走了下来。她换了一身米白色的居家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看到餐桌上的烛光晚餐和站在一旁、系着围裙的我,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arct察觉的惊讶。
“你……这是?”
“庆祝一下。”我走上前,为她拉开椅子,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一些,“庆祝我们……嗯,庆祝华康集团今天顺利通过了一个很重要的决议。”
我随便找了个理由。我总不能说,我是因为害怕失去你,才做了这一切。
林雪宁沉默了片刻,然后在我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辛苦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礼貌,却带着一种难以逾越的疏离感。
我为她倒上白葡萄酒,也为自己倒了一杯。
“尝尝看,好久没下厨了,手艺不知道有没有退步。”我举起杯。
她也举起杯,和我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叮。”
这声响之后,是漫长的沉默。
我切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肉质很好,火候也刚刚好,但我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嘴里像是塞满了棉花。
“今天……在医院还好吗?上次那个病人的手术方案,有定论了吗?”我试图开启一个话题。
“定了。明天一早的手术。”她回答道,言简意该。
“需要我……明天送你过去吗?”
“不用,我自己开车习惯了。”她低头切着盘子里的芦笋,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精准。
“望舒今天会叫‘爸爸’了,你听到了吗?”我又换了个话题。
“听到了。张姨下午给我发了视频。”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像是一阵风吹过水面,只留下转瞬即逝的涟漪。
我所有的热情和努力,都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无声无息,无处着力。
这顿饭,我们吃得极其安静。安静到我可以清晰地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以及我们之间刀叉碰撞盘子发出的、冰冷的声响。
她没有问我公司的事,没有问我那12.5亿的决议到底是什么,更没有问我为什么突然心血来潮要做这顿饭。
她不问,是因为她不在乎。或者说,她不敢问,也不想问。
她用一种礼貌的、不动声色的方式,在我俩之间筑起了一道高墙。墙的这边是我,墙的那边是她和孩子。
这顿饭,比任何一场激烈的争吵都更让我感到绝望。
“我吃好了。”她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味道很好,谢谢你。”
说完,她就准备上楼。
“雪宁。”我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静静地看着我。
在摇曳的烛光下,她的脸庞依旧美丽,但眼神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我想说些什么。我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压力很大”,想说“我们回到从前好不好”。
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能说什么呢?告诉她,我为了自保,正在监视我的同事?告诉她,我主导了一场几十亿的利益输送,只是为了堵住董事长的嘴?告诉她,我把一个敲诈我的人送进了万劫不复的监狱?
这些肮脏的事情,我说不出口。
最终,我只是指了指门口的那束白玫瑰,声音干涩地问:“花……喜欢吗?”
她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目光在那束纯白的花上停留了几秒钟。
“嗯,很漂亮。”
她说完,便转身上了楼,再也没有回头。
我一个人坐在冰冷的餐桌旁,看着那些渐渐冷却的食物,喝光了杯子里剩下的酒。
那瓶昂贵的勃艮第白葡萄酒,此刻喝起来,又酸又涩,像是我失败的人生。
深夜,我处理完几封邮件,身心俱疲地走进卧室。
林雪宁已经睡下了,背对着我,呼吸均匀。我们之间,隔着一个足以再躺下一个人的距离。
我没有去打扰她,而是走进了与主卧相连的衣帽间,准备拿换洗的衣服去客房睡。自从上次的争吵之后,我们已经分房睡了很久。
路过客厅时,我看到她的iPad随意地丢在沙发上,屏幕还亮着。
我本想帮她关掉,但当我的目光扫过屏幕上的内容时,我的血液,在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个网页,页面顶端的标题刺眼得让我无法呼吸:
“海州十大顶尖离婚律师事务所排名及收费标准”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我拿起那台冰冷的iPad,手指划过屏幕,点开了浏览器的历史记录。
一条条搜索记录,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婚内非法所得资产甄别与举证”
“国企高管配偶及子女资产保全条例”
“如何申请对婚内可疑资产进行司法冻结”
“离婚后,如何争取婴幼儿的唯一抚养权”
“啪嗒。”
一滴冰冷的液体滴落在屏幕上,迅速晕开。我抬起手,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我的钱来路不正,她知道我正在走向深渊。她没有质问,没有争吵,只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冷静而决绝地为自己和孩子寻找退路。
她查的不是如何挽回我们的婚姻,而是如何在未来的审判中,将自己和孩子与我这个“罪犯”彻底切割。
我以为我失去的只是爱情,原来,我连她最后一丝的信任,也早已挥霍殆尽。
我站在空旷而寂静的客厅中央,手里握着那台iPad,屏幕发出的冷光照亮了我惨白的脸。
那光,像是一块为我们的婚姻立下的、冰冷的数字墓碑。
我最后的港湾,那座温暖的灯塔,已经彻底熄灭了。
从今往后,在这片波涛汹涌的欲望之海里,我江远,再无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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